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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人命贪账(四)

入了夜,四皇子府上书房里的烛火依然亮着。

府中人已见怪不怪,自那探花郎来了之后,四殿下常与之聊到深夜未寝。

今夜亦然。

叶衔青为灯台续上蜡油,手中握着书卷在房里踱步,不知在沉思着什么,程谨谦坐在案几旁批阅手下呈上来的奏章。

那张银面被少年摘下放在案上,投影到窗纸上是清俊的人影。

房中很安静,除了院中草丛里不知名的细微虫鸣,便只有时而灯芯爆花的声响。

而就在这沉寂的夜里,踱步的少年忽然一顿,抬眸看向窗外,神色冷凛。

程谨谦余光瞥见他的动静,轻声问:“可是出了何事?”

话音刚落,窗外窸窸窣窣的动静便格外明显,连他也听见了。

“有人闯进来了。”叶衔青道。

程谨谦倏然起身。

四皇子府的暗卫可不少,个个武艺高强,身怀绝技,竟也能被人单枪匹马闯进来。

叶衔青从博古架上拿下剑,反手背在身后,悄无声息行至窗边,看窗檐的弧度不断扩大。

程谨谦攥紧了手中狼毫的笔杆,目光紧紧落在那细微的动静上,不曾移动半分。

杂乱的摩擦声响起,剑锋寒光一闪

——随即停在半空。

少女的瞳孔印着跃动的烛火,猝不及防出现在他面前,刹那间星移斗转,如梦似幻。

有柔软的发丝拂过眼帘,少年也不敢眨。

宝剑什么的早就被叶衔青扔在了九霄云外,他似是不敢相信,却又明确感受到了面前人的温度。

“……姜岁疑?”

姜岁疑看出了他的惊讶,却有些奇怪于他眼底复杂的情绪,不过此时的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正抬腿跨上窗沿试图翻进来,面前便出现了一只锦衣华服的手。

她轻飘飘瞥了手的主人一眼,秉持着有便宜不占是白痴的想法,自然而然的搭上去,借力跳进了屋中。

叶衔青随手关上窗,仿佛轻车熟路。

程谨谦自看见她的那一刻起,墨水晕染了纸张,未有察觉。

他认出了那张脸。

两年前,在哀声遍地、白布高挂的镇国公府,他曾见过的。

可那时他见到的,是一个柔弱不堪,双目无神,连话也不敢多说两句的小姑娘。

此刻她身姿灵巧地翻进他书房,眼里映着光,眉目盎然随心所欲,与那时天壤之别。

她真的是那个人么?

她看见叶衔青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原是早就知道了么,这也是她那么轻易就答应合作的原因?

起初叶衔青说过不曾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原来也是将自己夫人排除在外的么?

可笑他还心怀愧疚,以为是自己害她孤苦伶仃,到底不过自作多情。

片刻慨叹之后,程谨谦又恢复了往日神情。

一旁叶衔青目不转睛地盯着身穿夜行衣的少女,尚在诧异。

“你怎么这时来了?”

姜岁疑摘下兜帽,甩了甩头:“找到了重要线索,觉得拖延不如尽快,便连夜来找你们了。”

他于是便也严肃起来:“是何线索?”

姜岁疑先是看见屋中坐着之人,处于礼节抱拳见过一番,才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本摆在桌上,面色凝重:“你们看看这个。”

二人于是翻开细看,一边听着她娓娓道来。

“这账本是从瞿观那里得来的,里面有一笔巨款不曾上报的去向。”

没人问她是如何得到这账本的,只因他们在看见那惊人的数字时,皆难顾其他。

程谨谦蹙紧眉头,语气有些难言的不可置信。

“程韦私动了朝廷赈灾的钱款?”

叶衔青一目十行,若有所思:“怪不得近几年城外流民愈发泛滥,原是从未得过资助。”

“可即便是这账本里,钱款流向依旧在城外,数年如一日的——黑山?”

他焕然大悟的刹那,姜岁疑恰好说出口。

“黑山山匪。”

“他在养兵?!”

眼看着愕然的二人,姜岁疑颔首:“黑山山匪肆虐数年,不是无法解决,而是太子一直以来从中作梗,压根没想过解决。”

“他疯了吗,竟敢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养兵,活的不耐烦了?”

程谨谦怒而握拳:“他本就是太子,又何苦行这档子见不得光之事?”

姜岁疑看他一眼,似是随口一言:“四殿下虽是不争不抢,可不代表每个人都这般觉得。”

话及此,叶衔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此事不对。”

姜岁疑问他:“有何不对,说来听听。”

烛火在账本字迹上簇簇跳动,少年缓缓开口。

“以太子之智,不足为此谋。二皇子死于平丘之前,他素来只防了二皇子一人,凡事只跟他一人过不去,按理说他就是不想被人抓住把柄,这般事也该在二皇子死后才行,而溯源此账本上日期,最早却在二皇子身亡之前。”

此话无疑令人悚然。

姜岁疑:“你的意思是,他养兵另有所图?”

