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期已经记不清是时隔多久,才又过上了自己理想的,却只曾短暂拥有的安稳生活。
每天睁眼就能听到一声暖烘烘的“早上好”,即便听不到,走出房门也会看到摆好的早餐,精致又贴心。下班一到家,迎接自己的总是那张乖萌的笑脸,还有那句能吹散一天疲惫的“你回来啦”。赖在他身边看他准备晚饭,跟他念叨着一天里的大事小事,吃饱喝足了腻在一起自在消遣,到点了便尽兴地做些两个人一起才能做的事,酣畅淋漓后听着耳边彼此的呼吸声,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一切都是冯期求之不得的安逸,而他多少还是感觉出哪里总有些不同以往。比如,暖阳似乎温顺了许多,都不怎么数落自己了。衣服乱丢,他只会默默帮着收好,再细心归置起来;嘴懒剩饭,他会一勺勺地喂到嘴边,哄着自己吃下去;就连扰他烧饭,非要亲热也不再会被嫌弃地推开,而是由着自己“胡来”……这感觉不能说不好,只是忽然像被宠了起来一样,倒让冯期多少有了点不适应。
“宝宝,你最近怎么这么乖?”
“有吗?”
“你不觉得吗?对我特——别温柔,好几次我都故意找麻烦的,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以前可从没对我这么好过。”
“那以前的我不好,我替他给你道歉。”说着,暖阳凑到他嘴边啄了一口,笑眯眯地歪头看着他。
“小东西,又想勾我,还嫌昨晚我不够累是么?”冯期嘴上嫌弃,手上却直接一揽把暖阳抱了个满怀,“你说,这么玩儿命地讨好我,肯定是有求于我吧。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诶?”暖阳猛地抬起头看向冯期,眼神中掠过一丝惊异。
“你看,让我说中了吧?我就知道你心虚。你以为能瞒我多久啊?也不想想你身边那个大嘴经纪人。”见暖阳愣住不讲话,冯期便得意地说:“我早就知道你又要跟那个唐泽沅去拍戏了。是不是怕我生气,拦着你不让你去,所以一直不肯告诉我?真是的,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小气的嘛?”
暖阳干眨了几下眼睛,问道:“我跟小Y拍戏,你会生气?为什么?”
“……”这下轮到冯期发愣了,“你又跟我装傻,就喜欢看我吃醋对不对?”
“为什么吃醋?”
冯期决定不跟他绕弯子了,干脆一记直球:“那个唐泽沅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我说的可不是网上那些八卦的照片,混剪的视频什么的,我是说客观的事实,他对你有好感,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暖阳温和地回应道,“你不用吃惊,他没有跟我表白,但是我能感觉到。”
-这小孩,不傻了呢。
冯期内心感叹着,没想到不知不觉暖阳的情商看起来快要和智商成正比了。
“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那小Y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即便对我有好感,但是不论语言还是行为,他都很礼貌,而且保持着该有的界限,这也是我能够信任他的一点。”
“那给你感觉,这人靠谱?”
“跟其他人比起来,他已经算非常靠谱了。”暖阳拿过桌上的护手霜,往冯期怀里靠了靠,边给他涂边慢悠悠地讲:“我遇到很多人,不管有没有对我表示出好感,但讲话或者做事都很冒犯,很失礼。有些人还是知名度很高的公众人物,或者有很多粉丝的偶像,你很难想象他们在私下说的话,还有做的事,就像一个缺乏管教的孩子那样,很不可思议。”
“什么事?都谁招惹过你?曹遇不帮你拦着,没替你管过吗?”
“Shawn他帮我很多,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啊。何况我平时会接触很多人,自然就会遇到很多事。不过你不用担心,如果我觉得不值得信任的人,那我是不会跟他有太多交集的。我知道你可能会难受看到小Y和我一起工作,但是我也知道你肯定不会在意,因为我们是相互信任的。而且……我喜欢看你吃醋,傻傻的,很可爱。”
“嘿?真反了你这小东西了,还敢拿捏我。果然没白跟那曹笑笑共事这么久,不止学精了,还学坏了。爱看我吃醋,爱看我犯傻是吧?那你这小坏蛋看了这么久,偷着乐了这么些日子,都不说补偿我点什么吗?光知道占我便宜是吧?”
不再能像以往一样自由外出的周末,两人腻在家里也并没少了你情我爱的欢乐。玩闹够了,冯期摩挲着暖阳的发丝,试探却又认真地问到:“宝宝,我们要不要换个大房子啊?”
“大房子?”
“嗯,现在这房子还是小了一点吧。你想啊,假如等你拍完戏了闲下来,像这样可以总住在家里,那我们找一个离地铁站近一些的地方,你上下学不就更方便了吗?将来你要是想邀四小龙他们来家里玩,或者,想养个小猫小狗什么的,家里大一些不是正好嘛?”
