接下来几天，章时瑶几乎每天都泡在书桌前，终于把物理吃透了，甚至还往后多学了一点。
她把笔记合上，打算过两天就物归原主。
这几天陈暖天天和她聊天，不是发消息就是打电话，有时候聊着聊着就骂起来了，说她补习班的老师讲课像念经，说她妈国庆天天在家盯着她学习像看犯人。
她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七天里迅速拉近。之前在学校里虽然也坐在一起，但上课不能说闲话，课间也就那么十分钟，聊不了几句就上课了。
国庆这几天和在学校时不一样，章时瑶见到了陈暖平日里在学校看不到的另一面，也摸清了陈暖的作息规律。
上午睡到十点，下午被关在补习班里听一个讲课像催眠的老师上课，到了晚上，陈暖迎来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刻，不过她那时候只能疯狂补白天没写完的作业。
电话那头传来试卷被翻动的声响，夹杂着陈暖压低声音吐槽数学题的话。
章时瑶靠在椅背上，听到她说“这题出得跟有病似的”，终于没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笑，你来做，你来做你也得骂。”陈暖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但笔没停，沙沙沙地又写了两行。
“我没笑。”章时瑶把笑声咽回去，“哪一题，拍给我看看。”
“算了算了。”陈暖那边顿了一下，“我还是自己写一下，我就不信算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章时瑶也没说话，就这么听着。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陈暖忽然“啊”了一声，声音拔高：“出来了出来了！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算不出来。”
章时瑶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暖紧接着又骂了一句：“出这题的人是不是故意的，把关键点藏在这里恶心人。”
章时瑶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你不是还是做出来了。”
“那当然。”陈暖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得意，但很快又蔫了下去，“我真的会谢，七天上了六天课，假期的快乐，我愣是连半天都没享受到。”
“还有明天一天呢。”章时瑶说。
“明天也得写作业。”陈暖哀嚎一声，脑袋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补习班那个老师布置的作业比学校的还多，我写完补习班的就已经累死了，学校的压根没怎么写。”
章时瑶：“那你学校的作业怎么办？”
“凉拌。”陈暖有气无力地说，“明天写，能写多少是多少，写不完等死。”
章时瑶想了想，说：“那明天出来吗？”
“出来干嘛？”陈暖的声音还是蔫蔫的。
“写作业，换个地方写，总比你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强。”
陈暖比刚才多了点兴趣：“去哪写？”
“图书馆。我还有点作业没写完，你要是去的话，我们可以坐一起写，所以去不去？”
“去。”陈暖咬牙，“不去就被关七天了，我死也要出去透透气。”
“那明早十点，市图书馆门口见。”
章时瑶放下手机，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整理好，塞进包里。
她国庆作业其实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并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但是想了想，还是把已经写完的试卷塞进包里。
市图书馆离她这边有点距离，路程要一个小时，等章时瑶到的时候，陈暖已经在门口了。
陈暖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边，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看到章时瑶就朝她招手。
“这边这边。”
章时瑶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陈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柔和了不少。
“你等多久了？”
“也就十几分钟。”陈暖把咖啡递到她面前，“给你也带了一杯，拿铁，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章时瑶接过，“谢谢。”
“客气什么。”陈暖已经转过身往图书馆里面走，“也不知道今天人多不多。”
图书馆里面的人比想象中的多。
一楼的自习区几乎坐满了，两个人无奈上了二楼，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子。位置不算好，但胜在安静，阳光从侧面照进来，不刺眼，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
陈暖拉开书包，呼啦一下倒出来半桌子的卷子。
章时瑶看着那堆干净崭新的试卷，眼皮跳了一下。
合着是一点没写。
陈暖的低头整理试卷，越理脸色越难看，表情像被全世界背叛了一样。
“不对啊。”她喃喃自语，“我记得国庆没发这么多卷子啊。”
她不信邪，开始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脸都绿了。
七天假，六天课，剩下一天写十四张卷子，陈暖一时间不知道她是人还是驴。
章时瑶看着陈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章时瑶没什么作业要写，国庆作业她前两天就写完了，于是她从包里抽出一本英语阅读，翻到上次做到的地方，写了起来。
国庆试卷不算难，陈暖写了两张试卷就开始走神，她偏头看了章时瑶一眼，后者正低头做英语阅读，睫毛垂下来，神情专注，笔在选项上轻轻一点就选完了，速度快得不像是在做题。
陈暖忍不住小声问：“你英语阅读都不需要看原文的吗？”
