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淙的入台证快到期了。
他原本想问问能不能续办,联系代办人员后才知道,按他目前持有的许可类别,不能直接在台湾办理延期,需要先回大陆,再重新准备材料申请。
工作人员把流程和所需材料解释了一遍。刘淙站在柜台前听完,最后只问了一句:“那要多久?”
“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主要看审核进度。”
刘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回到酒店,他开始简单收拾行李,想着等到临走时就不会太匆忙。
王敦行从医院回来,正巧看见他在叠最后一件衣服。
“怎么在叠衣服?你要走了?”
“入台证还有三天就到期了。”刘淙把衣服放进箱子,“得回去重新办。我本来打算今晚告诉你。”
王敦行站在门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刘淙把洗漱包塞进箱子侧袋。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办好就来。”
“要多久?”
“不一定。快的话两周。”
王敦行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问:“订的哪一天的票?我送你。”
“不用,你陪阿姨。我查了机票,大概后天下午走。”
“我送你。”
刘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第三天下午,王敦行开车送刘淙去机场。
到了出发层,两人把行李拿下来,站在安检口外面。王敦行从车里拿出一袋东西,塞进刘淙手里。
“什么?”
“凤梨酥。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刘淙看了看袋子。“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跟她说,下次来的时候。”
“好。”
王敦行抿着嘴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连个再见都说得这么短。”
刘淙看着他,认真地说:“再见。”
王敦行被他逗笑了,挥挥手。
刘淙转身走进安检口。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敦行还站在原地,手仍举着。
他没再停留,只把那袋凤梨酥拿稳,继续往前走。
回到北京后,刘淙第二天便开始准备重新申请所需的材料。
手续比预想的麻烦。代办人员列出的清单很长,在职证明、存款证明、行程计划,每一项都有具体要求。他把材料一样样准备好,中间又补交了几次,才算全部递上去。
王敦行隔几天便问一次办理进度。刘淙告诉他材料已经交齐,还在等审核。
王敦行也给他分享自己的日常,他心情不错,因为妈妈的病情又有了极大的好转。
那天晚上,王敦行发来一张新闻截图。
标题写着“台湾通过同婚专法”。
配文只有两个字:“你看。”
刘淙把截图看了两遍。新闻报道的是几天前台湾通过同性婚姻专法的消息。那些年围绕婚姻平权的讨论,他并非完全不了解,只是从前没有想过,这件事对王敦行意味着什么。
他回了几个字:“挺好的。”
王敦行很快发来一个史努比激动得跳起来的表情包,又叫他:“刘淙。”
“嗯。”
“我很高兴。”
刘淙看着屏幕,过了几秒才回:“嗯。我也高兴。”
王敦行发来一个史努比庆祝胜利的表情包。
第二天,王敦行发来一条语音。他的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些。
“刘淙,我妈病情有好转。医生说这次化疗效果不错,她精神好多了。我想趁这段时间去拍台湾。之前不是一直说要拍吗?我这次自己拍,拍完剪好发给你看。你教我用无人机好不好?”
刘淙听完,回了一个字。
“好。”
他离开台湾时没有把摄影器材带走,其中有一台大疆 Mavic Air。他把设备留在台湾,原本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离开。如今王敦行想学,他便每天晚上抽出时间视频教学。
最开始只是讲基础操作:怎么开机、怎么连接遥控器、怎么校准,起飞前要检查什么,怎样控制方向,怎样调整云台和镜头。
刘淙讲得细,王敦行学得也认真,只是总忍不住提前问下一步。
“你别飞太高。”刘淙说。
“为什么?”
“你第一次飞,飞太高容易紧张。先把基本操作练熟。”
王敦行笑了。“你可别小瞧我。”
“起飞之前先看四周有没有障碍物,尤其是铁塔、电线和树枝。也要确认那边能不能飞。”
“知道了。”
“还有,不要在人多的地方飞。不要在机场附近飞。不要——”
“刘淙。”王敦行打断他,“你比我妈还啰嗦。”
刘淙停下来,看着屏幕里的他。
王敦行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好啦,我会小心的。”
刘淙没再往下念,只让他把刚才讲过的步骤重新做一遍。
接下来几天,王敦行开始在台北拍摄。
他去了中正纪念堂、自由广场、龙山寺和大稻埕。每天拍完,他都会给刘淙发消息,说今天去了哪里、拍了什么,顺便讲几句路上遇到的事情。
“今天拍了中正纪念堂,人好多。”
“龙山寺的香火很旺,我拍了几张,回头给你看。”
“大稻埕的日落很好看,可惜你没在。”
刘淙有时回一句,有时会问他画面拍得怎么样。王敦行便把照片和短片陆续发过来,等着他看。
他没有告诉刘淙,自己在大巨蛋、小巨蛋和信义商圈一带尝试航拍时,几次被保安驱赶。那些地方并不适合随意飞无人机,他碰了几次壁,后来便不再在那里尝试。
他更愿意分享拍摄时的新发现。
“我发现航拍和拿摄像机拍影片不太一样。飞得太高的话,我看遥控器上手机的画面会害怕,好像自己也坐在航拍机上面一样。”
刘淙看着消息,回道:“那就先飞低一点。找安全、开阔的地方慢慢练。”
王敦行发来一个史努比趴在信箱上等待的表情包,随后又发了一段话。
“等你来。不过我也要继续拍,让你看看我的成果。有我这个在台湾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向导,负责出谋划策和审核内容,我们合力,一定能把台湾这一集做出来。”
刘淙看完,回了个“好”。
王敦行对拍摄很有干劲,只是实际操作和他想象中的还有一段距离。
他拿稳定器拍摄时,手还是容易晃。素材导进电脑后,常常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挑出几段能用的画面。有些片段经过后期的变形稳定处理,仍然看得出抖动;航拍的构图也时常不够理想,明明想拍出开阔的景色,最后却只留下一个匆匆掠过的屋顶。
他偶尔会把剪好的片段发给刘淙,问:“这个能用吗?”