“不用的。”暖阳没大犹豫便回应道。
“嗯?不用?”
“哦,我是说,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喜欢这里,而且有很多我们的回忆,住在这里很好啊,不是吗?”
“小家伙,还挺念旧。换不换都好,我只是觉得吧,既然我们要做些有仪式感的事,那就不如做个全套,把这仪式感给拉满。”
“有仪式感的事?”
终于等到了这句提问,冯期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坐正了身子,顺带两手把暖阳的肩膀也扶到正对着自己,郑重地对他说:“宝宝,我们结婚吧。”
“嗯?”
料到他会一脸懵懂,冯期忍不住笑了笑,按捺着心里的悸动,说:“我们去一个神圣的地方,在牧师的见证下,许下我们的誓言,正式成为彼此的家人,相伴一生的人,好不好?”
暖阳感觉从未见到过冯期像现在这样温情又真挚的目光,仿佛自带着温度,被它照到的脸颊都跟着灼热了起来。
“我知道,我们在心里早就已经把对方当作家人了。一纸证书,可能本身很多余,但是我们可以把它当作我们感情路上的一个见证啊,这也是属于你跟我的,特别的回忆,对不对?”
冯期轻轻顶着暖阳的额头,柔声对他说:“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一份让你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看到它,心里都会暖暖的,踏踏实实的礼物。好吗?”
“嗯!”暖阳冲他笑着眨了下眼睛,弯弯的嘴角上似乎挂满了甜蜜。
“你答应啦?这就答应啦?”求婚如此顺利,冯期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连个戒指都没举,彩礼都没提,你就这么答应我啦?哪有这么好娶回家的老婆!”
暖阳笑着捶了他一拳,靠在他肩膀上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那些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婚嘛,结就要正儿八经地结,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可是人生大事。我想好了,我们去澳洲领证书,办婚礼,顺便度蜜月。等回来了,再象征性地摆个回门宴。就在家里,请上跟我们最亲的好朋友,你叫上四小龙他们,我还叫我404那几个兄弟。即便叫不了太多人,但我们也要让亲近的人知道,我们结婚了,不再是简简单单地谈恋爱,而是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两口子了。”
“至于婚戒嘛,本来我是想提前准备的,不过挑什么款式不能只看我的喜好嘛,带你看的话又怕被你察觉,到时没了惊喜感。所以就……”话说一半,冯期见暖阳瞧着自己直乐,知道八成是又被他取笑了,“你个小东西还笑!还不是因为你好打扮,讲究多,戒指要是挑不满意了你会乐意戴吗?啊,对了,反正你在外面也不能戴的吧……被人看见又要写小作文。”
“我们今天就挑。”暖阳跃跃欲试地拉住冯期的手,说:“柳原先生认识一位很厉害的珠宝设计师,作品很吸引人,我们一起看,选一个都喜欢的。我们哪天去澳洲?要提前预约的吧,下周就去好不好?”
“哦……看吧,我签证上月刚提,快的话下周没准能下来。”冯期本以为暖阳冷不丁听到结婚这事会想东想西各种顾虑,没想到他竟然还挺积极,比自己还迫不及待。“看不出来啊,你还挺上心的,这么急着要嫁给我呢?”
暖阳不出声地笑了笑,靠到冯期怀里,说:“既然决定了,那快一点去做不是更好吗?”
“着什么急嘛,反正有的是时间,你还怕你未婚夫跑了是怎的?”冯期捻着暖阳的头发丝,随口问道:“你这回假期挺长啊,下周也没什么事吗?”
“还好吧,考试月不会有太多工作上的事。而且,我也让Shawn帮我推掉很多,这样有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
“对啊,我有好多自己想要做的事呢!”暖阳显得很兴奋,掰着冯期的手指挨个数:“想四小龙一起录暖阳厨房;想带晴菓来做客探究;想去山形看小谷前辈;还想去晴川跟大家讨论探究出书的企划……还想,噢对了,还想去学开车,考驾照!”
“……”冯期让暖阳这一连串的倒豆子搞得直犯晕,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攒出这么些心愿清单来的,“你这,人不大,愿望倒不小。等等,你这想干的都是什么来着,靠谱吗?我给你研究研究。”说着,冯期掰起了自己的手指头,“你看啊,你那个暖阳厨房……哦,之前你跟那小咸鱼一起烧菜的那个,那个挺好,有意思,搞个四小龙版本也不错。刚说要去探究的那个是谁,晴菓?那不是之前跟你表白的那个女同学嘛?带她上探究你疯啦,又要拍恋综是怎的?”
“晴菓所属的杂志要来上海拍外景,他们本来就想扩展在中国的活动,那用这个机会,制作一期向外国友人介绍家乡的特别篇,既能让大家有所交流,又能给探究增加一些新鲜感,减轻观众的收视疲劳,这样不是一举两得吗?”
