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又把沙发全占了?起开起开,我要连电视打游戏。”
“烦人,早跟你说电视搬你屋里去,到现在都懒得动唤。客厅是共用空间好嘛,天天都要被你吵死了!”
“你以为跟搬个书桌、挪个枕头似地那么简单哪?人家房东说了,电视那是打了孔嵌在墙里的,想挪地方得请装修队,你出钱啊?”
“天天就知道打游戏,游手好闲。”
“你不闲,你可忙了,抱个手机没完没了……韩冰洋你是不是魔怔了?一直傻盯着这一个画面都不带动的,瞅啥呢?”
韩冰洋躺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大拇指一上一下地来回划动,始终停在一个对话框似的界面。直到被室友察觉,才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正儿八经地问道:“你说,直男到底是能碰,还是不能碰呢?”
“……”室友一脸惊恐地样子,回应道:“你,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做梦吧你!我又不瞎。”
“那滚吧,爱看上谁看上谁。”
“哎我问你呢,傻蛋,你说直男我到底是碰还是不碰?”
“有良心你就别碰,为人为己。哎我这菜单键怎么不好使了?这破电视,反应这么迟钝……”
“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问题?有没有礼貌啊?”
室友不耐烦地撂下了手柄,嫌弃地瞅着韩冰洋说:“认不认真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说的在不在理?”
韩冰洋气鼓鼓地转过身,继续来回划拉着手机撒气,不死心地说:“有几个人是生下来就弯的?活着活着才开窍的有的是。况且还有又弯又直的呢,只要瞅着对眼,什么事都说不好。这不碰,那不碰,机会不都白白溜走了?到头来还不是什么都捞不着。”
“说了半天你不就是想碰么?那还问个锤子。”室友翻了白眼,毫不犹豫地拾起了手柄。
“想碰就碰,哪有那么简单……”韩冰洋转眼跟变了个人似的,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可帅啦,还特有品味,工作干得也漂亮,就是不怎么爱跟别人相处,特别高冷。”
“说白了,你就是怕人家看不上你呗?”
“谁说的?你个臭嘴!”韩冰洋抓起一个抱枕砸了过去,“本少爷宇宙超级无敌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只有我看不上别人的份儿!”
“行行,你杠就你对,行了吧?哎我这方向盘也不好使了,到底是电视迟钝还是网速不行啊……”跟电视干瞪了半天眼,意识到身边没了动静,室友转头一看,只见韩冰洋一声不吭地撅着嘴愣神,不由得满头问号,干脆一把按了暂停键,问道:“你真魔怔啦?得了,让我瞅瞅,什么绝世美男子?能给你迷成这副德性。”
听到室友感兴趣,韩冰洋一下子来了精神,立马熟练地点开群相册,迅速滑到了几张挂着点赞符号的照片。
“不是吧,QQ相册,还是工作群,你这男神有没有生活啊?就没个朋友圈吗?”
“你懂个锤子!我要是有他微信,还天天刷这些个干嘛?谁愿意没事盯着工作群看啊?”韩冰洋把手机递到室友面前,指着照片给他看,“这个!中间这个拿着红酒杯的就是,怎么样,帅吧?”
“还行,这也不高冷啊,看着挺和气的。就是不像一般人呢,瞧这金碧辉煌的,旁边站着的都是大老板吧?你该不会看上的这是你们公司领导吧?那趁早拉倒,小心砸了饭碗!”
“哎呀不是,这是之前一个什么峰会,挺高端的场合,他跟老板一起去的。应酬嘛,当然得跟着陪笑脸啊,其实他平时特别严肃,玩的时候也见不着他笑。”说着,韩冰洋划到了团建时的照片,“你看,大伙都乐成一团了,就他连个表情都没有,好不容易参加回集体活动,就跟应付差事似的,一点都不投入。”
“兴许就是外表冷酷,等熟了没准就内心火热了呢。”
“说不好,要说公司里也挺多人跟他算熟的,但他谁的微信也不加,说用QQ联系就足够了。还有你不知道,之前别的部门有个女生喜欢他,没事总跟他套近乎,直到有回把他逼急了,听说当场就甩脸子把人家给拒了。给那女生伤心得啊,就跟丢了魂儿一样,他们领导都看不过去了,愣是给放了两天失恋假。”
“这么冷血?那你还不躲远点,知道这骨头难啃还往前凑,哪有你这么蠢的单身狗!”
