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王妈妈出院了。
家里人提前收拾好了房间，也和医生确认了后续照护的安排。刘淙陪着王敦行和父亲一起去医院接她，哥哥一家和敦宁也都回来了。
回家那天，王妈妈精神比前几日好一些。她坐在客厅里，听儿女们商量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王敦行忙前忙后，一会儿拿水，一会儿找药，一会儿又问母亲要不要吃点东西。
“敦行，你坐下来休息一下。”王妈妈看着他，“我只是回家，不是不能动了。”
“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一直站着？”
王敦行这才在她旁边坐下。
晚饭是全家人一起吃的。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哥哥的妻子帮着照顾孩子，敦宁给母亲夹菜，父亲偶尔问两句治疗的事。
王妈妈坐在主位上，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一家人，又看了看刘淙，脸上带着笑。
“大家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王敦行低头夹菜，没有接话。
桌子下面，刘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王敦行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大家没有谈太多沉重的话题。母亲说起以前家里养过的花，说起敦宁小时候不肯吃青菜，也说起王敦行读国小时总把书包忘在教室里。敦宁不服气地反驳，说那明明是哥哥的事，母亲笑着纠正她。
王敦行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
刘淙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他并不熟悉这些旧事，却能从那些细碎的争辩里看出，这个家曾经也有过热闹而平常的日子。
母亲回家的第三天，王敦行抽空带刘淙在台北走了走。
他想让刘淙看看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也想趁母亲状态还可以的时候，出去透透气。
他们先去了王敦行小时候常去的公园。
公园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榕树，树根从地面隆起，枝叶遮住了半边步道。王敦行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常在这儿爬树。”
刘淙看了看那棵树，又看向他。
“你还会爬树？”
“当然会啊。只是后来长大了，就不爬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这是一件值得特别说明的事。
接着，他们去了王敦行念过的小学。校门口换了新的招牌，围墙也重新粉刷过。王敦行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国小一年级的时候，我妈每天早上骑单车送我来，下午再接我回去。”
他指了指校门旁边的一段路。
“那时候我很怕迟到。只要看到其他同学都进去了，就会一直催她骑快一点。现在想想，她每天要上班，还要接送我们两个，真的很辛苦。”
刘淙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们又去了王敦行以前常去的书店。书店还在，只是老板换了，里面的摆设也变了不少。
王敦行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最后没有进去。
“以前我常在这里看设计杂志。有时候看得太久，老板会提醒我，要买就买，不买就不要一直站着。”
“你买了吗？”
“买啊。”王敦行笑了，“不然我怎么好意思一直看？”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王敦行讲起小时候的事，讲妹妹出生时自己几岁，讲父亲那时经常在荣总上夜班，讲母亲为他的修学旅行准备了什么行李。那些事情他记得很清楚，连当时下雨时穿的雨衣是什么颜色，都能说出个大概。
说到后来，他的语气渐渐慢了下来。
刘淙问：“你以前在这里开心吗？”
“开心。”
王敦行看着街对面的一排老房子。
“那几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那时候觉得，长大以后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什么都好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露出笑容。
“不过长大以后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继续往前走，找了一家小店吃午饭。王敦行点了几样自己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吃到熟悉的味道时，还特意让刘淙尝一口。
“怎么样？”
“不错。”
“我就说吧。小时候每次经过这里，我都想进来吃。但我妈每天都会做好饭，只有她值班时，我才能来这边吃。”
吃完饭，他们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客厅里休息。王敦行过去陪她说了会儿话，刘淙则把路上买的东西放好，又去厨房帮忙整理。
之后的几天，王妈妈的精神时好时坏。
有时她能坐在客厅里，和家人聊上半天；有时吃几口东西就累了，需要回房休息。家里人轮流照看她，敦宁负责联系医院和安排后续照护，哥哥也尽量抽出时间回来。
王敦行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留给了母亲。
他会陪她看电视，给她念手机上的新闻，也会把自己在大陆拍的影片放给她看。母亲看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总会问上几句。
“这是哪里？”
“山西，妈。”
“你们去那么多地方啊？”
“对啊。还有很多地方没去。”
“那以后继续去。”
王敦行笑着点头。
“好啊，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还要一起出去走走。”
王妈妈没有戳破他话里的期待，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王敦行需要这些话。只要母亲还愿意听，他便会继续讲下去，讲他们去过的地方，讲下一次想去哪里，讲那些还没完成的旅行计划。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清爽，太阳不大，风也不强。
王妈妈说想出门走走。王敦行立刻去拿外套，哥哥也正好回家探望母亲，便决定一起陪她出去。
王敦行叫上刘淙，四个人出了门。
母亲走得很慢，王敦行扶着她，哥哥走在另一边，偶尔替她挡一下路边伸出来的树枝。刘淙走在后面，手里拿着水和一把折叠伞。