“不得了了,你可真是让你冯老师和那个肖老板给带出师了,张口闭口都是发展啊,效率啊。随便吧,来就来,但是我可先说好啊,你到时对人家妹子不许太亲切,也不许独处。要不干脆把望月小兄弟也叫来,这不正好快放暑假了么,过来玩一圈呗,正好救个场。”
“望月已经开始实习了,好像每天都要上岗巡回,很忙,很累的样子。”
“是吗?小兄弟可以啊,这么快就已经当上警察叔叔了。”
“他修满两年就可以毕业了,现在已经到第二年级,实习合格的话,明年三月份毕业后就是正式的警察叔叔了。不过感觉他一路过来很辛苦呢,说是要背的东西比以前上学时还要多,而且总有挨不完的骂,听不完的说教。我打算这次去日本的时候过去看看他,给他加加油。”
“啊?你又要去日本,什么时候?”
“还不确定,但应该就这两个月吧。可能从澳洲回来之后?”
“这么赶着过去,又有什么事吗?”刚说完,冯期便想起暖阳刚数过的心愿清单,“啊!你那个小谷学姐?你要去见她?”
“是的,其实去年探究日本外拍的时候,知道前辈刚好也在日本,我就想去跟她见面的。只不过那时日程太紧张,没有时间安排。这次暑假她还会回去日本,我想这次总不要再错过了。”
“你这么迫切去见人家干嘛……”虽然有把握暖阳不能够“移情别恋”,但冯期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你知道吗?小谷前辈在做很有意义,很厉害的事。”
提到学姐,暖阳更加来了精神,满眼放光地说:“她在Boston很有名的Tufts大学读国际关系,还兼修社会学,但是在假期的时间里,她放弃了在美国的实习,而是回到了日本,专门去到那些经济并不很繁华的地方区域,帮助地方创生和先端教育。”
冯期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没能意会懂,问道:“意思是,你这学姐名校归来,不图名利,下乡做好事去了?”
“不光是好事,还是非常有价值的事。前辈说她之前在帮忙一次文化科技展的时候,去到了比较远的地区,发现那里的孩子们对先端的科技知识非常感兴趣,学习的**很强。可是那里的教育并没有追上孩子们的**,就连教科书的内容都跟自己小时候的一模一样,而时代已经发展很多,变了很多,有太多的信息需要及时传递给在受教育的孩子们了。”
“理想是够远大的,但日本受教育的孩子们多了,这也不是一个人就能搞定的事吧。”
“虽然很难,但是尽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去改变,也是会有效果的,不是吗?像我们,比较幸运,生活在相对繁华的地方,受到很国际化的教育,很容易有更开阔的理想和目标。可是偏远的地方,就很难有这样的环境和活力,所以如果有更多人参与到帮助他们的项目里,这对未来的意义是很大的。”
暖阳句句讲得情真意切,冯期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他明白暖阳所形容的那些意义深远的事,不过比起那些,他更在意自己身边的事。比如签证什么时候下来;婚礼挑在哪天;到时要请几天假……
暖阳的计划是有很多,但好像总也没有他。
“这次去晴川,可能会有很多人,不止我跟Shawn,还有融炎和荔报的同事。这应该是成书之前最正式的一次讨论了吧。”
“哦,你一提我想起来了,下礼拜融炎的人说是就要过来一趟。我听同事念叨来着,怎么探究的事情他们还要插手?”
“探究他们不负责,主要是跟我相关的,肖像使用、创作版权,还有利益分成之类的事务。他们很专业,可以帮很大忙。”
“能帮大忙自然好,不过我看同事们一个个可都够心惊胆战的,生怕融炎这种大户人家过来就要来甩大牌。”
“不会的。他们都很亲切,很好相处的。”融炎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迅速,暖阳禁不住兴奋地说:“那等你们这次见完之后,顺利的话我们很快就可以在晴川见面啦!”
“小家伙,你着什么急啊?”冯期瞧着他的劲头着实好笑,“最近这么多事,慢慢来呗,何必这么紧赶慢赶的?等你拍完戏再说也不耽误啊,反正北区那些老前辈们定稿且纠结着呢,不用急。”
暖阳缓缓给面前两个杯子里续上了茶,说:“蜜瓜应该冰好了,我去切点来。”
“哎,等等。”
还没起身,听到冯期唤住自己,暖阳下意识地怔了一下。
“你刚还说你想干嘛?学车考驾照?”