“都像你这傻蛋一样做缩头乌龟,那一辈子也别想找着对象!”
说罢,韩冰洋两腿一蹬跳下了沙发,甩着手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没了暖阳陪在身边的冯期,早就习惯了自动切换到埋头工作,注意力转移的模式。任凭身边八卦、牢骚、嬉笑种种干扰不断,他的兴趣也只在眼前堆成山,怎么干都干不完的活上面。直到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连串哒哒哒的脚步声,他才像是回过了些神,然而却不自觉地想躲。
“冯哥冯哥,我刚路过老板们那个会议室,听见小英姐在里面好大声音啊,八成是怒了!你说是咋回事啊,是不是我又闯什么祸了?咋办我好慌啊……”
“啧。”冯期之所以总嫌弃张添添,既因为干活不上心,更在于嫌他脑子着实笨。明知道是老板们都在的会议室,谁会因为自己手下犯了事而去冲老板们发脾气?冯期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训道:“老实干活,少一惊一乍的,闲着没事瞎操心。”
若不是看在张添添多少还算任劳任怨的份上,冯期或许早就对他撒手不管了。可训归训,转念一想,如果张添添碰见的情况属实,那么今天的高层例会上想必是有了什么不太妙的事情,不然一向不爱显山露水的上司不可能会当着老板们动气。想到这,别说是张添添,就连冯期自己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不知又有什么苦差事在路上。
果然,没过多久领导们便散会归来,金小英大步流星地第一个走回了南区,椅子还没拉开便气冲冲地一甩手把本子摔在了桌上。
“欺人太甚!”
气头正盛的金小英把旁边的小字辈们吓得谁也不敢出声,冯期虽也莫名其妙,但还是递去了个疑问的眼神,总不能真对领导不闻不问。刚一抬眼,与金小英的满眼怒火对个正着,一下子让冯期有了种该不是自己捅了什么娄子的错觉。
“都好好干活,能往前赶的谁也不许往后拖,以后再忙也得自己兜着,没人管没人帮!”
冯期对金小英的无名火早习以为常,今天的火气似乎比以往大了些,但既然没有要一吐为快的意思,他便暂且不主动试探了,免的一不小心再当了炮灰。
在茶水间里,一个不陌生但也不太熟络的同事主动跟冯期搭起了话:“小英今天气性可够大的,也真是难为她了,是吧?”
“哦,英姐平时就挺严厉的,看起来总发火,但其实都是为了工作上精益求精,习惯就好了。”眼前的同事是刚从北区调到欧美组的副主编,冯期觉得她初来乍到怕会有误解,便客气地解释了起来。
谁知,同事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反倒跟冯期劝道:“我说你们啊,果然还是太老实了。这年头,谁为谁着想啊?干什么都得留个心眼,不然就剩让人欺负的命了。”
一席话让冯期一头雾水,同事倒也没卖关子,直说道:“知道今年总署牵头马上要办的那个出版界的颁奖大典吗?”
“出版人嘉年华?”
“哟,这不挺明白吗?怎么,小英已经跟你说啦?”见冯期困惑地摇头,同事便继续起劲地说:“那估计快了,看吧,这回这光荣的任务啊,八成是要给你们啦!”
“给我们?你是说,领奖?”
“啧,啥都不干直接领奖,真当有这样的美差哪?奖不得先评,评不得先比嘛!现在估摸着这晴川代表队,除了你们没谁了。”
“你的意思是,小英姐为这个生气?”这下冯期更迷糊了,搞不懂给公司争脸面的事有什么好让人火大的。
“你以为这是什么风风光光的好事啊?当然了,事儿确实是有头有脸的,这规模咱可不敢说瞧不起。但是你知道么?这可是最高级别的部门牵头给办的,人家叫业界盛典,就是为了给这出版业造声势,震门面用的。那指定从上往下大大小小的哪家都跑不了,都得去露个脸才行啊,对不对?”
