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眼前的一切朦胧晕染，如同浸在水汽里，一处光影缓缓化开，化作一番景象。
浓云吞尽夜色，夜风卷着寒气穿过城外的树林，枝叶摩擦，沙沙如有人低语。已离开浔阳地界，马蹄声笃笃作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小心！”突然，林间风声骤变，栖梧的喝声刚起，数道黑影自两侧树颠纵身跃落，箭矢破空的锐响紧随而至，直扑过来。
沈昭辞从马上跳下，瞬间拔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长刀在黑夜里划出冷亮的弧光，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一刀横劈过来，栖梧仓促抬刀保护沈昭辞，巨大的力道使剧痛顺着手臂蔓延，“他们埋伏的人太多了，殿下你快走。”
沈昭辞伤势实在严重，招式渐渐迟缓“不行，我怎么能丢下你们”
“快走，我垫后想办法脱身，您快走！”
栖梧一行人拦住扑向沈昭辞的死士，沈昭辞眼圈含着泪辞抓起缰绳，翻身上马。
可那些人还是穷追不舍，过重的伤势使她已经无力控马，行至一处荒草凹地，她全力一鞭让马往另一方向跑，自己倒身滚进枯草。
光影摇曳，伸手欲探，景象已随光影旋到另一幕。
暮春的王府庭院，日光温软，漫过雕花木廊。靖王只着一身素色锦袍，闲坐在庭院的梨花树下，石案上摊着书卷，一旁还放着一柄出鞘的佩剑。
沈时安手里握着柄木剑，少年身子尚显清瘦，一招一式却挥的认真。六岁的沈昭辞学着哥哥的样子，小木剑在她手里摇摇晃晃。
靖王妃安坐一旁，手中捧着绣绷，指尖穿梭绣着梨花，目光温柔的落在父子三人身上。
兄长低头看着她笨拙可爱的摸样：“你还太小，握不稳剑，等你长大，兄长日日教你。”
“我已经长大啦！”小昭辞气鼓鼓的挺起小胸脯，小手抓着剑柄乱晃，剑体沉沉压得她身子左右摇晃，险些栽倒。
沈时安连忙伸手扶住她，无奈又宠溺：“慢点，别摔着。”
树下的王妃看得失笑，抬头换她：“昭辞，过来。”
王妃取过一碟蜜饯，递到小昭辞嘴边：“尝尝，今天刚送来的蜜饯，甜吗？”
小昭辞张口接住：“甜，娘亲最好啦！”
春日晴光洒落靖王府亭台，满园花香袭人，锦鲤在池中游戈，檐角铜铃被风浮动，叮咚作响。
靖王走近一把抱起小昭辞在空中转了圈：“我的小昭辞，以后定是个武可昭志，文善辞赋的才女。”
风拂过梨树，雪白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小昭辞眼前，光影旋转的越来越快。
“妹妹，你跑慢点别摔倒了。”兄妹俩在王府的花园放着纸鸢。
“娘亲，哥哥又欺负我。”小昭辞扑进母亲怀里。
“爹爹要出趟远门，你要在家乖乖听娘亲的话哦。”靖王蹲下摸了摸沈昭辞的头。
“栖梧，务必护送昭辞离开浔阳。”靖王妃烧掉手中的信件。
“殿下快走！”栖梧出剑挡住向沈昭辞射来的箭。
一切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声音隔着厚厚的棉絮传来，不远不近。
沈昭辞彻底从这场做了无数次的梦中惊醒缓缓睁开眼，视线蒙着一层白雾，涣散了好一会才慢慢对焦。冷汗早已浸透身上的衣衫，冰凉粘腻的贴在肌肤上。
沈昭辞起身要去厨房为古婆婆做饭，本就受伤被古婆婆所救已是大恩，又生活在古婆婆家劳烦古婆婆照顾，如今伤势大好，不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刚要走出屋门见古婆婆端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走进来：“我今日要去市集卖些前日绣的手帕，你要是想要出去走动走动可以和我一起去。”
沈昭辞确实想要出去看看，如今她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她不能继续赖在古婆婆这里麻烦古婆婆了。
“好啊，我也想出去转转。”
前阵子上山古婆婆偶然碰到受伤昏迷的沈昭辞，枯草深雪之间，蜷着一道纤细的人影，一身素色衣裙早已被血浸湿大半，暗红色的血冻在布料上，硬成冰冷的痂，乌黑发丝散乱覆面。
如今乱世当道，古婆婆本不愿多管闲事，转身离开之际见她肩头微弱的起伏，尚有残息，看她还活着，不忍心将她留在这幽深的山林里，便将其带回家中，虽然多处是伤但好在并未伤及要害。
古婆婆早年曾在大户人家从小丫鬟一路到管事嬷嬷，后来主家遇难她便带离开来到平芜生活，如今靠着卖些绣品和山中采些草药维持生活。
沈昭辞匆匆吃过，便随古婆婆一起去到市集。
年关渐进，平芜市集依旧人声鼎沸。沿街棚摊连绵，灯笼，对联，干果摆满摊子，布庄摊铺开粗布和染好的青红绸缎，妇人伸手摩挲布料，商量着裁衣。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讨价还价的喧闹。
昔日古婆婆都是带着绣品直接卖给陈货郎，虽说这陈货郎给的价格倒也不高，但陈货郎见古婆婆一把年纪又无儿无女也是不容易，每次无论古婆婆带多少绣品都会全部收下。
