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众人彼此相顾，刘掌柜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再有些不明事理的，听到仪贞这句话，也咂摸出不对了。
万倩娘却笑起来，她亲亲热热地挽住越合的手，望了望他，才目向仪贞：“徐太太，你话里有话。二十年前，你们很熟么？不瞒你说，我与越大哥也不过认识了几年，二十年前，他是什么样？千万告诉我，他是不肯说的呢。”
仪贞说道：“我们一个村出来的，怎么不熟？二十年前，他跟现在也没什么分别，左不过是那会儿更年轻，说话又木又直的，禁不起逗，随随便便一逗他，脸就红了——”
越合重重把筷子按在桌上，绷着声线：“徐太太，您吃醉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仪贞盯着他，又看了眼蹙眉的万倩娘，缓缓笑道：“哦？是么？想来是这会子有些醉了，头晕，我说错了话，还望诸位海涵则个。”她撑桌而起，摇摇晃晃地，“你们先聊，我出去透个风，醒醒酒。”
说罢，仪贞勾着众人目光，娉娉婷婷走了出去。
外头是走廊，店小二捧着托盘来回穿梭。仪贞扶着栏杆站定，过堂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碎发颤颤飞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才觉得那股堵在嗓子眼里的酸涩稍稍退了些。
二十年，全然陌生，不是故人。
他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仪贞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身后门响，越合从光影转换间走出来。他在一旁立定，抱着胸，淡淡望着仪贞：“我们俩谈一谈。”说罢，也不等仪贞，径自往相邻的空包厢走去。
走到门口，仪贞还站在原地，歪着头，含笑打量着他：“你要驱使我，好歹把话说明白了。是站在走廊谈，还是另开一间，我们去包厢里说。没有你这样没头没脑的。”
越合强忍着情绪：“请徐太太随我进屋一叙，成吗？”
仪贞笑吟吟走到他跟前：“这样才明白。”
越合没吭声，垂眸盯了她一会儿，猛地攥住仪贞的手腕子，把她拽进包厢，自家也大步进来，用脚带上了门。
仪贞一个踉跄，摔在空荡荡的大圆桌上，溢出一声闷哼。
越合蹙了蹙眉，但仍是双手抱胸，冷声冷气说道：“你到底要怎样？”
仪贞直起身，揉着手腕子：“我没要怎样，我是来找你谈入股的……”
“要谈就好好谈，有你这样的么？”
“我派了人来跟你好好谈，是你把他晾了一整天！”
越合噎住。
仪贞索性拉了个凳儿，自坐下了：“好了，你回去罢，过会子我自己就好了。”
“过会子你再发疯怎么办？”
仪贞抬起眼，直勾勾地盯他，哑着嗓子：“所以，原来我们俩的从前，是我在发疯么？”
越合错开眼，给她斟了碗茶：“喝了。别醉醺醺的。”又道，“喝完就回去。你明天还教帐房过来，我在生药铺等他。把文书什么都带齐全了，这次我跟他好好谈，你满意了罢？”
“我不回去！”仪贞把茶碗往他面前一推。
“那你究竟要怎样？”
她仰起泛红的脸，瞠开一星眼皮，目光落在越合绷紧的脸上，不由噗嗤一笑：“越合，我想跟你说说话。”
越合在她对面坐下：“我想我们俩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是么？”仪贞说，“我却有许多话想告诉你。”
越合垂下眸子，沉默不语。
仪贞望了他一会儿，说道：“为什么要跟万娘子在一起？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
“天啊！我越某人何德何能！”
仪贞道：“如果我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呢？”
听到这话，越合陡然激动起来：“那你的夫君呢？”他冷笑道，“你忘了他么？他待你可是顶顶好！一个不顾世俗眼光偏要娶，一个奋不顾身偏要嫁！”
“你还在怨我选了他么？”
“谁敢怨你！你是要飞天的凤凰！”越合自己怔了怔，他呼出一口气，语气平静下来：“我早放下了。”他看着她，“徐太太，你也早该放下。”
“我做不到。”
“那就想想你的先夫。”
“想他做什么？他都过身六年了。”仪贞细眉微蹙，“何况我也没对不起他呀！他都过世六年了，我才来找你。我还生了两个姓康的孩子，马上都各自有家庭了，给他康家延续血脉，我背叛他了吗？”
越合盯着她，一字一顿慢慢问：“可你刚刚说，你一直没有忘掉我，这不是背叛？”
“你何必总要提他？而况他也没忘过他前妻！他顶顶爱的，还是范明茹和康德亭！”仪贞发起气来，进而两腮更红，仿佛浮了层薄薄的胭脂。
“哦！”越合冷笑连连，“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你是气他一辈子都念着亡妻亡子，才来找我扳回一局么？”
“你非要这么想的话，怎么不再进一步想想，我怎么不找别人偏找你呢？”仪贞胸膛起伏，“他忘不了的是发妻，我忘不了的是你！”
