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千千和图儿赶着马车去了,仪贞和云苓甫一下得马车,便见倪管家立在康府垂花门前,两手抄在袖子里,厉声骂着眼前的几个伙计。
原来倪之善是康府四大管家之一,现今兼管琼扇婚礼上的灯烛花炮、帐幔器皿等物。这会子制灯笼的永安铺子派了四位伙计送灯笼过来,倪之善打眼一瞧,这些灯笼做得又小,样式又老气,他料到铺子吞了定钱,故意偷工减料,不由大为光火。
当下倪之善瞧见仪贞和云苓并肩过来,长呼一气,吹得嘴边胡子往上一掀,方弯腰拱手朝仪贞作了个揖。
仪贞正因醉酒头疼,懒怠说话。云苓扶着她,开口问道:“吵嚷什么?”
为首的伙计姓赵,生得一张圆团团的脸,惯常在街面上走动的,最是会说话。他忙赔笑道:“两位奶奶,小的是永安灯笼铺的伙计,这会子听俺家掌柜的吩咐,送灯笼样儿过来。您瞧瞧。”说着,他闪开身子,手指地上摆着的七八只大红灯笼,竹骨绢面,描金绘彩,在日头底下红彤彤一片,煞是好看。
赵伙计笑道:“咱们永安铺的灯笼,皆是按着贵府倪大管事的吩咐做的,十六寸的架子,三层绢纱,上头描的都是‘红双喜’‘喜上眉梢’‘并蒂莲花’,金粉也选的上等的……”
倪之善冷笑连连,一把拎起那灯笼,举到仪贞和云苓面前:“上等的?这绢纱跟纸似的脆,还有这穗子的线,我倪大粗人一个,不识好货,云奶奶您老在太太跟前伺候惯了,你瞧瞧这是什么线?跟旧货铺子里淘换来的似的!到时候大喜的日子,里眷外亲过来瞧见了,没得笑话咱们府寒酸小家子气!”
云苓一瞧,果真那线不是上好的,有几根竟抽了絮。仪贞已听他们的官司听得不耐烦,刚要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应菩寿的声音:“你们永安铺子偷工减料,派了你这个滑头过来打擂台。你既说是按照倪管事吩咐的要求做的,立时回去把你家账簿拿来,哪日下的定,要求是什么,咱们一条一条对清楚了,也不冤了谁,也不偏了谁。”
他走上前来,随手捡起一只灯笼,冷笑道:“这灯笼瞧上去至多十六寸,康府何时用过十八寸以下的?我倒不信是倪大下定时犯了错。”
仪贞瞧见他来,懒懒说道:“正好你来了,玉儿夫妇今天也不在。二爷,这边劳驾您了。”说罢,挽着云苓的手径直过了垂花门,直往内走去。
仪贞一开口,一股浓浓酒气便铺天盖地地漫过来,应菩寿料她在外吃酒,几不可察地蹙了眉。
仪贞由云苓扶着,沿长廊走了不过二三十步,实在撑不住,坐在廊下的美人靠,倚着那鹅颈似的栏杆,细细地喘气:“你去厨房叫他们煮碗醒酒汤来,我是不想动了,我就坐这等。”
云苓见仪贞这模样,自是领命而去。走到过道那儿,捉了个伶俐的小丫鬟,细细吩咐她去厨房里传话,回来时,正碰见刚办完灯笼的应菩寿。
应菩寿大步走了过来,问道:“这个永安铺子素来手脚不干净,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怎的还找他家?”
云苓答:“他家是陈尚书的太太荐过来的。陈家现在是台热灶,巴结的人多的不得了,大姑爷今年又在户部谋了个职缺,就在陈尚书眼皮子底下,推脱不了。”
正说着,二人走到栏杆下。应菩寿瞥了眼伏在那儿歇息的仪贞,冷笑道:“大太太果真是天生享福的命,自家女儿的婚事还有一月,自己跑出去喝酒!”