如今陈货郎在市集的摊位越发红火，便不再有时间过去收古婆婆的绣品。古婆婆想着来市集寻下陈货郎将手中的绣品卖掉，顺便买些年货回去。
沈昭辞见古婆婆在市集寻着陈货郎的货摊不解的问：“婆婆，我们为什么不自己支个摊位自己卖绣品，偏要卖给这陈货郎。”
“平芜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在这里无论是开铺子还是要摆摊做生意都是要有经营文书的，倘如买到的货物有问题，这摊位东家可是要赔偿的。这经营文书可不好弄，咱们就只卖点绣品数量也不多，好在陈货郎在市集有摊位，街坊邻里的便帮着收着卖了。不然咱这绣帕怕是没那么好卖。”古婆婆解释道。
沈昭辞不禁心里惊叹，这小小的平芜做生意竟比浔阳都城还有规矩。
“这经营文书可是要到官府办理？”
“不是官府，要去平芜商行，东家是首付裴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平芜有很多商铺的东家其实都是裴家，原本市集摆摊是要给那些泼皮交保护费的，后来裴家出面解决了，还给这里的摊贩统一置办摊位，裴家可是大好人，之前听陈货郎说，好多摊贩虽然在这里摆摊但其实也供货给裴家，在这里摆摊做生意不太愁东西卖不出去。”
“这裴家确实厉害。”沈昭辞暗叹道。
两人在市集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陈货郎，古婆婆道：“许是陈货郎今日未出摊，只能下次再来看看了。”
沈昭辞转念一想：“婆婆，刚刚我们路过的那家云锦绣庄看起来挺大铺面的，要不我们去问问看。”
古婆婆摇摇头道：“人家铺子哪会收我们我们这些散货......”
说着古婆婆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说的对，我们去看看，你帮我绣的那几张帕子好几个是这头见不到的花样，还有双面绣，没准还真会收下。”
沈昭辞养伤的日子里见古婆婆绣着绢帕便也帮忙绣了些，古婆婆平日所绣基本都是些平针绢帕，见到沈昭辞所绣的苏绣也是又惊又喜，还拿出多年不舍得用的素罗给沈昭辞绣，平芜这地方苏绣可是紧俏货，更何况还有双面绣。
两人来到云锦绣庄门口，古婆婆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看了眼篮子里的绣帕又抬头看向沈昭辞。
沈昭辞看出古婆婆心中的犹豫，拉起古婆婆的手腕往绣庄门口走去：“我们先进去看看都卖些什么，就算人家不收，咱也好知道现在啥样的绣品受欢迎。”
绣庄很大，绣帕，荷包，扇套，绣屏，衣裙绣件都有卖，不同的绣品分区售卖，两人径直来到摆放绣帕的货柜前招呼掌柜问道：“可有画绣帕？”
“前日刚到的，您看看”掌柜紧忙拿出一方绣帕继续道：“您看看这方《素荷栖翠》，荷瓣由浅粉过渡到素白，荷脉细弱游丝，翠鸟翎毛层层叠韵，过渡无痕。”
沈昭辞拿起绣帕细细看着：“确是好货，荷也清直，翠鸟有灵。”
“姑娘定是个懂货的，放眼平芜这样的好货也不多，根本不愁卖。您要诚心要，给您便宜点，三两银子您带走。”
沈昭辞从篮子里拿出来一方绣帕递给掌柜“给您看点别的，这方《秋塘鹭影》您看看。”
月白水面大半留白，只以极淡的青灰线绣出几纹涟漪，岸边一只白鹭单足临水，颈间微带浅灰，背羽晕着淡青墨色，似与秋塘融为一体。残荷三两枝，荷梗斜斜应在水里。最妙的是白鹭低头照影，水面倒影虚虚几层，几乎要与此方帕底相融。
掌柜指尖轻轻抚过绣面，针脚细得几乎摸不出来，双面绣两面都位置无二，灵气分毫未减，两面皆是空寂秋塘的清旷意境。
他捧着帕子，舍不得用力攥紧：“极品，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双面绣，寻不到一丝藏针的痕迹。要绣成这样，该是何等费心。”
“我想要出这方绣帕，您给个实价，下回有好货先给掌柜您送”沈昭辞淡淡道。
“不瞒姑娘，双面画绣卖到八到十两都有人买，但是平芜舍得花大价钱买绣帕的夫人小姐并不多，短期内怕不太容易出手，我这最多也只能给到你五两。”
“成交，掌柜我这还有些您看看可否一并收了”沈昭辞将篮子里的其他绣帕拿出来。
掌柜一一翻看这些绣品“我凑整给你七两，你下次有极品好货可一定先来我这里！”
沈昭辞眼底漾开细碎的柔光，目光清亮，将银子递给古婆婆装好，向掌柜道：“好说，下回有肯定先来找掌柜。”
直至两人离开云锦绣庄，古婆婆还未从震惊中出来，她也在大户人家见过主家的帕子，知晓沈昭辞的双面绣定能卖上好价格，但没想到竟能卖的如此之高，连同她那几方普通帕子的价格也比平时多卖不少钱。
忽然一阵惊慌嘶鸣，一声马啸刺破街头原本的喧闹。
那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鬃毛炸开，四蹄乱蹬，缰绳挣得笔直，疯了一般往前冲，古婆婆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马蹄已经要扑到她面前。
“婆婆，小心！”沈昭辞失声惊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恍如梦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