刘淙会认真看完,再告诉他哪里可以调整。
“这里的镜头转得太快了,可以慢一点。”
“这一段先留着,后面剪的时候再看。”
“这个角度不错,下次可以试试从另一边拍。”
他不会因为画面不好就敷衍地夸他,也不会拿那些不够成熟的作品打击他。王敦行每次听完建议,便重新打开剪辑软件,继续琢磨。
拍摄进度并不快,但他没有因此停下来。
在台北拍了两天,王敦行觉得素材还不够。
他跟刘淙说,想去桃园拍。桃园有山、有湖、有老街,比起台北密集的街区,应该更适合拍出不同的景色。
刘淙回:“好。先把想去的地方列出来。”
王敦行很快发来一串名字:大溪老街、石门水库、拉拉山。
刘淙看了看,提醒他先查清楚各处的拍摄规定和天气情况,再决定无人机什么时候飞。王敦行回了一个敬礼的表情包,说自己会认真做功课。
到了桃园,王敦行先去了大溪老街,拍了一天地面素材。
老街的店铺挨着店铺,木窗、招牌和街边的人都让他觉得新鲜。他一边拍,一边和店家聊天,遇到有意思的细节便多留一会儿。晚上回去整理素材时,他才发现,自己拍了不少画面,却有很多没能用上。
第二天,他找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准备练习无人机。
出发前,他检查了天气和周围环境,也按照刘淙教过的步骤重新确认设备。四周没有高楼,附近看起来也没有电线。他开机、校准,再让无人机缓缓升空。
画面传回手机,视野比地面开阔许多。街道、屋顶和远处的绿地逐渐铺开,镜头也比前几次稳定。
王敦行立刻把画面发给刘淙。
“你看,很清楚!”
刘淙很快回复:“嗯,真棒。”
王敦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终于有点进步了。
他想再拍一段环绕镜头。
之前刘淙教过他侧飞和转动镜头的配合。他照着记忆操作,把无人机往侧面推,同时调整镜头角度。起初画面还算平稳,可他动作稍急,无人机便比预想中飞得更快。
等他注意到侧前方有一座铁塔时,已经来不及了。
无人机撞了上去。
画面猛地一晃,随即变黑,信号断了。
王敦行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急忙跑过去找。无人机掉在铁塔附近的地面上,镜头歪向一边,两片螺旋桨断裂,机身也裂开了一道口子。他蹲下来仔细找了一圈,始终没找到弹出的记忆卡。
他把无人机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懊恼。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用 LINE 给刘淙打了电话。
“刘淙。”
他的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
“无人机……摔机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人没事吧?”
“没事。但是无人机坏了。镜头歪了,螺旋桨断了,记忆卡也找不到了。”
“那就好。”刘淙说,“先别管机器。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就好。”
王敦行蹲在地上,把无人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那道裂痕。
“这是我第一次用无人机。”
“所以更要慢慢练。”
王敦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本来想拍给你看的。”
“我知道。”
“我拍了两天的素材,有一部分都在记忆卡里。现在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可惜是可惜,但人没事就好。机器可以修,内存卡也可以再买。先回去休息,别急着接着拍。”
王敦行把无人机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明天再去用相机拍。”
“不急。”刘淙说,“先休息一天,把机器送去检查一下。等我来了,我再慢慢教你。”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敦行忽然又问:“刘淙,你什么时候来?”
“手续还在审核。办好我就订票。”
“真的?”
“真的。”
“那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拍桃园。大溪老街、石门水库,还有拉拉山。这里比台北好看。”
“好。”刘淙说,“等我过去,我们再一起看怎么拍。”
王敦行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声音终于轻快了一些。
“那说好了喔。”
“嗯。”
挂了电话,王敦行站在铁塔附近,把背包背好。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铁塔,又低头看了看包里的无人机。
“没事。”他小声说,“炸机是常有的事。”
他说完,往车站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刘淙发来消息:“早点回去。明天再拍。”
王敦行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史努比敬礼的表情包。
“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回去之后还有素材要整理,坏掉的无人机也得找地方检查。台湾这一集还远没拍完,他不想就这么停下来。
而刘淙还在北京等审核结果。
他们约好了,等他再来,两个人一起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