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怯懦未曾让我成为你故事里的一个标点，你也无需在意这阵短暂的风声。
——1/61《记忆碎片》
彼时正值黄昏，空气里已有了清冽的秋意。季栀离林以楠一拳远，能闻到熟悉的薄荷香气。不知道顾姨用的什么牌子洗衣液，季栀想到自己用的就是烂大街的薰衣草洗衣液，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就这样胡乱想着，还是林以楠先开了口：“期中考试排名出来了，我看到你的名字在全市前一百，很不错。”
林以楠转过头对她说话，季栀觉得整条街的光线都温柔地晃了一下。
高一上学期已过一半，期中考试成绩出来，这些日子的埋头苦学没白费。季栀的成绩是班级第二，年级前十。看排名的时候，季栀特地看了眼第一，不出所料，是林以楠。第二名，是陈舟。当时季栀还惋惜了一下，不管在不在一个学校，陈舟好像都逃脱不了被林以楠碾压的命运。
“在扬城一中也是能排上号了。”
季栀感觉心口那株悄悄生长的植物，朝着他的方向，又探出了一寸颤巍巍的枝丫。
可以进又怎么样呢，已经开学了。但是林以楠，你这样说，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希望我进扬城一中呢？
“已经来不及了。”季栀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的。
秋天的风燥得像是暑气还没过去，过了半晌，季栀听到林以楠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嗯？你也想上扬城一中？”
她想上扬城一中？她考这样还上扬城一中？
那个暑假季栀听到很多人窃窃私语，此刻，季栀的心好像被揪住了。
林以楠这样说，会不会也认为是自己的痴人说梦？
下一秒，林以楠开口道：“有目标的人生怎么样都是棒的。”
是这样的回答吗？
季栀感到自己一直焦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裹住。
考前的高烧，做英语试卷的头晕，妈妈给自己的压力……
季栀的思绪好像又飘回那个不想回忆的盛夏。
她忽然就想解释，可是他会相信吗？
季栀的眼睛开始发酸，她努力将情绪往下压了压，她不想林以楠知道她狼狈的过往，装作无所谓道：“对，现在学习开窍了。”
季栀垂着脸，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红没红，她不敢抬起头，怕被人戳破这个蹩脚的回答。
谁知几秒后。
“来得及。”身旁的少年语气诚恳，“听说明年扬城一中引进十个优秀学生，可以在这个学校借读。”
像是一束光忽然照进她潮湿的内心，季栀反应了好久才明白林以楠在回答她的上句话。
薄荷味的空气里似乎掺了快活因子，在她心里慢慢升起。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很多人以为她考不上扬城一中是意料之中的时候，林以楠却相信她有这个能力。你知道吗，林以楠，这份相信比多少鼓励都管用。
“但是目前也只是听说而已，我帮你留意一下？”
晚风转过巷角，再次带来若隐若现的薄荷凉意。她的心里像是盈满了东西一样。
一晃一晃，季栀隐约觉得这个东西要溢出去了。
季栀听得清楚，脸上的红便一直漫到耳垂，她庆幸今日的火烧云红得厉害，让她不至于失态。林以楠一本正经地问自己，她倒不好意思再驳他好意。
因着这个不算约定的约定，晚上吃饭时，季栀脸上无意识地流露出笑意。这搞得谢女士心里惶惶，嘀咕道：“哎哟见鬼了，平时也不见你这样爱笑，学习学傻掉了。”
升旗仪式，小学一周一次，中学之后逐渐变成一个月一次。这次的市级高中联考之后，学校决定趁升国旗的机会让年级前十名同学接受表彰。
这是莫大的荣誉，季栀经历过几年孤独的学生时代，知晓班上只有两种人受欢迎，第一是老师的心头宠，第二是同学们的共同好友。但是季栀一个都没占过。虽然现在的高一生活还算平静，但在看到林以楠的好友众多时，她也有点渴望友谊。
喜欢一个人，总是会下意识关注和模仿的。
她想通过这次的表彰来改变一下自己的现状，季栀不知道其他接受表彰的九位心里怎么想，当下的她确实有一些期待。