“这时你再品,晴川搁里面算是什么?人家不是国字头,就是政府口,个个都是老大哥。你晴川名气再大,充其量也就是个陪跑的小弟,这奖那奖的,那能分给你吗?给点小恩小惠意思意思就不错了。”
“啥也轮不着,但干活少不了。既然是要上台面评奖,不准备得有模有样那说得过去吗?老板即便奖不要,脸面总归得要的好吧。费一通力,到头来也不见得讨好,这活派给谁,谁不得来气啊?”
头头是道地讲了一通,末了同事拍了拍冯期的肩膀,不忘叮嘱一句:“知道就行了,别说是我说的啊。”
“……”
对北区的同事,冯期向来都是敬而远之。一是年纪、阅历大多都在自己之上,二便是总觉得跟他们合不上步调,工作说不上两句往往就被拐到八卦上。
不过借这机会,倒像是被剧透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多少也为迎接领导的“狂风暴雨”做了些心理准备。
“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别人都一个鼻孔出气!”一进会议室,金小英又成了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特别是面前只有冯期一个人,情绪宣泄起来便更加无所顾忌,“拼死拼活给他们玩儿命干的时候谁也不说帮把手,连嘘寒问暖都跟怕烫了嘴似的。等有事想使唤你了,瞧这一个个的嘴脸,巴不得给你夸成一朵花!”
冯期不知道这朵被夸的“花”是指他们部门还是单独指他,总之心里知晓等着自己的不是什么好事,便干脆闭了麦,坐等领导发话。
“你说欧美那边歇了一个夏蕾,人家立马从北区直接给调一个过来,还是副主编。固定增员啊,等夏蕾产休回来都不用人家腾地方的。再往前,美编那里姚蓓走了之后,秋招一下子给补进去三个新人,比我们一年到头进的都多!”
“我们呢?别说去年了,你得往前年数,走了一个郭志强,然后怎么着?要人不给人,招人还往下砍,活倒是一点儿也不带减的,别人一需要帮手我们还得倒贴。这什么意思?摆明了就是让我们女的当男的使,男的当牲口使呗!”
-可不是嘛。
-领导说得对。
麦不敢开,但也不耽误冯期心里跟着猛点头。
“你说里外里我们够不够意思?要搁别人,受这种气早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可我们从头到尾说过什么?非但没驳他们面子,还贡献了多少业绩,打了多少胜仗啊!晴川现在在外面什么口碑,又是靠什么来的,他们心里就没点数么?”
冯期挠了挠头,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懂,只希望金小英快些发泄完,赶紧说结果。
“我们费劲巴力地培养出精兵强将,把队伍撑住了,结果呢?早晚还得被……”不知是脑子忽然卡壳,还是被顶住了气,金小英的牢骚戛然而止,叹了一声,说道:“出版大赏,让你上,等着出差、培训、做资料吧。”
“啊?”冯期终于出声了。
“啊有什么用,我比你还想把这活儿踹走,有用吗?一个个算计得比猴子还精,无理搅三分。我倒要看看,便宜都让他们占了,最后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来!”
“是……出版人嘉年华吗?我一个人准备?”
“参赛流程和竞选日程回头发给你,评选时要现场演说。资料啊,还有到时上台,主要都你来。老王那边回头会出个人给你打下手,正挑着呢。”
“没了?北区那边不上吗?”
按冯期的理解,评奖这种拼实力拼脸面的事,核心还是要看自身的原创实力。何况北区军团一向好出风头,很少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显摆”自己的机会。
“切!”提到北区,金小英更气不打一出来,“可不是当初老穆过来低眉顺眼地跟你打探资源那时候了。现在怎么的?你帮他们搭上了探究的线,人家钓上一块大肥肉,眼里可什么都装不下了,只围着探究转,其它一概免谈!一口一个南区是元老,光荣不敢抢,把我们往上捧。老穆那身份地位,连杜总都得让他三分,谁还能驳他的面子?”
冯期情不自禁地又挠了挠头,不过这次并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确实犯难了。
“现在组里的重点选题好些我还在跟呢,之前一直忙着应对审计,落下的进度要抓紧赶了。马上又有要竞价的,动作要是慢了可能就又被人抢先了。”
“交接出去。”
“啊?”