“哦。”暖阳呼了口气,说:“是的,我想学会开车,以后应该会方便很多。”
“你哪用得着啊?去哪都有人接送,我们一起的时候不是有我呢嘛,难不成你想将来自己开车上下学?”没等暖阳答话,冯期便迫不及待地说:“那可不行。鹤岚多远啊,地铁还得一个来小时呢,开车过去累个半死不说,还要上高速,多危险啊!你可不能这么来回跑。再说了,现在学车麻烦着呢,练多少回考多少回,教练还一个赛一个的凶悍,我可不能让你受这份罪。”
暖阳笑了笑,从容地说:“不会的,胡伯说会帮我安排私人教练,训练可以直接在爷爷家后山的空场,不会太复杂的。”
“……哦,这样啊。”
“你也不用担心,我不是为上下学去学习的,只是觉得这是个必要的技能,将来应该会有用上的时候。”
不去纠结每一个细节,慢慢已经成了冯期与暖阳交往时的相处之道。尤其在眼下要忙的事不少,而暖阳又时不时总让他出乎意料,“随他去吧”往往便是最令他轻松的选择。
相恋容易相处难,正儿八经地谈上这段恋爱之后,冯期是愈发感同身受。要想两个人一起稳稳当当地走下去,只用情远远不够,用脑、用心,肯奉献乃至牺牲自己,才能维护好他们这份来之不易的甜蜜关系。
他能感觉到暖阳跟他在一起时那种想要弥补他的迫切,他也同样想尽力让他安心,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轻轻松松,开开心心地。结婚并非他脑袋一热的冲动,因此打定了主意后也极其坚定,做好了不论曹遇或者老妈如何阻拦,他也要跟暖阳把这两口子才能领的证给领了来。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曹遇这回竟然没跳出来“作妖”,而是痛痛快快地同意了。冯期没多琢磨便猜出了几分,知道曹遇八成是跟自己一样,也是遵从了“医嘱”。
“谢医生说的暖阳心理压力大具体指什么?你看出点什么来没?”这些日子工作外的时间大多跟暖阳在一起,使得冯期想单独跟曹遇问话也只能挑工作时间。
“不晓得。你直接问他不得了。”
“我当然问啊,但是人家大夫又不天天守着暖阳过,哪知道他身边都有什么事呢。”
“我是说你问Noah,这有什么可拐弯抹角的?”
“要问得出来我还用得着找你嘛?他那大眼一眯,小嘴一扬的,一口一个没事,我能问出个什么?”感觉听筒那边似乎传出了笑声,冯期不爽地问道:“你笑什么笑?”
“Sorry,我是觉得,你形容得倒还蛮像的。”曹遇清了清嗓子,正经地回答说:“Noah不是会说谎的人,既然他说没事,那你也就别乱想了。婚礼那边我帮你约上,酒店我先订五个人,如果你们打算带亲友,回头再跟我说。不过安全起见,最好别带。”
“当然不带,就我们俩。你订五个人干嘛?”
“小公主,你大婚都不要个证婚人的吗?”
“……”理智告诉冯期此处不宜破口大骂,免得茶水间隔墙有耳,放下电话回去便让他名噪北区。
“哈哈,不逗你了。证婚是说笑的,但能有人帮你们记录下这人生高光时刻,不是很美好吗?”
“我就知道你这电灯泡少不了得掺一脚。那剩下那俩就是俩蜜蜂兄弟了呗?”
“Bingo.”
-随便吧。
-爱谁谁。
-反正结婚的是我俩。
看在曹遇多少能办事的份上,冯期早懒得跟他计较那些细枝末节,倒是想起了工作上的交集,正好逮机会问了起来。
“哎,你们融炎明天来几个人?穆主编说晚上要约饭局,多大排场合适?”
“Wait,纠正一下,是融炎,不是我们。法务层面上来讲,我的契约方属于荔报。人际层面上来看,你算是我的少东家,我和你才能叫我们。”
“你可拉倒吧,我没你这滑头伙计。说正经的,明天你不来啊?”
“当然不。出版这些繁琐造作,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我才懒得碰。融炎估计也不会去几个人,顶多就一个企宣一个执行?都是平时忙到吃不上饭,睡不够觉的人,能有顿热乎外卖吃都感激不尽了,不用搞那些形式上的作秀把戏。利索点把合作细则都敲下来,我们才好往下进行。”
这回冯期真没声了,倒不是又忍住发火的冲动,而在于曹遇说的句句竟然都在理。只是这理到底是过于生硬,乃至在他听来像是被什么利器砸到了似的,多少有些哑口无言。
融炎的排场果然如曹遇所说,没什么大部队,只来了两个精干但神色疲惫的打工人。对于晴川老编辑们的客套和闲谈,她们并没太多应和,直到提及外界对融炎的揣测,才终于像被触发了某处开关一样,争先恐后地大吐起了苦水。
“都说我们融炎是内娱皇室,我就想问问哪了我们的皇阿玛呢?见过谁家皇室天天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的吗?”