那次在台上的紧张度时隔多年后她已然忘了，但她记得清楚的是升旗仪式后，她事与愿违地成了众矢之的，先她一步的是她的同桌，陈舟。
起因是班花齐妙妙给陈舟送的早饭，连送半学期牛奶的齐妙妙在某天发现陈舟把自己的牛奶卖给了隔壁班暗恋自己的男生。
这样践踏别人真心的事引发了众怒，不管是男生女生，看着往日如高岭之花的学霸，眼里都带了不屑。
第二天年级里就多了一个惊天消息。事关陈舟为什么不去扬城一中而是来到了华川高中。
陈舟上初中时在一个亲戚家蛋糕店里帮忙，有喜欢他的女孩来这里买面包，陈舟会暗示她们充卡，以此获得亲戚给的红包。后来蛋糕店越做越难吃，老板也跑路了，那些钱自然打了水漂。
“真恶心人，我真瞎眼了。听说当时被他忽悠办卡的几个富家女都在扬城一中，他哪好意思去上课啊。”
原来是这样，几个维护齐妙妙的女生更是用难听的话来贬低陈舟。一时间，喜欢过陈舟就像是受了侮辱一般。至于男生也看不起这样的人，再无人搭理他。
有了对比才知道差距，齐妙妙的男神又变成了曾经挂在嘴上的林以楠。不知道在哪听说季栀跟林以楠认识，上体育课时，齐妙妙别扭地问季栀要不要一起打排球。
季栀有些受宠若惊，之前齐妙妙一直对自己有一些意见，还以为齐妙妙是想缓和关系。加入齐妙妙的朋友圈玩了十分钟后，齐妙妙才说出目的。
“欸，季栀，你是不是跟林以楠吃过饭？”
齐妙妙的声音刚落，几个女生的视线已齐刷刷落在了季栀身上，见季栀半晌不说话，齐妙妙接着道：“那你能不能在下次吃饭时把我们叫着？”
齐妙妙的手握紧了季栀，这是季栀渴望的友谊，但是下一秒她却本能地脱口而出道：“我们不熟，没吃过饭。”
我看见旁边女生们露出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就差直接明说：“季栀哪配跟林以楠吃饭。”
但是齐妙妙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状似无意道：“也是，人家要吃也是跟校花吃，哪会跟其他人吃饭。”
“校花？”
“尤昕，扬城一中教导主任家孩子，长得跟一朵茉莉花似的，人缘还好。”
在齐妙妙的描述里，季栀脑中一下就出现了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一样的美丽大方，让人如沐春风。季栀低下了头，她忽地觉得自己丑陋。她深切地意识到，这样的自己，确实是配不上林以楠的。
至少，现在很配不上。
说完这些话，齐妙妙说自己累了，几个女生随即跟着她一起走了。
齐妙妙后来也暗示性想多撬一点季栀的话，见没什么价值的信息也懒得再跟她周旋。两人的矛盾的爆发是在几周后，两人报名参加英语口语竞赛的那回。
比赛地点是扬城一中，听说林以楠为了准备这个竞赛周末在林记私房菜馆的二楼学习。齐妙妙笃定季栀和林以楠认识，非要季栀带自己跟林以楠一起学习。
每次齐妙妙的示好，季栀不是不懂，但是带着人去打扰林以楠，季栀怎么也不愿意。
“我不知道在哪。”
“装什么啊。”齐妙妙也懒得装了，这些日子，一问关于林以楠的事，季栀就装傻充愣，自己长那么大第一次讨好女生，还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书呆子。被这样三番四次拂面子，齐妙妙不屑道：“还真以为人家看得上你，有本事考扬城一中啊。”
“跟你无关！”季栀难得地发了火，站起来对齐妙妙吼道。
那日之后，季栀的位置彻底恢复了平静。就连发试卷也没人喊她的名字。季栀知道这是齐妙妙的威慑力，没有人会因为自己得罪齐妙妙。
但是齐妙妙似乎还憋着气，季栀已经不止一次在早自习之前看见课桌上画着猪头状和写着肥婆的涂鸦，然后耳边是几个女生的窃笑。见季栀看向自己，齐妙妙装作无辜道：“不好意思呀，我们笑的声音太大，影响大学霸学习了。”
还不等季栀说话，一旁的女生帮腔道：“妙妙，我们笑我们的，关她什么事，你就是太好受欺负了。”
季栀被她们的厚脸皮无语住。因为自己这儿的声响引来了不少目光，季栀心里清楚，大部分人还是会拥护齐妙妙的。
两人的剧烈冲突是在体育课上，季栀不想自讨没趣，索性拿了跳绳一个人玩。
“砰”一声沉闷的重响在她耳边炸开，世界瞬间失去平衡，扭曲成一片尖锐的杂音和短暂的耳鸣。剧痛迟了一瞬才铺天盖地般袭来，季栀的耳骨火辣辣地疼。
始作俑者齐妙妙道歉倒是及时，一旁的女生却道：“哎呀妙妙，你就当给人家掸灰了。”