走到巷口，王妈妈说想喝养乐多。
“我陪你去买。”王敦行扶着她往旁边的便利店走。
哥哥没有跟进去，留在路边等着。刘淙走到他身边，两人站在树荫下，看着便利店的方向。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哥哥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了刘淙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指定吸烟区。
“介意吗？”
“没事。”
两人走过去。哥哥点上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他看着便利店的方向，母亲和王敦行的身影已经进了门。
“敦行小时候，跟现在不太一样。”哥哥忽然说。
刘淙转头看他。
“他小时候很安静。”哥哥弹了弹烟灰，“不是单纯话少，是不太敢说话。他从小就比较温柔，讲话轻声细语，走路也慢，喜欢跟女生玩，喜欢画画、做手工。男生玩的那些，他都不太会。”
刘淙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我记得大概是他国小四年级的时候，班上几个男生笑他娘娘腔，会欺负他。他回家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在学校里不高兴。有一次我去接他放学，看见几个男生围着他，学他说话、走路的样子。”
哥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那时候我也在旁边。我比他大几岁，觉得被同学看见很丢脸，就装作没看见，直接走了。”
他说得很慢，没有替自己找借口。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时候我能站出来说句话，哪怕只是把他带走，可能都不一样。但那时候我只想着自己，根本没想到他回家以后会怎么想。”
刘淙望向便利店的玻璃门。
王敦行正站在货架前，微微弯着腰，似乎在帮母亲挑选东西。
“后来上了国中，他慢慢变了。讲话大声一点，走路快一点，也开始跟男生混在一起。别人看起来觉得他开朗了，我却知道他并没有那么开心。”
哥哥吸了一口烟。
“可我没问过他。我那时候忙着自己的事，谈恋爱、考大学、找工作，总觉得家里的事有爸妈管，不需要我操心。”
“他也没跟你说过？”
“没有。”哥哥摇头，“敦行一直这样。有什么事，他习惯自己消化，不太愿意让别人担心。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以后也是。”
刘淙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认识王敦行以来的许多细节。王敦行总是能和陌生人聊得很热络，遇到不熟悉的事情也敢开口问；拍摄时出了问题，他会先想办法解决，实在不行才找人帮忙。旁人看到的，是他似乎总能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至于那些不愿说出口的部分，他很少主动提起。
“后来他上大学，念了设计。”哥哥继续说，“他跟我说想做设计的时候，我觉得挺好的。那是他真正喜欢的东西。他那时候看起来轻松很多，好像终于找到一件不用勉强自己也能做好的事。”
“再后来，他交了男朋友。”
哥哥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些。
“我爸知道以后，跟他吵了一架，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我那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觉得他们两个都在气头上，过一阵子就会好。现在想想，我其实只是怕惹麻烦，才一直不愿意面对。”
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前几天你第一次来家里，气氛不太好，不好意思。”
“没关系。”
“敦行跟你说过这些吗？”
“没有。”
哥哥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不会说的。他总觉得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就好，不想让别人担心。可是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过得怎么样。”
刘淙沉默片刻，才开口。
“他现在过得还不错。他很喜欢旅行，一点点做了账号。工作上的事情，他会自己想办法解决。只是有些不开心的事，他很少主动说。”
哥哥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
王敦行扶着母亲慢慢走出来。母亲手里拿着一小瓶养乐多，王敦行手里则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包纸巾。
他看见刘淙和哥哥站在路边，朝他们笑了一下。
“买好了。”
他走过来，把水递给两人。
“妈说想喝养乐多，我就给她买了一瓶。你们也喝点水吧，外面还是有点热。”
哥哥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刘淙也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王敦行扶着母亲，哥哥走在另一边。刘淙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剩下的水和纸巾。
路不长，他们走得很慢。母亲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王敦行便陪着她多站一会儿；哥哥发现前面有台阶，会提前提醒她注意脚下。
刘淙跟在后面。
回到家后，王敦行先扶母亲坐下，又去厨房倒水。等他忙完出来，刘淙正把那几瓶没喝完的水放进冰箱。
“今天辛苦你了。”王敦行说。
刘淙关上冰箱门。
“没什么。”
“我哥跟你聊了什么？”
“说了些你小时候的事。”
王敦行停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讲？”
“嗯。”
他没有追问哥哥具体说了什么，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其实我小时候也没那么安静。”他忽然说，“只是有些话，说了也没人听。”
刘淙看向他。
他说完，像是觉得话题有些沉重，便拿起手机，翻出前几天拍的影片。
“对了，我前几天整理素材，发现西安那一期还有几段没剪。等回北京，我们得把它做完。还有那件汉服，我还没找到适合穿它的地方呢。”
刘淙看着他把画面调出来，听他讲哪一段要保留、哪一段需要重拍。
“好。”他说。
王敦行点点头，又继续说起剪辑的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传来母亲和敦宁说话的声音，厨房里有人开始准备晚饭。
刘淙坐在王敦行旁边，陪他把那几段素材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