“好谈的那些分给周絮彤、王皓宇,份量重的直接给我,杂活交代给张添添。你手里的活全部空出来,集中精力做评选。”
“……”冯期不可思议地看向金小英,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是在说气话。
“别看了,我没疯。”金小英比刚刚平静了许多,舒了口气之后,解释道:“枪打出头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杜海研也不是装糊涂的人,我当众给他们甩脸子,会上当着那么多人他不好直说,后来倒是跟我坦白了,说现在就是要压一压日韩的势头,为了组织整体平衡,还希望我理解。呵呵,可笑吧?”
这样一说,冯期便一下子懂了。
明白之后谈不上气愤或是无奈,脑子里只反应出三个字——随便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晚上一个人待在家里已经不像以往那样从容自在,不论做什么,都让冯期觉得静不下心来。
还有一点令他感到奇妙的变化就是,以往对母上的召唤都是躲之不及,而现在却总时不时地主动拨电话过去。
“哎唷,又怎么啦?厨房给烧了,还是衣服洗废了啊?”
“瞧您说的,我还有没有自理能力了?”
“吃过饭没啊?吃的什么,又乱叫的外卖吧?”
“什么也没吃。没心情,吃不下。”
“又犯什么病了?”
“您怎么跟那小孩一样啊,就知道问我吃没吃饭,我就没什么别的可关心的吗?”
“哎唷,我看你就是闲着没事做了,发神经。”荔蓉对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了如指掌,嘟嘟囔囔地闹情绪,想都不用想就是有心事了,“哪根筋又不对啦?叫个手艺好的老师傅给你正一正啊?”
“不要老师傅。”冯期语调依旧沉闷,悻悻地说:“我爸回来没?他回来你就劝劝他,早点把江暖阳放回来,别让你们的羊羊宝贝在那里受苦了。”
“羊羊怎么啦?人家跟着出外景可是心甘情愿的,你又在这里瞎操心,有这工夫怎么不操心操心你自己呀?这么大年纪了也找不到个人陪,不高兴了就跟妈发牢骚,你说说你脸皮子臊不臊?”
“陪我的人叫我爸使唤走了啊,这能怪我吗?去的都是些什么地方啊,三天里有两天半都不通网,吃得不行,住得也差劲。跟着一起去的那个小林都水土不服好几天了,上吐下泻,吃什么药都不见好。暖阳还背着那么多拍摄任务,哪天累倒了没准都不会告诉我们,就这我能高兴得起来吗?”
“哎唷,跟你说了多少次,人家羊羊前后多少人照顾着,你不要总跟着瞎操心。没事也别总去叨扰人家,你以为还是你们小时候,羊羊要你带,要你给看着啊?人家现在是大人了,你还天天缠着,早晚得招人烦!”
冯期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不止一次明示暗示给老妈他跟暖阳的关系,无奈每次都无一例外地被她老人家划错重点。就连他直说“妈你这么喜欢暖阳,那我要是找个这样的老婆,你是不是要开心得飞起来?”的时候,得到的也是诸如“谁家这样的宝贝姑娘要能看上你这种懒汉,我可得好好劝劝”之类的打压。
想来还真像江老说的,他们恋爱的事情若要知会父母,确实要顺其自然,找好时机。若是一时性急,很可能就会像猛地一下把扣子钉错了扣眼,整盘乱套。
“冯哥。”看冯期回到座位,张添添便神秘兮兮地趴在了隔板上,探过头去小声问道:“我是不是有嫂子啦?”
“……”多少经历过了几次风浪的冯期,此时已没多震惊,四下望了望,见没惹来什么人注意,便白了张添添一眼,说道:“你又闲得难受了?”
“我是说真的,冯哥,刚刚吃饭回来在电梯里我看见你手机来电啦!噢,我可不是故意的,谁叫咱俩挨着呢不是?暖宝宝……能叫这名字的,不是孩子,那可不就是嫂子呗!对吧冯哥?我嫂子好看不?做啥的呀?你俩好多久啦?”
“有完没完?”
冯期一个冷脸把张添添吓得够呛,直接闭了嘴。
“没搞过对象啊?有什么好咋呼的?”
“没,没想咋呼,我替你高兴呢,冯哥。”
看张添添一脸委屈相,冯期语气便软了些,说:“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多大点事,别逮谁跟谁说。”
“那他们谁再跟我打听你有没有对象,我说有还是没有呀?”