几人脸上嘲弄的笑意，让季栀难堪。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将球捡起来要扔回去。却被几个女生挡住，一旁的齐妙妙大声道：“都说对不起了，有不是故意的。大家都扎堆玩，谁看到这里还有落单的！”
有男生闻声赶来，脸上的嫌恶也不加掩饰：“事真多，不就被碰一下吗？大不了你拿球砸我一下好了。”
男生说着就像护花使者一样站在了齐妙妙身前，这几番动作，显得季栀成了那个斤斤计较，咄咄逼人的坏人。
虽说季栀自小就是孤独的，鲜有朋友，但是这样被这么多人欺负的场面还是头一次。所有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都像细针一样扎得自己无所遁形。她的眼睛忽然很酸很酸，在眼泪掉下之前她扭头向教室走去。
她还是低估了齐妙妙的号召力，体育课代表在计算读秒时用“肥猪”代替她的名字，一个组的女生收作业时会特意跳过她，老师表扬单科第一时下面发出的“嘘”声......如果说这些季栀仍不在意的话，那英语口语竞赛那天，季栀是真的想跟齐妙妙扭打在一起，哪怕头破血流也没关系。
季栀虽然英语成绩很好，但是口语却不算流利。想到竞赛地点是扬城一中，季栀让妈妈买了隔音棉贴在房间里，每天早上都会早起一小时纠正发音。
比赛那天，妈妈给季栀准备了一件白色的新毛衣，照镜子时她脑中想起了一道身着小白裙的女孩倩影。看着镜子里不算苗条的身形，季栀出门前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卫衣。
到扬城一中后，季栀看到所有选手都按学校分了固定区域，华川只有她跟齐妙妙。但是齐妙妙不想跟季栀站在一起，快入冬的天气，她身着浅咖色百褶裙配白色堆堆袜，正跟新认识的女孩打招呼聊天。
早知道林以楠要来，季栀扭头想往四周看，但又不敢让人瞧出来。
她想一个人悄悄的望。
但是等候区除了参赛选手还有工作人员，混在一起，那个身影季栀怎么瞧都没看见。
比赛还有十几分钟开始，不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主题，季栀索性低下头接着背手里的词本。不一会有老师过来告知华川抽签的次序排在第一，这就意味着华川学生演讲时，所有参赛选手也会听见，包括林以楠，季栀心里压力山大。
眼看比赛已经开幕，齐妙妙将自己的号码牌1扔进了季栀怀里，理直气壮道：“我还没准备好，你成绩好你先去。”
季栀也很紧张，第一个上去不占优势，但是齐妙妙背对着自己，一副你爱上不上的样子，季栀只能硬着头皮先上。
好在第一条命题不算难，季栀前两天还真练习过。知道自己押对宝了，季栀心里一阵窃喜。有惊无险的三分钟后，季栀下了场。比完赛的选手不能再回到等候区，可以选择坐在下方观众席观望，或者到楼下的陪班老师那边。
季栀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她看见齐妙妙发挥的并不好，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她从第一句就磕磕碰碰的，像是在打哆嗦一样，等到要下台时眼睛都红了。
后几个选手发挥都还行，之后就轮到林以楠登场了。
季栀屏住呼吸，感觉比自己上台还要紧张。
但是在林以楠说第一句时，季栀真切感受到市第一的含金量。开口流利，发音标准，难怪在演讲完后，下面的掌声这样热烈。
他第一应是稳了。
不知道他下场后会去哪，季栀不好意思乱窜，就安稳坐在位置上，等着比赛结果。
坐在季栀前面的女生们自林以楠出场后，嘴巴没停。青春期的女孩们如数家珍一样说着林以楠上学期给学校赢了多少奖项。
奖数之多，让人咂舌。
看来林以楠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发光的，不仅是自己能看见。
只可惜自己不能每次亲眼目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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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阿栀勇敢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