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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逸马初逢

沈昭辞已经慌张到忘记自己身上未痊愈的伤势,脚步一踏窜至婆婆侧旁,手臂一伸揽住古婆婆,腰肢一拧借势旋身侧跃,堪堪擦着扬起的马蹄向外掠开数尺。

惊马扬蹄重重踏在古婆婆方才站立之处,尘土四溅。

狂躁的马依旧躁动,车身剧烈摇晃,见身后的马车里有人,险些要将人甩出去。

沈昭辞足尖点地,身形纵起,落至车辕一侧,稳稳扣住晃动的的车沿,伸手探入歪斜的车帘一捞,干脆利落的将马车内的人揽入怀中。

原本以为马车里清俊的脸庞是个孩童,没想到是个男人,有点沉,沈昭辞揽着他有点吃力。

借着马身颠簸的间隙,微微屈膝,凌空落地。

几乎就在她落地的刹那,马车歪向一旁,重重撞在街边的树干上,车厢板咔嚓一响。

平稳落地后,刚刚沈昭辞救下的男子手臂还紧紧环在她的腰间,头也不抬埋在她的肩头。

沈昭辞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提醒他:“没事了。”

裴临烁意识到自己这般姿态不妥,耳尖倏地泛红,手臂犹犹豫豫,一点点松了力道,却依旧还有几分迟疑“谢谢你。”

沈昭辞轻声道“无妨,我还有事。”便转身去寻古婆婆。

裴临烁不知是该先为自己的马受惊险些伤人而道歉,还是先为刚刚的相救而致谢,彷徨之际沈昭辞便已走出数米之远,他都还未开口问出对方名字。

他怔怔立在原地,方才的慌乱慢慢沉下去,目光不自觉的朝她望去,风掀动她的衣摆,一身冷素的衣衫衬得更加聘婷秀雅。

云锦绣庄的掌柜刚正送沈昭辞两人到门口,正要回去就目睹了方才的惊险,见裴临烁还站在绣庄不远处便上前关心道:“少东家,您没事吧,刚刚实在是凶险。”

裴临烁收回视线,转身问向掌柜“刚刚从马车救下我的那女子你可认识?”

掌柜回道:“小的并不认识,两人来绣庄卖绣品,也是第一次见,可能是刚来平芜不久。”

“卖绣品?我竟不知你这什么时候也收外面的绣品了?绣庄的秀娘不够用?”裴临烁打趣道。

掌柜连忙解释“少东家您误会小的了,实在是那姑娘送来的绣品是难得的珍品,小的才留下的。”

“拿来,我瞧瞧。”

两人走进绣庄,掌柜将那方《秋塘鹭影》递与裴临烁:“这便是那姑娘今天带来的,少东家不妨翻过来看看,往日也听过双面绣的名头,却从未见过这般平整顺滑。”

裴临烁的目光细细流连在白鹭舒展的羽翼上,眼底满是惜赏,不禁颔首。

掌柜也是连连称叹:“寻常绣娘单面绣尚且费神,这一面落针,两面成图,放在我们店里也算的上是独一份了。”

“这帕子我先带走看看,我最近都会在东街,倘若那姑娘再到绣庄来,你遣人来知会我。”裴临川将罗帕纳入胸前衣襟,转身离开。

掌柜知道这方帕子既已到少东家手里怕是不会在送回店里来,纵然心里百般无奈,却也不再说了,只得应道:“好,那姑娘若来,我定遣人去您那里知会一声。”

此时,沈昭辞与古婆婆已在归家途中。

古婆婆还在不满的数落沈昭辞刚刚不顾自身危险去救人:“你说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咽气在那马蹄下也算活够本了,你还那么年轻,以后断不可如此莽撞,好在这次没受伤,你要是因救我受伤,我这把老骨头都没脸去那阎王殿。”

“婆婆,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有分寸的。再说了,我这条命都是您捡回来的,就算真要受些伤,我也是要救您的。”沈昭辞柔声相慰。

古婆婆说不过她,只觉得如此年华的姑娘在如今这不太平的时候还不顾自身凶险便忍不住想要说教一番。

如今兵荒马乱,凡生者,必先某己身。

“方才你在马车里救下那人,你可认识。”古婆婆问道。

“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救!那多危险啊,人总是要先顾好自己才是。这世道本就如此,犯不上为了旁人,将自己至于险境。”古婆婆气道。

沈昭辞知道古婆婆没有恶意,只是担心她,便抚慰道:“知道啦婆婆,我下回不会再为救人让自己涉险了,这次事出突然嘛。”

古婆婆见她如此也就不再多说了。

两人到家时,古婆婆将今日卖绣帕的银子递给沈昭辞道“昭辞,今日多亏你,我们的帕子才能卖出如此高的价格,这五两银子你拿着。”

“婆婆您这是做什么,本就是我帮您绣帕子,这是您的我不能要。”

“你这与家人走散,日后还要寻家人,用钱的地方多。那掌柜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经多卖不少钱了,够多了,你这一份你拿着。”古婆婆将银子递到沈昭辞手中。

沈昭辞昏迷醒来时古婆婆曾问她哪里来?如何受伤?她不敢多说,只说是逃难时与家人走散又遇山匪逃跑时晕倒在山里。

“我只是帮您绣,卖掉的钱财自是您的。既然您要给我,这些就算是我受伤的这些时日您给我上药照顾我的辛苦钱。”

见她态度坚决,古婆婆便也不再勉强:“你既不要,那这一贯钱你拿着,日后瞧见什么别手中没钱。”

这次沈昭辞收下,没在推辞。

刚刚古婆婆的话点醒了沈昭辞,如今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是时候起身去寻家人了。

可是如今她该去哪里寻找家人呢?