“暖阳的各种商务对接上,段位是比较高没错,问题这高也不是我们给抬上去的啊!人家自己要求的就是这个级别,我们无非就是听吩咐干活而已,结果倒成我们融炎后台强势,高不可攀了……”
“哎,两位这抱怨多少像是带了些情绪啊。再怎么说,暖阳总归是融炎的艺人不是?就像我们这小出版商想来求个合作,不也是得劳烦贵司两位大经纪人出马嘛。”
“唉哟,穆主编,我们可不敢当您口中这个大经纪人。还是那句话,我们两个,就即便算上我们整个组,那也都只是给人家干活的而已。暖阳的首席经纪人只有Shawn一个,他才是真正高高在上的那个。”
“别管是哪个,还不都是靠着你们融炎这块硬牌子给撑起来的?”
“大家都这么觉得,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啊!Shawn刚入行的时候就特别刚,我们都猜是因为他本身跟我们副总裁有些交情,有人罩着才没那么多顾虑的。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这个套路……对吧Mandy?你说!”
“对啊,就Shawn怼过的那些对接方,好些连我们副总,甚至正总都惹不起。外面都说融炎店大欺客,实际干娱乐经济这行的,跑起业务来都卑微着呢,哪都不敢得罪。也就Shawn这样来历不明的空降兵,才敢天不怕地不怕的比划。”
“可不是么!我们是真不知道暖阳他到底什么后台,但反正肯定不是融炎。那高度融炎绝对达不到,这点自信我们还是有的。”
“哈哈,两位大经纪人还真是幽默啊,哈哈哈……”
冯期始终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充当一名看客,最明白的人装着最糊涂的模样。探究他虽然再熟悉不过,但自从过来北区之后,整个选题基本都握在最初几个编辑手里,有他参与的地方并不多。懒得去意会这班人兴师动众把自己调来的意图,眼下他只想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选题,捎带摸个鱼计划计划去澳洲的行程。
不论过程再如何简单,阵容再如何单薄,冯期始终都认为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大事。牵着心爱的人走进婚姻殿堂,在长大遇见暖阳之后,这场景似乎只在他梦里出现过。如今美梦成真,不管以哪种形式,他心里都只有两个字——知足。
真正踏进了仪式的过场,尽管硕大的厅堂里空空荡荡,只有伫立在远处慈眉善目的牧师和乖巧伶俐的两个小花童,但跟暖阳并肩一步步走向前去那种临场的真实感仍令冯期心里感到了无比的震撼。
“Mr. Feng, do you take this man to be your husband, to live together in holy matrimony, to love him, to honor him, to comfort him, and to keep him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forsaking all others, for as long as you both shall live?"
“我愿意。”
那一刻,他看到暖阳的眼睛里闪出了他所见过的最亮的光,一种他想要倾尽全力去守护着,不让它暗淡下来的希望。
走完了仪式,趁着暖阳和小花童们玩耍的工夫,冯期蹓跶向了形单影只坐在观众席,抱着硕大的相机像是在愣神的曹遇。凑过去才发现,这人是在回放着刚刚录好的视频。
“行啊,有点本事,拍得还可以。”
曹遇抬眼示意了下,待冯期坐过来后也没搭话,而是继续静静看着相机小屏幕上暖阳的宣誓。
“…… to be my husband,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o love and to cherish, till death do us part.”
“唉,美中不足,非得说了外国话。”凑过去看热闹的冯期感叹了句。
“没什么,应景,真挚,也自然。总比磕磕绊绊造作着强。”
“谁造作了?人家中文溜着呢,别老动不动就污蔑你弟弟。”看曹遇意味深长地吁了口气,冯期疑惑道:“你这惆怅什么呢?怎么,看我们办喜事眼馋了?”
曹遇瞥了他一眼,惘然若失地叹道:“唉——把自己弟弟拱手送人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心里莫名被什么割了一刀似的……”
“你快拉倒吧你。”冯期一看他又戏精上身,不耐烦地抬腿就要走人,“这时候知道弟弟、弟弟的叫个没完了,不是让你吸血扒皮赚钱没个够的时候了是吧?赶紧起来干活,把照片给我们拍好了!”
“行——听弟妹的。”
“哎你……”
在阳光沙滩和碧海蓝天的陪伴下,冯期和暖阳度过了人生至此最为惬意的时光。
白天畅快地嬉笑玩耍,夜晚尽情地缱绻缠绵,不用时刻在意着周围的眼光,所见所感皆是温柔相伴。就连平日里一向冷酷示人的“小蜜蜂”也似乎被这氛围所融化,卸下了一贯的铁面滤镜,茶饭之余还笑盈盈地打听起了他们二人的“love story”。
欢乐的时间总像日出时偶然跃起却又抓不住的光晕,虽然很短暂,但却很难忘。待重新踏回周而复始的日常,一切像是没变,而又似乎变了。
“我说肖大老板,你那怼天怼地的本事这回也不灵了是吗?上回河边偷拍的那群狗仔没让你给拿住啊?你弟跟我妹这不还是搞上对象了嘛!”
