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什么。”
“你从图书馆就开始跟着我。”宁淮的声音很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惟安捏着书包肩带,“路过。”
宁淮上下扫了他一眼,“昨天,前天,这一个星期,都是?”
“我……我是李惟安,我们在辅导员办公室见过。”
“知道。我是在问,为什么跟踪我?”
对方的视线一刻不停地盯着自己,李惟安觉得,他的眼睛太黑了,穿过来时透着丝丝的冷,像天花板裂隙里渗透下来的雨。
好安静。安静地好像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宁淮的心跳他记得。隔着校服,隔着肋骨,隔着那么多东西,他还是能听到。咚。咚。咚。这世上最安全的声音。
那现在逼得他想要后退的,是谁的心跳呢?
哦,是他这个胆小鬼的。
很久。宁淮并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下次我会报警,”宁淮说,“不要再跟着我。”说完就走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惟安低下头,灰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以前宁淮放学回来,会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抱抱,你是在等我吗?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跟踪了别人一个月的陌生人。
风从巷口吹过来,有些凉,李惟安把卫衣帽子又扣上,拉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李惟安认得出宁淮。他闻起来不一样了,笑起来不一样了,七分之五的他都不一样了。可李惟安还是认得出他。
绳子已经缠到手指根部了,李惟安终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责怪他。
真是个笨蛋,灰色的衣服,灰色的鞋,明明和以前一模一样,只不过从一只灰色的猫变成了灰色的人,为什么认不出来?
过了不久,他又泄了气。认不出来就认不出来吧。
一只猫变成一个人,本来就匪夷所思。
如果李惟安知道的话,他现在的行为是叫作明知故犯,屡教不改。
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不跟上去,他就会蹲在巷子里数数,到一百的时候就会后悔。
当猫的时候,李惟安可以用“等”这个字概括一切行为,等太阳落山,等脚步声响,等那只手落下。
但现在,他是人。等待就变成了一件需要理由的事,且需要很多个理由他才能说服自己,而李惟安连一个像样的理由也给不出。
所以他还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跟”。
他出现在宁淮兼职的便利店附近。只是这次离得更远了些。
没关系,他的视力很好。
便利店的灯光很亮,把那处方圆之地与巷子的昏暗割离开来。
宁淮还是和往常一样,站在收银台的后面,穿着便利店的围裙。
围裙的带子卡在腰侧,勒出一截紧实的线条。额前碎发被灯光照得很软,侧脸下颌线分明,低头时喉结滚动一下。
就是这样一个人,是李惟安以前的主人。
而现在不再属于他了。
宁淮成绩好,长得好,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身边从来不缺人——借笔记的,问问题的,找各种理由和他搭话的。
只是连笑都不怎么笑了。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比李惟安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好。
或许,宁淮不再需要“抱抱”。
扫完最后一件商品,宁淮垂下手,手掌落在收银台边缘。
李惟安总是想蹭这双手。
有次计算机实操课,宁淮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思考时手搭在桌边。坐在后面的李惟安透过两台电脑的间隙,盯着那双手看了一节课。
宁淮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以前就是这样一双手,每天傍晚把他从废楼的窝里捞出来,拉开拉链,塞进校服里,偷偷带回家。
现在这双手熟练地给客人扫码,装袋,点头道别。偶尔伸进烤肠机里取出几根热乎乎的肠。
直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出现。
那男的在柜台前站了很久,买了包烟,但不走,一直在说话。
李惟安的耳力也很好,但隔着这么远,隔着明与暗的距离,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男人在前台又拿了个方形的盒子,往前靠了一步。手伸出来,放在柜台上,又伸过去,搭在宁淮的手臂上。
李惟安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像被水从头浇下、全身湿透的黏腻的恶心。
他想冲上去。可他现在也顶着个“跟踪狂”的名号,在宁淮眼里和那个男人没什么两样。
他看见宁淮把手抽回来,动作很坚决,嘴唇动了动。
男人声音大了起来,隔着马路都能听见几个音节,依稀透出“投诉”的字眼。
便利店的经理从里面出来,站在两人中间,说了几句话。男人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瞪了一眼。
宁淮低着头,把围裙解开,叠好,放在柜台上。
李惟安往前走了几步。
经理又说了几句,大致是这个月的投诉太多了,要扣宁淮钱的意思。
宁淮点点头,没再吭声。
像小时候他爸把碗摔在地上,他妈妈在旁边哭,宁淮站在中间,也是这样。
不争辩,不解释,把所有东西吞下去,咽干净,脸上就什么也不剩了。
经理解释一通做生意也不容易后终于停了嘴。宁淮这才拿起东西从便利店门出来了。
李惟安连忙躲到一侧。
离得近了,这才看清他的手背上有道烫出的红印。
巷子很暗,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线。
李惟安站在巷口,再次鬼使神差地跟上前去。
走到天桥的时候,宁淮停下来看车流。路灯拉长车的影子,下一秒,上一块灰斑就被下一辆车的影替代。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把头仰起,闭了下眼睛,又左右晃了晃脑袋,应该是发茬吹进了眼里。
李惟安莫名地感到有点难过。
宁淮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考差被骂了不哭,被揪着打也不躲,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最底下。
只有在半夜的时候,他会把脸埋在“抱抱”的肚子里,不出声地发抖。手攥着“抱抱”的毛,很紧,但李惟安并没有感到痛。
宁淮从来不会弄疼“抱抱”。
李惟安想,他判断错了。宁淮还是那个男孩,需要抱抱的男孩。
而恰好,李惟安记得怎么拥抱他。
校门口,刷脸进闸机,到宿舍后两个人就要分开了。
好在宁淮没发现这条直直的路上那个人还在跟踪自己。
今天的观看福利就到此为止了。
李惟安往反方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点进搜索框。
屏幕里显示着最近几条记录——
怎么让人认出自己?