“有。”这回冯期答得斩钉截铁,“回头谁打听你都告诉我,我挨个给他们拉黑。”
“不至于吧……冯哥,干嘛这么低调啊?”说着,张添添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下几乎半个身子都从隔板上探了过来,“你是不是跟哪个同事好上了呀?办公室恋情?!”
“胡扯!”要不是午休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冯期搞不好会直接抄起本子拍过去,“你有这多嘴多舌的闲工夫,赶紧去帮小周和皓宇整资料去。组里大伙个个都快忙吐了,就你整天吊儿郎当的,有没有点良心了还?”
“哦哦,帮忙去。”临走前,张添添还不忘贱兮兮地补上一句:“记得改天让我见见嫂子啊,冯哥!”
张添添找打归找打,但坦白讲,冯期并不反感他知道自己恋爱,甚至是跟暖阳恋爱的事实。
毕竟这是个傻实在还有股子热心肠的小弟,冯期对他倒没多少戒备心。至于刚刚为何态度冷淡,大多是被暖阳电话里的低气压情绪所传染的。
就像自己脸上总是藏不住喜怒哀乐一样,暖阳的声音在冯期听来,也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符号。刚刚暖阳只是淡淡跟他提到了拍摄过程中见识到的从没想象过的生活差距,三言两语却让冯期感觉出了疲惫、失落,乃至忧伤。
这便是他最不想让暖阳太频繁地到处走动的原因。
能够周游四方,见多识广固然是好的,但行走的过程中会见识到的却未必只有大好河山。差异、排斥、隔阂……阳光下的也好,阴暗里的也罢,所见所感丝毫没有可供挑拣的余地。当各色各样活生生的世界展现在眼前时,冯期完全不认为现在的暖阳有照单全收的心力。
“宝宝,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家。”
冯期能当面为他做的,也就只有让他踏实下来的嘱托了。
“Zoey姐姐!”
“哎哟,吓我一跳。怎么又是你?小家伙。”
韩冰洋连蹦带跳地拦住了Zoey,一副讨巧的表情,撒着娇说:“好姐姐,上次问你的事,还没有回复我呢。我跟冯主编这次去上海出差,可不可以给我们订在同一间房呀?节省经费嘛,这不是姐姐你们一向的大方针吗?”
“哎哟喂,小祖宗!看在你可可爱爱的份上我都懒得吼你,就别没事找事了好不好?”
“怎么了嘛?为什么不可以呀?”
“还为什么,你们领导怎么教的你?没学过出差管理规定,不知道外出食宿标准吗?”Zoey摆出了一贯的强势姿态,“你跟副主编的住宿标准差着两个档呢,没给你们订在两个酒店已经够给面子了,少在这得寸进尺。还节省经费,别人部门该怎么做,用得着你在这里指手画脚吗?有问题找你们领导问去,别动不动就过来给我们添乱!”
被甩在原地的韩冰洋一脸不解,还略带委屈地嘟囔了句:“领导才不教我这些,就光使唤我干活。”
出版人嘉年华的参赛培训对冯期来说就像是块风干过头的腊排,难啃、提不起食欲,嚼起来时不时还反胃。但一想是被按着头派下来的差事,便咬着牙也得死磕。
苦闷之余,倒是庆幸隔壁班组给支过来的还算是个得力的帮手,做事眼疾手快,脑子也灵光,唯独就是……话多了点。
“我们去吃这附近的一家江湖菜吧,可有名啦,网上评价可高了!”
“想什么呢?午休才多久,还往外跑。酒店不是给餐券了么,六楼吃自助去,完事抓紧休息,省的下午犯困。”
“别呀,我来之前都做好攻略了,别看这回就过来两天,那也得不虚此行呀!我查好路线了,那家菜馆离得可近了,随便骑个共享单车,几分钟就到啦。你看来培训的大伙现在都往六楼走,肯定要排好久队呢,搞不好我们出去吃反倒比他们还快!好不好嘛?”