回来一重返网络就看到铺天盖地的“暖阳塌房”,冯期止不住地怒火中烧,一个电话飙到了自己刚走马上任的“大舅子”那里。
“冷静,事态都在我们掌控之内,这回……”
“都爆成这样了还叫掌控之内?就算他俩这能控制的住,那我小叔呢?你不说这么一搞连我小叔都可能有麻烦了吗?”
“泰华先生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没有后患,现在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呢。”曹遇的语调依旧沉稳,不慌不忙地跟冯期解释着经纬:“这回这狗仔我认得,是个收人钱替人办事的,盯了Noah好久了。他上边金主催得紧,好不容易终于搞到回猛料,如果交不了差且被人知道是他按住不曝,别说砸了饭碗,胳膊腿没准都难保。”
“……”冯期一时竟不知该夸还是该骂,“所以你就把你弟弟卖了?”
“绯闻的事情马上就会安排澄清,两个小朋友已经通过气了,下一期的暖阳厨房直接开直播,到时大大方方说明,俩人什么关系一目了然,懂的都懂。你要不放心你也可以过来,反正计划是在荔海你家里录,当天我派不了外人,正愁人手不够呢,你来充个壮丁再合适不过了。”
“……”
这个周末,荔蓉久违地回归了一贯的日常。打理园子、喂鱼逗鸟,收拾停当了便围着厨台左右开弓,风风火火的架势连儿子进家了都顾不得理会。
“哟,看看我们黄大厨,今天劲头这么足,是要搞什么大菜吗?”一听说小叔的风波平息了,冯期周末便勤快地回了家,想着去看看终于落得消停的爸妈。进门后张望了一圈,像是没见到老冯的身影,“哎,我爸呢?”
“一早又跑去单位了,没个闲。”
“又去报社啦?这老冯同志也太劳模了吧,要不我给他去一电,叫他乖乖回来吃家宴,别让我们黄大厨白忙一场。”
“哎唷,忙可不是给你们忙的。牛牛你要不直接去报社找他好了喔,正好中饭在他们食堂解决,省的我再给你搞。”
“……”冯期顿时心里一阵酸涩,“妈你不要我们了?”
“乱讲,又发什么神经。”荔蓉瞟都懒得瞟儿子一眼,忙不迭地拉开了烤箱。
“哇,芙蓉酥?这花色也太美了吧……”冯期忍不住伸手想去抓一个,却被毫不犹豫地拍了一掌。
“别乱动,这要先放凉了再装盒子,送去给你三姨的喔!”荔蓉边收拾边絮叨着,“我不在家这些天啊,多亏你三姨人家时不时上门给照应着,不然那一园子的花草早就糟蹋成枯枝败叶了。现在正是吃水吃肥往壮里长的时候,你看看我们厅里这些个大盆,一个个蹿得多旺啊,这可都是你三姨的功劳呢。”
“哦,这么回事啊。那正好上次您在澳洲买的那个羊毛坐垫,就三姨好喜欢的那个,这次我又买了几个回来,还有暖阳挑的几块欧泊,都挺别致的,也给三姨拿一些好了。她家是不是还有个小孙子来的?正好有个航班上发的小袋鼠可以送他玩。”
“唉,你看看人家,孙儿都会围着叫奶奶了喔!前天你三姨夫生日啊,人家儿子儿媳加上小孙儿,一起拍着手给爷爷唱生日歌呢……”
眼看黄女士的幽怨模式又要开启,冯期故意张开五指冲她晃了晃左手,大摇大摆地炫起了无名指上的戒指,提醒她已经有了一个已婚的儿子和一个进门的“儿媳”了。而荔蓉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嫌弃着说:“哎唷,又乱花钱。人家像你这么大的都精打细算,开源节流的,攒下不少资本了好吧,谁还像你这样天天游手好闲的?不务正业。”
“谁不务正业了?这可是你儿子的人生大事呢。”老妈对自己去澳洲跟暖阳结婚的事始终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在意,到现在也是个不咸不淡的反应,让他摸不清这老人家到底是怎么个态度。“妈,我这可是认认真真把你的羊羊宝贝给领进门了呢,不是闹着玩的。从今往后他就正式成为我们家一员了,是要直接管你叫妈妈的,不开玩笑。”
“谁有闲工夫跟你开玩笑!”荔蓉让耳边嗡嗡不断的叨念搅得心烦意乱,手里的锅碗瓢盆也禁不住跟着叮当作响,“你有时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还不如把自己屋子好好收拾收拾,园子里好好打扫打扫。羊羊时不时就要过来的,我要不在家,你那个猪窝全是人家羊羊一个人给你打理,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游手好闲。”
“我又不常回家,怎么能怪我懒呢,都是亏得我们家这个贤惠的好儿媳……哎不对啊,暖阳是不是总来家里录他那个烧饭的节目来的?那收拾打理怎么还能都他自己来呢,曹遇那个经纪人怎么当的?肯定又躲懒不干活了吧!我就知道他非挑我们家来当影棚就是别有用心,这个曹笑笑,摸鱼的本事那真是没谁了!”