那头仪贞默了片刻,才慢悠悠抬起头。她瞠开一星眼皮,懵懵看过去,蹙眉道:“不是有你和玉儿济原么?我再插手,又得挨你的骂。”
她这会儿因吃了酒,说话很有些黏糊,譬如最后一句“又得挨你的骂”,旁人听来倒像是“又得爱你的嘛”。
应菩寿听得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原本清清朗朗的脸,竟也微微生晕。他不自在地错开眼。
仪贞又对云苓说:“你跟我跑了一天,也歇歇去。我坐这吹吹风,再听一会儿应夫子训诫,吃了醒酒汤,也就回去了。”
应菩寿听出她话里带刺,冷然一笑,抬腿就要走,偏巧仪贞袖里掉出一封喜帖,不偏不倚落在花丛中。应菩寿见了,以为是琼儿的,说道:“喜帖掉了。”
“哎呀!”仪贞趴在栏杆上,伸出一只手,猴子捞月般去捡喜帖,“弄没了,就去不了了。”
应菩寿眯了眼,一壁心想最近哪家还有喜事,一壁替她捡起来,封面上的“越氏”二字直直撞到眼底,他喃喃道:“越合?”
仪贞听他提到越合,有些气恼:“干你什么事!”说着,伸手就要夺。
应菩寿身子往旁边一闪,自打开喜帖,不由笑起来:“是不干我的事,也不干太太您的事。新娘子姓万呢。”
仪贞哼哼地坐直身子,往前一探,把喜帖夺回来了:“还没成亲,又做不得数。”
应菩寿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她:“你那股子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的劲儿,在下实实是佩服。但是奉劝你一句,注意好自己的姿态。别到时候人家美美成亲做了夫妻,你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徐仪贞,你还有两个女儿呢,二十年了,总得长进一些罢?”
仪贞斜睨他一眼,冷笑道:“你那股子看到我就要训我的劲儿,在下也实在佩服。但是奉劝你一句,注意好自己的姿态,你只是我亡夫的表——弟。别到时候新娘子成了我,你又气得回家言三语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二十年了,你还是瞧不上我,那就别一天到晚往榴园钻,你好哥哥都过身六年了呀!”
应菩寿气得竖眉瞪眼,咬牙道:“谁稀罕管你。”
“是了,我徐仪贞又何德何能被应道台管呢!”此话一出,仪贞蓦地怔住,想起这句话越合也说过的,进而又想起今日越合那直愣愣的模样,仪贞不禁垂下眸子,眼底温柔,微微一笑。
应菩寿拧着眉,半晌也咂摸不出她这突如其来微微一笑的含义。只能说:“若非玉儿和琼儿,你今儿就是死了我也不会来一趟。”
“呸!”仪贞剐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才今儿就死呢!”
应菩寿却没再答话,沉吟片刻,慢慢说道:“四日后玉芬忌日,你莫忘了。”
“呀,我真忘了呢!”
应菩寿知道她是故意跟自己怄气,懒怠理她,径自去前院等永安铺的那些伙计了。
仪贞兀自坐在那儿,头还昏沉沉的,心里却不能不想起玉芬。
行鸿曾说,玉芬这样的女人,慧极必伤。
那会儿仪贞还未学过这个词,行鸿便告她:“玉芬是聪明太过,聪明了便心细;心细了,便多思;多思,便耗神损气,终不得长寿。”
仪贞听了个大概,晓得他是说玉芬思虑过重,把生命力渐渐磨尽了。
玉芬的病,拖了很久。玉芬的死,也拖了很多年。
宋玉芬三十一岁那年,怀了第二个孩子。
那会儿应菩寿还在密州任上,消息传回京都时,仪贞与行鸿皆欢喜不尽。两人商量着,备下丰丰厚厚的礼,装满几箱子寄过去,又在信中约定汤饼之会,连玉扇和琼扇两个小的,也都兴兴头头地翻出自己压箱底的玩意儿,要给未出世的弟弟妹妹做见面礼。
待那礼单子送出去,仪贞还扳着指头算日子,说等密州下回的信到了,再添些小衣裳送去。行鸿笑她:“你比人家亲伯母还忙些。”仪贞也不恼,低着颈子专心理绣样,嘴里嘟囔道:“你不懂。前几年生琼儿的时候,玉芬就跟我说过,她也想再养一个女儿。如今可不是要天遂人愿了?”
