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让人看到你。
二、要对人好。
三、听天由命。
这是李惟安总结出来的追人三部曲。
失败,他会彻底失去“抱抱”这个身份。成功,他会成为宁淮最亲密的人。
让人看到你。李惟安在这件事上已经做到了极致,不需要再精进了。
第二步,对人好。
他又刷了半天帖子,总结出“对人好”,就是要送花送礼物送关心。
花?宁淮喜欢什么花?
猫薄荷?还是缬草?毕竟以前宁淮好像只带过这两种植物回家。
想起这个,李惟安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那天傍晚,宁淮回来得很晚,书包鼓得拉链都要崩开。
李惟安从窗台上跳下去,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青涩的,混合着泥土气。
他歪着脑袋,鼻翼翕动,前爪不自觉地往前挪。
“抱抱。”宁淮把书包卸下来,蹲下身,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你猜我带什么回来了?”
说着,已经从包里掏出一把干草,用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缬草,知道吗?”
气味陡然变得浓郁,钻进李惟安的鼻腔,顺着往他的头顶上窜。
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他的爪子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步。
整颗猫脑袋里只剩下再闻一下,再吃一口。他翻过身用背去蹭,用嘴去啃,尾巴翘得高高的,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宁淮一开始还笑着摸他的背,说慢点吃。
后来就不笑了。
“抱抱?”宁淮察觉到他的猫有点不对劲。
李惟安吃得太快了,肚子已经鼓起来,但停不下来。宁淮把那堆草拨开,他就去咬地上的碎屑。
宁淮把他捞起来的时候,他四肢僵了一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然后他吐了。
青绿色的糊状物落在宁淮的手心里,一股浓烈的草腥气散开。
李惟安的肚子一抽一抽地缩,耳朵向后压着,整只猫缩成小小的一团。
宁淮把他抱起来,用校服袖子擦他的嘴角,“对不起。”
宁淮的声音很小,埋在他的毛里,“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李惟安抬起头,看见宁淮跪在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红红的,“抱抱?抱抱?……”
一遍遍地呼唤他。
他想蹭一下宁淮的手,告诉他没关系,但胃又抽了一下,最终只能一下下地抖动。
那天可把宁淮吓坏了,手覆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李惟安趴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熟悉地跳动。
李惟安坐在椅子上,眼睛弯着,鼻子里轻轻“嗤”了一下。后面肩膀又止不住抖,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室友程晟要去接水,起身时看着他,“一个人躲那偷笑啥呢?”
“没有。”李惟安把脸往下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尾音却往上翘了一下,像没摁住的气球口。
“别是谈恋爱了啊小李子?群众里的叛徒。”几个室友开始调侃他。
李惟安耸耸肩,“真没有哦。”
他把桌上的水瓶贴在脸颊上,给自己降降温,以前的事现在回头看,笨拙得好笑。
李惟安还是出于私心,在网上定了一束仿真缬草花束。
宁淮收到这束花的时候,正从宿舍楼里出来。
一个灰色的纸袋递到他面前,里面露出一簇紫白色的碎花,茎叶是暗沉的绿。
不是真花,从袋子里溢出来的人工塑料味溜进宁淮的鼻子。
李惟安站在他面前,两只手端着纸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耳朵尖红红的。半晌,从嘴里吐出一句,“给你。”
宁淮没接,他看了一眼那束花。
缬草,他认识。
他曾经花掉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从花市老板那里买了一大包干缬草。老板说猫最喜欢这个。
然后他的猫吃了很多,吐了很久。
那是他做过的最蠢的事之一。
“不要。”宁淮说。
李惟安的耳朵更红了,提着纸袋在他眼前微微晃了一下,“这是仿真的。”
宁淮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落到李惟安的脸上。这个人他见过几次,每次都穿着灰色的衣服,跟着他,看着他。
他说不上讨厌,但也没兴趣了解。
宁淮把声音放低了一点,“我说了,不要。”随后绕开那个纸袋,往前走。
留给李惟安的又是背影。
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像两片折断的翅膀。
李惟安见过太多次了。
以前宁淮矮一些,肩膀窄窄的,李惟安每天早上蹲在窗台上看这个背影越来越小。从巷口拐出去,会有一瞬间被太阳吃掉,整个人融进光里,就不见了。
那时的背影意味着宁淮在往前走,意味着他会回来。背影是安心的、平稳的、不会让猫感到揪心。