“少犯馋了,让你来出差是让你玩来了?还做攻略。”
冯期对现在的年轻人愈发地看不懂,纳闷怎么脑子里除了玩乐享受,一点敬业精神或是进取心都瞧不出来。
小帮手见拗不过冯期,便老老实实跟着到了六楼餐区,果不其然一片人头攒动的阵势。两人呆立了片刻,正巧不远处一桌的食客起身要走,冯期还没张口便被抢先吩咐下了任务。
“你快去,快去靠窗那桌占上座,我这就去拿吃的。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饮料还给你拿可乐呗?”
“……”冯期被这小家伙的机灵劲吓到了,应付了句:“随便,什么都行,你看着拿吧。”
餐区里处处人声鼎沸,四周大多是同行,有的还认出了冯期,不时便有主动过来打招呼、套近乎的。虽说把手里成山的业务暂且都交了出去,但冯期丝毫没觉得心里畅快多少,就连这趟出差也让他觉得是老天对他的讽刺。
培训所在的酒店离暖阳在上海的住处没多远,甚至现在往窗外望去,还能瞧见紫晶彼梦湾里那片树林子。
回想起头一次在那里过夜,暖阳偎在他怀里时,自己强压心里的那份焦灼,到不久前再次过去小住,两人尽情忘我地彻夜欢愉,心动的场景近在眼前,令他心动的人却已经许久不见。
“唉——”
对着不远处的那片郁郁葱葱,冯期无力地叹了口气。
“饿坏了吧?瞧你这唉声叹气的,好啦快吃吧,开饭啦!”
待冯期回过神来,桌上已是满满一大餐盘的吃食,正被一个个地拿到自己面前。
“红烧肉、椒麻鸡、麻婆豆腐,都是你爱吃的。还有现炸的小酥肉,我刚偷偷尝了一块,可香啦!给你拿了酱油炒饭,可乐要无糖的,对吧?”
“……”忽如其来的上菜,冯期表示有点接受不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嗨,天天跟你们一起吃饭,爱吃啥,讨厌啥,早就记住了好吧!”
冯期这才开始正视这个一脸机灵相的小跟班,想起来确实每天午饭时他不跟自己部门坐一起,总跑来跟张添添搭伙,两人凑一起时常吵吵闹闹的。
“你不是,除了总吃那些浓油赤酱的红烧,就是爱吃辣的嘛?还有那家粤菜铺子每周三和周五一上酱油炒饭,你就会过去拿。再加上你一直健身,饮料不都不喝带糖的嘛,我说的没错吧?”
“你还知道我健身?”
“我……”小家伙冷不丁噎了一下,猛地清了清嗓子,说:“我也去过八楼那家健身房,前台姐姐认得你,说你是他们家的常客。”
“我经常去,怎么没见过你呢?”
“我……我就去体验了一下,那些项目太累人了,我练不来,就没办会员。”说着,他神色不禁有些慌张,便立马转移了话题,“哎这个豌杂面还挺正宗的诶,不愧是五星级酒店,连自助餐的厨子都这么厉害。你要不要尝一尝我的?”
冯期摇了摇头,并没被对方的热情所感染。
“那个,我怎么叫你好呀?总叫冯主编,会不会太生硬了啊?叫冯哥吧,又总觉着像在跟你套近乎似的,还有点张添添那样的傻气。嗯……不好不好。”
“随便,叫名字就行。”
“哦,好呀好呀。那你也别叫我小韩啦,可以直接叫我韩冰洋,或者北冰洋,哦对了,我英文名字叫Danny,你也可以……”
“行了,少说点话,赶紧吃饭。”
韩冰洋亢奋的语调搅得冯期直头痛,只想清清静静地吃完饭赶紧走人。
“诶?怎么感觉没看见那个总爱装模作样的雷主编呀?”安省了没一会儿,韩冰洋又忍不住提起了新话头,“按说他们末世不是对这种虚头巴脑的场面最感兴趣的嘛,怎么没来凑热闹呢?”
“在外面说话注意点,小小年纪的,跟谁学的这一套?”