“哎唷——你不要再在我跟前絮絮叨叨了,吵得人耳根子都痛。去把柜角坛子里的酱蹄膀切点出来,装上给你爸爸带去,那个老鬼一到夏天就总惦记这糯唧唧的一口。噢,还有冰箱里那罐山楂酪也一起带上,省的他贪嘴吃油腻了到时又闹肠胃。”
荔蓉麻利地打包好了点心,抬脚便要启程,同时不忘敲打敲打儿子:“不许磨蹭啊,去就赶紧去,顺便把车库里那台车子开去做个保养,油也加加满。园子靠里那块的补光灯好像是有毛病了,等下你去看一看,不好使了回来就去屏市街花市买个新的来。记得杀杀价,别嘴懒吃了哑巴亏!”
看着老妈踩着风火轮一样的步伐,冯期呆愣愣地杵在原地,半晌才拖拉着动唤了起来,按着黄太后的吩咐打理起了家事。
早听闻老冯的办公室搬到了39层,踏进了熟悉的荔报老楼后,冯期按下了电梯里那个陌生的“39”,只是拿不准这一场风暴过后,老冯还会不会继续守在这个“风暴眼”阵地。
敲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像是有人待过的样子,但却瞧不见个人影。冯期放下了手中的吃食,试着在陌生的楼层里寻了寻,果然没大费劲便在半敞着门的大会议室里发现了老冯的身影。
-干嘛呢这是?
冯期感觉自己在荔报从没见过眼前一般的老冯。阴沉沉、慢吞吞,一手插着裤袋,一手没活找活似地归置着散乱的座椅。一个人在空荡的大会议室里徘徊来去,全然没了以往风风火火的样子。
身后的两下敲门声引着冯友年回过了头去,儿子的现身令他有些意外。
“唔,你怎么来了?”
“我妈操心您老人家的伙食,支我过来送好吃的来了。”冯期轻巧地应道,“这是,刚散会?”
“没的会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冯友年语气低沉,拉出了手边一把椅子重重坐了下去。
冯期能意会出老爸的言外之意,并没附和什么,而是默默拉过椅子坐在了他身边。
“泰华这个人情啊,我算是欠下啦。这么多年,我这当哥的非但没让他沾上什么光,反倒净连累他跟着我遭殃。他上大学的那会儿,赶上我正追高校舞弊案,借他学生会干部的关系搞到了内部的文件,案子查完登了报之后学校一家伙就给他记了过,还差点让他留一级。后来我管上这青黄不接的报社,心急火燎地四处筹钱,他那时在外经集团,路子广,一来二去的给我搭上了不少赞助商。当时我心里还得意呢,想着到底是我这小弟本事大,可谁知他那是甩下多少身段,赔上多少笑脸才帮我讨了来的。天天围着酒桌卑躬屈膝,阳奉阴违,干的都是我们老冯家向来最不屑于去干的事,甚至有回还让人给灌到了胃出血……这还都是经了别人口才让我知道的。”
头一次听老爸念起兄弟间艰难的过往,冯期听得很入神。
“其实啊,他早就有机会调去你爷爷那里,在外事办谋个闲职,朝九晚五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但都是我伸手拦他的过啊,想让他守住商务部这块得心应手的地界,于我,于冯家,乃至江家而言,都是个有力的臂膀。这么着,你小叔才在特办干了下来。外人瞧着那是威风八面,实际上乌烟瘴气的诱惑从来就没少过。也亏得你小婶聪慧又体贴,女儿也乖巧懂事,泰华本身又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一家子和和美美,这小日子过得谁看谁舒心。可惜啊,可惜又是我的过啊……”
“爸,您不用太埋怨自己,不管怎么说,小叔的事情多少也算是解决了。虽说是经了一场波折,但好歹有惊无险,现在不都回到正轨了吗?大家心里都有数,错不在您身上的。”
“呵,好端端的走了这么一遭,别人都是故土难离,轮到我这亲弟弟,倒成了故土难回。你说我这罪过还不大吗?”
“什么意思,您是说,小叔他果然留不在上海了?”