越合怔然望着她，黑瞋瞋的眼逐渐睁圆，最终又恢复原样。
他亦动了怒，红着眼高声问：“徐仪贞，你如今说这些话，不觉得亏心吗？”
越合忽而觉得，这些年他与仪贞之间已然隔了千山万水，烟蒙雾绕的。偏偏此刻，那雾半消不散，眼前仍旧朦胧模糊，雾里却显出一个人影，徐仪贞的影儿。
“你当初嫁他的时候，你想过这些吗？你当初反驳我，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时候，你想过这些吗？”他蓦地笑出声，“徐仪贞，你不嫌丢人么？你不觉得你说的这些话很可笑么？二十年了，你当了二十年的康太太，现如今他过世了，你才想起我！”
越合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盯着她，两目猩红：“我他娘的算个屁！天底下谁有我这么任你揉搓捏扁的人呢？不喜欢了，把我推开。寂寞了，又跟逗小狗似的，朝我勾勾手，以为我就摇着尾巴过来了，对罢？知道我穷，就给我五十两，以为攥住我一辈子的把柄了，教我这辈子都对你感恩戴德，对罢？我他娘的就是你徐仪贞的狗！”
仪贞也站起身，一手撑在桌上，气冲冲道：“二十年！二十年！你自己不也是怨了我二十年么？怨二十年也是二十年，可见二十年里你并没有忘记我，你自己也没丢开手！你现在装什么清高！”
仪贞冷哼一声：“你要是真丢开手了，你早娶妻生子了，还等到现在？你还跑京都来开铺子？你分明还爱我！凭什么不承认！”
越合咬紧下唇，浑身发颤。过了好一会子，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待盘桓在心下的那口气消弭了，他才挽起笑，绷着声音说道：“徐太太，您醉了，我去找你的小厮送你回去。”
仪贞拧眉望他：“我不回去！”
越合把那碗茶又推到她跟前，声音已逐渐和气下来：“你这会子醉得厉害，先喝口茶，醒醒酒。回去教你的侍女煮碗醒酒汤，好好睡一觉。”
“我不回去。”
“我现在去找人，你坐在这儿，别乱跑。”
“我说了我不回去！”
越合没理她，自顾自出去了。
仪贞慢慢坐下来，碗里的茶还在悠悠地晃，晃地人头晕。褪了色的茶黄，仿若她褪了色的故园、故人，一辈子的执念啊——今遭只能捧在手心回望。仪贞便坐在那儿，摇摇晃晃地盯着碗里浮沉的茶叶屑儿，半晌才发觉自己脸上有水。她唬了一跳，一时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流泪，为何会坐在此处傻愣愣地看一碗茶，为何自己头脑发热，胸口也堵得厉害。
此时云苓推门进来，婉声道：“太太，越掌柜说你要走了？”
仪贞抬起眼：“越合呢？”
云苓抿了抿唇：“督着千千和图儿去套马车了。”
仪贞坐到车厢里时，越合正站在外头，默然看千千和图儿爬上马车。
他突然说：“仪贞，你把车帘拉开。”
仪贞把车帘一掀，恨恨道：“干什么？”
他递过来一封喜帖：“正式的帖子，上回那个不作数。”
“呵，”仪贞两指捏住喜帖，“上回的我早扔了。”
越合只淡淡望她：“仪贞，以你如今的地位，再嫁应不难。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仪贞将手肘支在窗沿，撑住头：“可我不喜欢他们。”
他微微一怔，旋即敛眸：“早点回去罢。”
“越合，这次不是我要回去的，是你让我回去的。只因你这么说，只因这么说的人是你，我才回去。换了别人，我理他呢！”她啪的关上车帘。
前头图儿马鞭一甩，两匹棕马便踢踢踏踏地往前跑了。仪贞靠在车厢里，抚着心口：“这酒味道不错，就是太辣，这会子烧到心窝上，倒不美了。”
云苓含笑道：“只怕烧心的不是酒罢？”
仪贞闭着眼，没吭声。
云苓又问：“还没死心么？他又特特把喜帖下了一遍，好狠心的男人。您又不是找不到好的。”
“云苓，你不明白。”仪贞把背抻了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要是理我，要是还像从前在栖雁村那样待我，又或者他半点不理我，早早娶妻生子，别来京都开铺子，现下我反倒有可能真死了心。偏他这样拧拧巴巴地拿乔，怨不得我不死心。”
云苓笑起来：“太太，你这算什么呢？我倒有些看不懂你了。”
仪贞也笑：“我也看不懂我了。”她又顿了顿，“或许行鸿会懂我。”
他从来都会懂她。
仪贞眼底一热，偏过脸，素指挑开帘，安安静静望向车外的行人如织了。
*
“我实在看不懂你们！”倪之善骂道，“早经跟你们说过，我们康家是什么人家，二姑爷谢家是什么门第，你们不晓得么？你们忘了么？”
倪之善踱步过去，脚尖拨了拨最前头那只灯笼，冷笑道：“这是甚么东西，也配拿到我们康府来？你们睁眼瞧瞧，这灯笼才多大？这样的灯笼挂出去，没得叫人笑掉了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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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是你徐仪贞的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