终究是天不遂人愿。
密州的信迟了足足半月有余。那日仪贞正给两个女儿编头发,忽见行鸿进来,两指捏着一封拆开的书信,在窗下站了一站,说:“玉芬的身子原就有些亏虚,如今有了孩子,更是气血两亏,密州那儿她又多多少少的水土不服,郎中的意思是趁月份小,把孩子拿了。”
仪贞怔了怔,给琼儿扎头发的手一顿:“气血亏虚,那就补嘛。应菩寿又不缺那点子钱。”
“跟钱没关系。”行鸿道,“玉芬虚不受补,补猛了反倒不好。兰夔来信,是要我们两个写信劝劝玉芬,尽早把孩子堕了。”
仪贞把眉一拧:“哪有劝为娘的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道理?”
玉儿和琼儿往仪贞怀里一扑,脆生生地喊:“妈妈。”
行鸿坐在窗下的梨木交椅,叹道:“以她如今的身子,以她如今的岁数,强留下这个孩子,只怕对她自家不好。仪贞,你说玉芬要是为了这个孩子把命搭进去,值当不值当?”
仪贞蹙眉走过去,挨着他坐了,把信从头读一遍。两只小扇也凑过来,一只伏在行鸿膝头,一只伏在仪贞膝头,像两只小猫,眼巴巴地嗅着大人身上不安的气息。
应菩寿的意思是再明确不过,他要玉芬打胎,要玉芬好好将养身子。他自认与玉芬已经有了个儿子,健康活泼,已尽够了。没有多子多女的缘分,是不必强求的。
玉芬的意思却很黏糊,她爱自己,亦爱孩子。母性这东西,在玉芬身上不是一道命令,而是一团乱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可以撑住,她知道自己舍不得孩子,所以她把自己排在了后面。
仪贞和行鸿终究还是寄去劝解信。
密州的第三封信寄来时,玉芬的身孕已经快五个月了。
聪明的人钻了牛角尖,任谁也劝不动。
玉芬在信里写道:兄长,仪贞,我打算再等一等。等月底的时候,如果郎中还是建议我把孩子堕掉,我会去做的。请务必放心。但我会先等等,万一我的病好了呢?
古往今来,“万一”害人不浅。
于是第四封信,玉芬小产。
在情理上,仪贞是很理解玉芬的。玉芬爱孩子,爱所有的孩子。她曾说:“小孩子给我提供的快乐,与大人是不一样的。”昔日玉芬教仪贞写字,仪贞便感觉得到,玉芬享受那种教授的成就感,她喜欢看一个空白的孩子成长为一个五彩缤纷的人。
琼儿不懂这些,清泠泠地问:“小妹妹没有了吗?”
仪贞说:“还会再有的。”
次年应菩寿调回京都,仪贞终于又见到了玉芬。她卧病在床,清瘦苍白,仿佛一盏烛油将尽的灯,风一吹就晃,风过了勉强还能亮着。
玉芬就保持着这个模样,一直熬啊熬,熬到行鸿去世的第二年,她也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仪贞记得玉芬最后的样子。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支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唯独一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仪贞来了,会微微地弯起来,跟月牙似的。
玉芬说自己很后悔,后悔没有把身子养好,把孩子害没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仪贞边流泪边生气:“到这会儿了,你还说这样的话!早都过去了,你宽一宽心,往前看,别想那些事,你的病不就好了么?”
到了这时节,仪贞仍旧觉得她像灯,但是一盏已经熬干了的灯,火苗子一窜一窜的,不肯痛痛快快地灭掉。
“小孩子给我提供的情绪价值跟小孩是不一样的,我以后一定会生小孩。”
这句话是我同门讲的,她是非常有主见、科研也做得很好的女生。有一天我们聊天,提到生孩子的话题,她说了这句话。好有感慨啊……我身边的朋友,有些对结婚都不太确定,更不用说生孩子,也有些直接明确说不生孩子。大家普遍对结婚生子的话题有些抵触。在社交平台上,不生孩的观点目前似乎也比较流行。所以她非常坚定地说:“我一定会生小孩。”我惊讶了一下,这句话也记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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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又得爱你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