怎么让人认出一只猫?
怎么让人认出一只变成人的猫?
指尖慢吞吞的左画右画后,又多了几条——
跟踪被发现了怎么办?
跟踪会被判几年?
怎么解释自己在跟踪?
如何光明地跟着一个人?
怎么追人?
追求一个人的正确方式。
被拒绝了还可以继续追求吗?
猫被拒绝了会怎么做?
李惟安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给几篇帖子点了赞。
此后,他的观看福利将拥有一个新的名字。
追求。
李惟安消停了一阵,宁淮说不要再跟着他的第二天,他没跟。
第三天也没跟。
第四天,他蹲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心脏都裹着一团潮湿的棉絮。
当猫的时候不让跟,可他现在已经是人了。
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人类的心脏,烦躁地跳动,快得让他坐不住。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
蹲下,又站起来。
昨天下了点雨,花坛里的土有些潮,把他的裤腿蹭上了几道泥印子。
李惟安低头看了一眼。以往把爪子上的泥蹭在宁淮校服上。宁淮从来不说什么,把他拎起来,用湿巾擦他的肉垫。
一边擦,一边轻声地警告他,说,抱抱,不可以踩泥巴。
那时宁淮离他很近,鼻息落在爪子上,痒痒的。
李惟安站起来,没再蹲下。
他还是后悔了,就应该一直跟着宁淮。
凭借对宁淮的了解,他轻松地找到宁淮在图书馆的位置,并在后三排坐下。
翻开期中考挂了一门的教材。字都是他在地府五年里认识的字,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李惟安盯着某一页,来来回回地读了好几遍,字还是从他的脑袋光滑地溜走了。
水过鸭背,一滴不剩。
他又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前几排的那个人。
宁淮正在写东西,笔握得很低,手腕悬着。
这个姿势李惟安见过很多次。在书桌的窗台边,在凌晨一点。那时候他还是被圈在臂弯里的那一个。
宁淮从馆里出去没几分钟,李惟安深吸一口气,从自动贩卖机里拿了瓶矿泉水,追上去。
柳絮终于要销声匿迹了,放眼望去,不会再有一团一团的不明物到处滚动。空气变得干净,又透着点空。
宁淮低头在心里计划着周末是去兼职还是继续敲那个才开头的游戏代码。
他的眼睛定在路边某个虚无的点上,瞳孔里映着代码跑通的假想界面。
往远看,身后是零零散散约着去吃饭的学生,只有太阳底下的他,脚下钉着一个孤零零的影。
一只手从画外探入,拦住了他的去路。
宁淮绷紧脊背,瞳孔里那片不存在的画面崩碎在地。
李惟安伸出手时才感到后悔,他根本没准备好要怎么开口。
宁淮抬起头来,扫了眼面前一言不发的人,不太能明白他想做什么。
挑衅?也有可能。
“1——1——0——”手机拨号键的声音在空气里响起。
宁淮的拇指悬在播出键上方。
李惟安忙上前按住他的手,顺势夺过他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宁淮的手指。
“改为抢劫吗?好像判得更重。”宁淮终于正眼看着他,手指垂下暗暗摩挲。
李惟安又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塞回他手里,“不是的。我只是来向你解释一下,那天我……我不是跟踪你。”
手里捏着那瓶水,瓶身被弄得咯吱响。李惟安把水双手递到宁淮面前,差一点就要砸上他的脸。
宁淮后撤一步,挑眉。
李惟安的头又低下去,声音嗡嗡地说着:“是在追求你。”
宁淮像在看一个没见过的题型,没有现成的解法,也不确定值不值得花时间解。他什么也没说,绕过李惟安准备走。
水瓶从左手变更到右手,瓶身上的水汽沾了一手。李惟安又追到他的身后,“我可以追你吗?”
“不可以。”宁淮说得很快。
李惟安沉默了两秒,“追求人是不需要对方同意的。”语气很认真,像在陈述一条定理。
苹果会落地,水往低处流,而追求不需要同意。
在李惟安的脑袋里,这个逻辑并没有什么问题,反正网上没说要先拿到许可证才能开始。他搜过的。
宁淮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随便你。”
李惟安站在原地,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不是“不可以”,那就是可以。
那瓶水还在李惟安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瓶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水沿着瓶身往下淌,落在他的鞋面上,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