章时瑶抬起头：“看啊，扫一眼就够了。”
“扫一眼？怎么做到的，教我。”
“你先把你手头的卷子写完。”章时瑶轻轻点了点她的那堆试卷，“接下来准备写哪张？”
“写哪个？”陈暖冷笑一声，“我哪个都不想写，我想把出卷子的老师打包扔出去。”
话是这么说，陈暖还是抽出最后一张数学卷子，老老实实写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两个人的手臂上，又慢慢滑走。
章时瑶做完了最后一篇阅读，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其实没有什么要做的事了，又不想打扰陈暖写作业，便靠在椅背上，视线飘到了窗外。
图书馆外面是一条很宽的马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子翠绿浓密，有风吹过，几片叶子就打着旋儿落下。
陈暖又写完了一张试卷，距离目标又近一步，整个人舒坦地往椅背上一靠，偏头见章时瑶在看窗外。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陈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呢？”
章时瑶回过神，“没什么，就看看外面。”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陈暖顺着她的视线也往窗外瞥了一眼，除了树就是路，天倒是挺蓝的，但也就那样。
她在这儿生活了十几年，这条路走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值得看的。
“树。”
“树？”陈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树有什么好看的，不都长这样？”
“在北城看不到这样的。”章时瑶轻声说，“北城的树一到秋天就开始掉叶子，等到国庆这个时候，大部分树枝已经光秃秃的了，一直要到第二年春天才重新长出来。”
江城的树四季常绿。陈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突然意识到，章时瑶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她问：“那你喜欢江城的树吗？”
“嗯，喜欢。”章时瑶点点头，“我每次看到江城的树，都觉得挺神奇的。都十月了，还绿得跟夏天似的，就像夏天还没过去。”
陈暖忽然笑了一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章时瑶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正要问，陈暖已经低下头翻试卷了，嘴里嘟囔着：“已经写了五张了，还有九张，写不完，真的写不完。”
章时瑶也没再追问，把英语阅读收进包里，去借了本书看。
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陈暖终于写完了第八张卷子，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一声劫后余生般的叹息。
章时瑶看了眼她面前还堆着的试卷，问：“休息一会儿？”
“必须休息。”陈暖把笔一扔，“再写下去我就要升天了。”
章时瑶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翻手里的书。
陈暖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感觉眼睛被扎了一下，往后缩了半尺。
“你……看的这是什么？”她指着满篇密密麻麻的英文，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片，“这全是英文？”
“嗯。”章时瑶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这书我之前看过中文版，感觉还不错，就想看看原版是什么样的。”
陈暖只觉得那些单词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看着就头疼。
“我不喜欢英语。”她面无表情地说，“看到英语我就头疼。”
“为什么？”章时瑶不解，“你英语又不差。”
“那不一样，考试我忍忍还能做，但让我看这种，我的脑子会自动关机。”
陈暖说完还做了个演示，脑袋往桌上一歪，眼睛闭上，演技浮夸得像个五岁小孩。
章时瑶被她浮夸的演技逗笑了，没忍住，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桌的一个男生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章时瑶立刻收了声，冲那个男生微微点了下头表示歉意。
陈暖也意识到自己动静大了，赶紧把脑袋从桌面上抬起来，抿着嘴朝章时瑶做了个“对不起”的口型，然后又朝那个男生双手合十拜了拜。
男生倒是没说什么，开始写自己的东西。
陈暖拜完之后缩回椅子上，压着声音跟章时瑶说：“好丢人。”
章时瑶弯着眼睛看她，小声回了一句：“那你还演。”
陈暖瘪了瘪嘴，“我平时在图书馆都不说话的，今天是跟你在一起太放松了。”
章时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声音放得很轻：“跟我在一起很放松吗？”
“不然呢？”陈暖理所当然地说，“我跟不熟的人话都懒得说，你什么时候见我在学校跟别人聊这么多过。”
章时瑶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陈暖在班上人缘不差，但要说多亲近的朋友，似乎也没有。她跟谁都能聊两句，但聊完就完，从来不会多纠缠。
陈暖说完又低头翻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折了两折，推到章时瑶面前。
“给你的。”
章时瑶看了她一眼，展开纸条。
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等毕业了，
我们一起去看北城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