韩冰洋撇了撇嘴,委屈地说:“本来就是嘛,我们领导分活给我的时候就这么说的,说这就是个绣花枕头,看着挺美实际没什么真东西的差事。”
“秦主编跟你说的?”冯期有些诧异,不大相信朝夕相处的同事里会有谁说出这么欠考虑的话。
“不是我们秦老板,是接夏蕾姐的活,新调过来管我们的卢姐,卢至红。”
“……哦。”这下冯期明白了,难怪刚刚那些话他听起来似曾相识,“别人怎么讲,你自己也要有你自己的判断,做一件事有没有价值,是要从多个角度去衡量的。看问题不要太片面,说话也是,三思而后言。”
“真好……”
冯期一愣,不知韩冰洋又哪根筋不对了,一脸犯傻的模样。
“我有时候特羡慕张添添,有一个像你这么好的领导,走到哪都跟着风风光光的,又能学不少本事,还不用受气。”
“想多了吧?没事多看看自己周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天天的日子可难熬啦,尤其是那个卢姐过来之后,从早到晚想一出是一出,净让我们做些有的没的。最可气的你知道是什么吗?她英语可差啦!听不懂,看不明白,说更不会说,每天光是给她翻译东西都要给人累劈叉了!什么都不懂,还净瞎指挥,你说老板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呀?怎么就调了个这样的人过来做我们领导呢?”
“行了,少说几句。”
冯期放下碗筷,喝了口饮料,想了片刻后说:“工作上谁都有自己的风格,既然一起共事,尤其还是上司,就要多去理解,适应。最重要的,要先学会尊重。缺点谁都有,但有些地方不如你,就必然有其它地方会强过你,不要看低任何一个人。另外记住,不论在什么场合,都不要背地里说别人坏话。”
虽然是在被教育,但韩冰洋始终笑盈盈地听着冯期讲道理,时不时还往他碗里夹菜,捎带拖着撒娇的语调劝道:“哎呀,我知道的,我这不就是跟你发发牢骚嘛,又不会跟别人讲。你也不会告我状的,对不对?”
冯期对这种没有边界的自来熟很是反感,但看在面前到底是个涉世未深的小毛头,便隐忍着提醒了句:“你这出来工作好歹也一两年了,干什么都留个心眼,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信任的。”
“反正你不一样。”不等冯期再开口,韩冰洋又迅速转移了话题,“晚上可就没有餐券了,那我们去吃那家江湖菜吧,好不好?培训又没有晚自习,不用赶时间,更不用赶作业,出去吃点好的总可以了吧?”
“你脑子里怎么净装着吃呢?这顿还没吃完就惦记下顿,再这样小心我回去跟秦主编反映,不让你再出差了。”
“别呀,我又不是为我一个人。出差本来就辛苦,忙一天了抽空吃点好的有什么不对的吗?”韩冰洋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似地说:“你是不是,怕花超经费呀?不会的,我找的这家店别看人气旺,但价格实际上可亲民啦,比这酒店里的可便宜多了。再说了,你的餐标还比我高出不少呢,肯定够我们吃的。实在不行……我,我就少吃点,这样总可以了吧?我们就去吧,好不好嘛?”
“……”冯期不想再在这种无谓的话题上浪费半点口舌,眼皮也不抬地甩下一句:“下午把课给我上好了,表现不好就什么也别想。”
要求起后辈来轻而易举,但实际轮到自己听讲,集中精力却没想象中那么容易。
尤其是看了小林隔空给自己“汇报”来的今日份山区伙食之后,冯期感觉脑子里简直要乱成一锅粥了。
【这吃的啥东西?绿一块黄一块的。。。】
【酸汤青菜苞谷饭。不错了小冯哥,这已经是这几天最上相的一顿了。】
【暖阳吃好了吗?现在干嘛呢?】
【我看小江哥吃得挺香的,连汤都喝干净了。老乡还给加了一碟子凉拌青辣椒,他都吃了,现在去帮忙捆木筏子去了。】
【。。。。。。他吃不了太辣啊】
【没办法,这边啥都是辣的,吃不惯也吃得惯了。你放心吧,小江哥挺好的,先不说了我帮忙去了啊。】
冯期把手机甩到了一旁,苦闷地揪起了自己的头发,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你怎么啦?是不是困啦?”韩冰洋在一旁好奇地问道,“实在不行就趴着睡会儿吧,这么多人呢,没人看得见。”
冯期没吭声,重重呼了口气,把电脑拽近了些,视线重新回到了培训资料上。
等再回过神来,眼前冷不丁多了一杯咖啡。转头一瞧,身旁的小家伙边吸溜自己的玛奇朵,边得意洋洋地说:“我特意跑出去买的,现磨的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没错吧?”