父亲是否真的出事?是否还在檀关?

母亲全力送她与兄长离开浔阳,是否还安好?

离开浔阳便遇到杀手埋伏,与兄长被迫分开逃跑,如今兄长又会在何地?

浔阳向北是平芜,云葭一带。向南是青郢,梧州一带。

倘若兄长真的在梧州,平芜向南至梧州不仅路途遥远,她现在又没有路引,又该如何过去。

长空澄澈,夜色沉落,四下浸在一片清冷银辉之中,万籁俱寂。

裴临烁回到内寝,锦帐半垂,沉香袅袅。

少年斜倚在铺着云纹锦褥的拔步床上,一身松垮的月白里衣,乌黑的发丝垂落枕间。他摩挲着那方《秋塘鹭影》,细细端详鹭颈流转的淡色羽纹。窗外月华透窗而入,落在帕上,衬得那只临水的鹭影愈发清寂,他就这般卧在锦帐内,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

夜色流淌,他攥着帕子,久久无眠,脑海中全是她揽着他出马车的画面。

他的手臂环住她细软的腰肢,力道里带着几分缠绵,头颅微微底下,埋入她肩颈之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鼻尖蹭着她衣料下透出的浅淡气息。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肩头,微微侧首,耳尖几乎擦过她的耳廓,这一个拥抱缠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情意。

他带着这份自己编织的朦胧情愫沉沉睡去。

晨光透过窗棂浅浅漫进内寝,外头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刘管家低声在帐外唤他:“公子,老爷有桩事同您商议,现在在前厅等您。”

他方才还困在梦里,余韵未散,听见刘管家的声响,眉头微蹙,慢悠悠睁开眼。扬声应了一句:“知道了,我这就来。”

前厅敞亮,裴老爷的账本反复展阖,心思全在那不省心的儿子身上。

昨日惊马又冲撞四家摊贩,掀翻摊子的赔偿今日刚让刘管家去妥善处理。

不多时,廊下传来脚步声,他抬眼望向门口,神色肃然:“你整日只知晓四处玩乐,次次都要闯出祸来!今日冲撞了人家货摊,明日又和别家公子争执,诺大的家业,你半点不上心,反倒净给我添乱!”

裴临烁垂手站着,面上带着面不经心:“爹,那真的不能全怪我!”

裴老爷打断他:“算了,我懒得听你狡辩,今日换你来不是训斥你,是有桩事要交给你。商行有批货下月要南下送去梧州,这批货很重要,你到时随镖师一起出发。”

裴临烁暗暗叫苦,心里万般不情愿“之前的货不都是镖局护送吗?我这武艺也不行,真有点啥事我也不顶用啊!”

裴老爷重重的将茶杯摔放在桌上怒道:“不顶用!不顶用!你小子也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啊!你要不是裴家人我真不想用你,你瞅瞅你表哥,年少登科,年方二七已是知县,再看看你。”

裴老爷控制情绪继续道:“此次南下的货物很重要,我怕镖师里混进细作,你盯紧点。如果真出事江言会护着你,但是江言毕竟是镖师即使真有细作他不方便出面。你娘已在梧州,到时她会接应你。”

裴临烁知道这一遭是逃不过了便只能应道:“知道了。”

“不过我娘啥时候去的梧州,之前不是说处理商行的事情,去浔阳分行理账吗?爹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特别像个弃夫。”裴临烁散漫不羁的坐着。

“你小子皮痒是吧,禁足三日,不许出府。”裴老爷隐有恼意,起身离开,留在裴临烁一人。

街市茶坊,一张方桌围坐四人。

一个粗布老汉先叹一声“听说了吗,最近又有很多百姓逃难过来,好像说是云葭那边来的。”

旁侧一老汉不解“云葭又不在边境也没有打仗怎会涌出这么多难民?”

“云葭临江,今年水患频发,好几个村子都淹在水里,可朝廷那边迟迟不见赈灾粮,都要饿死了不跑等啥?”

“朝廷这都不管的吗?边境打仗顾不上水患?”

“谁知道呢,没准赈灾的粮早就进了贪官的钱袋,苦的始终是咱们普通百姓。”

“檀关边境一战打了数年,南边揭竿起事也僵持挺久了,我看这云葭也快有起义兵要出来了。”

“你可小点声吧。”

“如今这平芜算的上是为数不多的太平地界了。”

“你待在城内当然觉得太平,我听说城外盗匪猖獗,不仅抢劫金银细软还抢人,男女老少都不放过。”

一老汉怒道:“呸,这群盗匪真是丧尽天良。”

沈昭辞从茶坊角落的一桌起身去找小二结账,她原本想出来打探下如何能弄个路引,没想竟从茶坊听到如今这般局势。

浔阳皇城,石室狭小逼仄,只一盏铜灯悬在璧上,火苗微微摇曳,投下晃动的暗影。

从帘帐后传来一声微哑,听不出喜怒:“那两人到底死没死。”

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垂着头,脊背崩得笔直:“上次交手对方已是重伤,如今想必已经不在人世了。”

帘帐后的声音又重了几分:“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烛火的暖意稀薄,驱不散石室浸着的阴冷,反倒衬得周遭的沉寂愈发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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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逸马初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