后来他死掉了,在职的阎王又是个爱猫人士,赋予所有枉死的猫一次重生的机会——只要赚取足够多的积分。
李惟安在地府做了五年,再睁开眼时,真正变成了一个人,一个会走路、会说话、会脸红、会心跳加速的人。
他们再次相见了,以两个人类的身份。
但宁淮变得不一样了。他现在走得很快,像是总有个地方要去。从来不回头看。
不回头的人,背影就是全部了。
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去靠近一个人,对一只小猫来说太难了,身边并没有参考案例。李惟安开始回忆宁淮以前对他好的方式。
带他回家,给吃的,摸头,贴贴,冷了用衣服裹住他,下雨了把他塞进怀里。
他现在不能随便摸宁淮的头,也不能把他塞进怀里带走。但吃的可以。
李惟安在食堂多打了一份炸小鱼,端着盘子走到宁淮面前。
“你要吃这个吗?给你。”他把盘子放在宁淮桌上。
宁淮听见熟悉的声线,抬起头,皱了下眉,“不用。”
李惟安又往前推了一点,“很好吃的。”
“我不吃鱼。”
李惟安愣了一下。他以前明明吃鱼的,每次还会把刺去掉,留下鱼肉,放在手心里递给他。
难道他只喜欢吃鱼刺?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端着盘子坐在了宁淮对面,自己把两份小鱼吃完了。毕竟不能强迫别人吃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宁淮走在前面,李惟安跟在后面。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宁淮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李惟安也停下来,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宁淮有些不耐烦地问。
李惟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微微一笑,左脸颊旋出的酒窝带动眼下那颗晃眼的痣,“追求你。”
“我说了不可以。”
“你说的是随便我。”
宁淮静默一瞬,切切实实地被他噎了一下。
随后又直接地宣判,“那我现在说清楚,不可以。”
李惟安盯着他,有几秒没说话,然后点点头,“哦。”
猫是惯会装乖的。你训它不许上桌,它会当着你的面把爪子收得端端正正,等你一转身,桌上就乱七八糟。
完了还会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你,就像在说:我没有呀,是桌子自己走过来碰我的脚。
被发现了还要凑过来蹭蹭你,朝你翻肚皮,意思是:我都这么可爱了,你还要打我吗?
恰好,李惟安是猫中典范。
就像以前被关在纸箱子里,他不会挠箱子,不会叫,等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宁淮总会打开,说:“‘抱抱’,对不起。”
而李惟安只需要在这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里想出怎么示软,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原谅。
他并不知道有些话不是气话,是认真的。在猫的世界里,警告之后就是拥抱,在人的世界,并不是这样。
李惟安认为自己只要退远一点,等久一点。宁淮自然而然就不会揪着不放了。
又等了两天。
周三。
宁淮去便利店兼职的日子。
李惟安下午没课,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那条巷子对面的奶茶店。买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便利店门口。
他把吸管戳进去,牙齿碾着左右磨,水还没受到皮肉伤,吸管先面目全非了。
五点半,宁淮该出现的时间。没有人。
五点三十一,没有人。
三十二,没有人。
六点整,李惟安站起来穿过马路。
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冷气扑面而来。收银台后站着一个没见过的女生,穿着和宁淮一样的围裙,正在给一个客人扫码。
李惟安在货架之间走了两圈,拿了一瓶水到收银台。
把水放在柜台上,“请问之前在这里兼职的那个人……”
“宁淮?”女生头也没抬,“他不做了。”
扫码枪滴了一声。
“为什么?”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不清楚,上个星期就没来了。”
门在身后关上,周身又裹满了燥热的空气。
是因为那次投诉吗?
李惟安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
宁淮失业了。
这个悲惨的事实在李惟安脑子里转了一路。
宁淮没有收入了,他的生活费不够,可能会饿肚子,可能会因为交不起学费被退学,然后变成路边的一个啃黑馒头的小乞丐。
那太糟糕了。
想到那个场景李惟安浑身都不舒服。
抱着手机研究了一下午学校附近的兼职招聘,终于让李惟安挑出几个合适的。
“教三楼下咖啡店招兼职,时薪十五,距离优,氛围优,价值差。”
“图书馆二楼管理员,周三下午,距离优,价值优,工作量差。”
“接手学长高中家教,价值优,氛围优,距离差。”
……
第二天去图书馆,李惟安拿着这些招聘信息又找上了宁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