“……”冯期实在搞不懂他哪来这么多不务正业的心思,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勉强谢过之后,低声问了句:“小票留好了么?”
“小票?扔了啊。请你喝的,不用跟我客气!”
“……”
当天的培训一结束,韩冰洋就跟屁股下面长了弹簧一样,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舞足蹈地跟冯期比划着要出发。
“走吧走吧,反正电脑也不重,我们就直接过去菜馆吧?正好时间早,搞不好连队都不用排呢!”
“刚讲重点的时候看你呆着一动不动,现在下了课吃饭倒这么积极,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哎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快走吧,我表现得够好了,一下午既没打瞌睡,也没玩手机,还帮你买咖啡提神呢,奖励一顿好吃的过分吗?”
冯期出了数不清多少回的差,难得这趟任务不算重,不用熬夜赶工,更不用八面玲珑。只是身边多了个唧唧喳喳的小跟班,除了吃就是闹,还得总盯着怕他惹祸,这让冯期头一回有了种出门带孩子的感觉。
太阳刚刚开始向西坠下,天空一片明丽的湛蓝色,黄澄澄的阳光照得整条街仿佛都跟着生动了起来。
“我跟你说啊,这家菜馆我一看他们菜单就能看出地道来。啤酒鸭、豆花鱼、泡椒牛蛙、南山泉水鸡……这些都是在我们家那边才见得到的菜。”韩冰洋一直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时不时转过头来跟冯期说笑个不停,“你这么爱吃辣,不如哪天去我们那里玩吧,保证让你待到不想走!”
冯期在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心不在焉地提醒到:“你老实一会儿,看着点车。”
“你怎么跟我姐姐们一样,不好好听我说话,就知道挑我毛病。”韩冰洋终于放慢了脚步,但仍不安分地倒着走,淘气地踩着地上冯期的影子玩。
“姐姐?们?”
“对啊,我大姐最疼我,但是训起我来也最凶。二姐有时不怎么理我,不过我一有事求她,她答应得都可痛快啦。三姐嘛……和我玩得最好,不过她总爱跟我抢东西,从小就是!”
“……你有几个姐姐?”
“就三个,没啦!”韩冰洋轻巧地比出三根手指,就像说自己身上有三块钱那般轻松,“你可不要觉得我在我们家最小,就是最受宠的,其实根本就不是!我们家一直都是阴盛阳衰,我爸得听我妈的,我得听我姐姐们的,我们全家得听我外婆的,所以里外里啊,我从小就是被欺负大的,谁也不疼我。”
“你知足吧,要真不疼你,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天天傻笑傻闹,活蹦乱跳的?一放大假小假还动不动就往家跑,一回来就分不完的土特产。你啊,真该好好孝顺你爸妈,尤其是你妈妈,把你们姐弟这么多人给拉扯大,这得多不容易啊。”
韩冰洋猛地停住了脚步,一下子跃到冯期面前,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到:“原来你这么关注我呢呀?!连我什么时候回家,带多少好吃的你都记得!”
“……”一瞬间,冯期怀疑韩冰洋现在这一脸的红通通,根本不是阳光照得,而是脑子发烧给烧出来的,“你没事吧?”
“我好开心呀,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简直想飞到天上去!”
觉察出冯期脸色要变,韩冰洋连忙改了口,解释说:“我,我特别想吃泡椒牛蛙,想吃一大盆!吃完变成小青蛙,呱呱蹦上天!”
这下冯期没再崩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他算是想通了,对这种动不动就冒傻气的小毛头,看来根本没必要在意他们的脑回路是什么构造。只要不惹祸,随他们闹去便是了。
“笑了。”
“嗯?”
“你终于笑了。逗你笑可真难哪,我都累了!”韩冰洋扑闪着眼睛,俏皮地一歪头,满含笑意地问道:“怎么啦?你怎么不说话呀?”
冯期呆愣了片刻,随即侧过了身子,径直大步向前走去,低声甩下了一句话。
“你话好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