叶衔青摇头:“事情明了之前不能确信,只能说应当与四殿下无关。”

说白了,程韦还是太蠢。

程谨谦分析道:“眼下账本虽在我们手,却不足以成为有力的证据,太子大可以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我们却没有办法将此事与自己脱离干系。”

“如若我们提出此事,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也免不了圣人的疑心。”叶衔青也道。

姜岁疑靠在窗边,听见此话倒是笑了笑,上扬的眉梢带着些小得意:“这个你们就不必担心了,我心中已有决策。”

叶衔青问:“是什么?”

她勾着发丝旋了旋,眸光一闪。

“太子不是好色?有的是办法。”

叶衔青蹙眉:“你要用美人计?不行。”

“谁说我要用美人计了?”姜岁疑瞪他一眼,眼里满是嫌弃,“我才不屑于用那种法子取胜,但他这一点是最好的突破口。”

少年从中听出了什么,若有所思。

“瞿观那样的人,能从他手上拿到线索,也是辛苦你了。”

屋中忽然安静一瞬。

姜岁疑放下指尖秀发,笑容褪了下去。

“账本不是我拿的。”

程谨谦勾了勾唇,接道:“能从瞿相手中拿到线索的,不出意外,应当只有皇姐了。”

“长公主殿下与瞿观是旧识?”

叶衔青难得对一事毫不知情,是故好奇心也油然而生。

可另外二人似乎并没有将此事继续谈下去的**。

姜岁疑摆手:“长公主与瞿观相识多年,仅此而已。”

有程鉴仪在,瞿观那里向来没她什么事的。

而他们之间的渊源,他人亦无权知晓。

有些事情不用说,聪明人自己就会明白。

三更已过,天色不早,姜岁疑忙活了几日,现下也来了困意,准备打道回府。

“出头的事我来,其他线索可就交给你们了,有事来别院找我,不在就找商陆。”

说完,她转身跃出窗外,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叶衔青沉默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而程谨谦循着他的目光,本要开口,终是欲言又止。

长夜漫漫,一盏烛火所能照及的,终究只有一个角落罢了。

——

清晨尚且有凉意,微风寻着入颈,当值的门房一哆嗦,便叫脑袋磕在了扫帚上,瞬间苏醒。

目之所及还在朦胧,却看见一着深红色官袍的人无声朝他走来,顿时彻底回神。

“见、见过小施大人。”

施淮初冲他微微颔首,并不作答,只淡淡掠过他身侧而去。

直到眼看着他走进正堂,知道自己不会因偷懒而受罚,门房这才松了口气。

他抓起扫帚接着打扫尘灰,心里忍不住念叨。

这新来的大理寺少卿虽说性情冷淡,倒并不多管闲事,目前看来还算个好相与的。

只是这人太过老实,每日当值都来得最早,夜里也下得最晚,却仍不见疲惫,还是活人么这?

彼时却不待他想更多,有寺中下人匆忙跑进来,音容不顾。

“小施大人,施大人,出事了!”

施淮初椅子尚未坐稳,闻言立即起身,神色自若:“何事惊慌?”

那下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缓才断断续续道。

“小施大人,门口来了个青楼女子报官,说、说她怀了太子殿下的骨肉!”

什么?

太子?

饶是冷静如施淮初,闻言也是瞳孔一震。

他一边令下人带路,一边询问。

“那女子来了多久了,可有人相随?”

“小人来时她便已经在了,无人相伴,她是孤身一人。”

施淮初闻言,心中已是思绪万千。

倘若那女子腹中胎儿当真是太子的,那他未免也太……

算了,妄议皇位继承人,他可不想掉脑袋。

东转西走间,他转眼便来到了门口,那此刻已聚集了许多平民百姓的地方。

地上正跪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女子,脸上也有脏污,细看确有一番姿色,但此情此景,怎么也不像她口中所言青楼女子的模样。

他虽从未踏足烟花柳巷,也知晓青楼女子需接客,穿的可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绝非此等破烂麻衣。

而那女子看见他,仿若看见救星一般,急忙想要起身,被施淮初按了下去。

“这位夫人,不必慌张,本官乃大理寺少卿,你有何冤屈,皆可尽数道来。”

那女子于是揉着一张脏兮兮的帕子,噙着泪将事情原委悉数道来。

“小女子名为秦二娘,原是这盛京城中花雨楼的姑娘,虽非头牌,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去岁被太子殿下看中,幸得垂怜,奈何某日误食了药,数月后才得知自己竟怀上了殿下的骨肉,本以为殿下即便不要小女子,也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不曾想他听闻此事,竟不顾一切逼妈妈扔下我,将小女子赶出盛京,走投无路流落城外。”

“小女子东奔西走,想尽法子回到城中,只想来大理寺寻个公道。”

她抬首望向施淮初,某种坚定跃然其中。

“民女秦二娘,状告太子程韦,抛亲弃子,毫无人性,德不配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