冯友年顿了顿,抓过桌上的矿泉水,手腕一扭便仰脖灌了两口,说:“留不下了,要么长沙,要么深圳,说不准。”
“这么远?!怎么会这样呢?爷爷那边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老一辈有他们自己的考虑,现在这风浪这么大,让泰华远离这是非之地,对他也是种保护。你爷爷说话确实还好使,但这回这盆脏水太过敏感,他老人家也是不沾为妙啊。江家够仗义,你看胡钊前一阵各处走动,能把泰华安置在两湖两广那一带,已经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了,总比大西南、大西北的强。反正这两年瀛瀛和她妈妈也还是会在国外,泰华一个人在哪里都是一样,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总归还是会有转机的。”
冯期徐徐点着头,心里总还别扭着一股劲,想了想决定直说:“爸,这回的事虽然不小,但我始终都不认为您做得有错,而且我打心底里佩服。别人都觉得我爸是冯友年,手握着一个大集团,高高在上谁都得仰望,当他的儿子做梦都得笑醒。但我真正自豪的根本不是这些,而是我爸是个敢想敢干,怀里始终揣着一股子谁也撼不动的正气,不怕累也不怕难,只要是自己认为对的事就能放手去博一把的能人、狠人、厉害的人。”
“我妈她别看总是反对您做这些出头的事,但我能感觉到,相信您肯定也知道,在我妈心里,冯友年就是她的骄傲,是我们家的一块宝。所以不管遭遇什么,我们都是会一起扛的,包括暖阳也是,虽说他嘴上总叫您冯老师,但其实这个冯老师在他眼里就是个英雄。暖阳对您的崇拜远远大于我,不只因为探究的缘故,很多方面,您都是个让他特别敬佩的人。”
冯友年听着儿子难得吐露的心声,面色上似乎并没太大动容,不久坦然道了句:“傻小子,咱们都是一家人,心思都通着,这不都是明摆的么?我知道这回这事情一出,你们心里比我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尤其你妈妈,那白头发窜得比我还要多。操心泰华,更操心我,操心这个家。我冯友年不论做什么向来都问心无愧,甭管什么打击,想把我撂倒那都没那么容易。”
说着,冯友年站起了身,望着落地窗外万里无云、净得透亮的天空,神色自若却又透着种果敢,缓缓诉道:“有地安居乐业,有地歌舞升平,人若只看到这些断然会觉得这世间万物安宁。其实呢?那屠人嗜血的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必是浑然不知实际这周遭还有多少阴毒险恶。无知者无惧,但没的畏惧并不代表那些倒运的灾祸不会轮到自己。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才能在这现实的世道上周全好自己。把那些作恶的嘴脸们公诸于世,才能给到他们个最起码的震慑。”
冯期随着一并起了身,他明白老爸的念想,但也能听出他言语间的那份无力。
“许多事啊,或许一个平头百姓他一辈子也经不到,想象不到,更理解不到。但就因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都糊涂着,才给了那些能耍刀弄棍的人继续跋扈的胆识。不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你永远不会知道人这东西他究竟能坏到什么程度!”
“人性良知视如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借着天灾纵**,成千上万黎民生计不及他一己私利……你都不知道,我们组里那几个姑娘小伙看到收集来的材料一个个有多震惊,那手抖得连水杯子都端不住。有的干了好几年社会记者了,说活到现在才真正见识到了社会是个什么样。我还是那句话,这人呐,终究是不能枉来这世间走一遭。只要我冯友年眼还睁着,气还喘着,我就早晚要把这公道给世人们亮出来!”
“爸……”
“好啦,我知道你们都挂念什么。你爹我也不是脑子热昏的愣头青,鼻梁骨上推车子这种铤而走险的事,我心里到底是有数的。你就踏下心来吧,好好打拼你自己的,干出番事业来。”冯友年拍了下冯期的肩膀,转身准备向外走,忽的又止住了脚步,回头问了句:“你这跟暖阳,前几天是干嘛去了?把婚给结了?”
话题冷不丁一转,冯期的表情立马跟着灿烂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冲老爸晃动起了左手无名指,喜滋滋地说:“爸,现在我们老冯家可是有正经儿媳啦,以后在家里啊,暖阳可就不能再一口一个冯老师了,要直接叫爸爸啦!”
“行了你个臭小子,唯恐天下不乱。人家天天都学业事业忙个不亦乐乎,你可好,动不动就折腾些花花肠子,有劲没处使了怎的?”
“我们这可是正儿八经地领证结婚,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回去我给您看教堂里录的视频,您那个宝贝儿媳宣誓的时候那叫一个真情流露啊,连牧师都快要被感动了!”
冯友年生怕又让儿子唠里唠叨地缠个没完,赶紧扭头走人,边走边甩下句话:“也好,你们这关系稳定下来,倒好让他将来放开了去闯。心里正经有个伴,这路走得也踏实。”
“啊?什么?您说将来什么?”冯期麻利地迎上步子,探头探讨地跟老爸问到。
“啊,你妈给我带什么油水来了?正好拿着去跟老薛师傅显摆显摆。”
“昨晚刚焖好的酱蹄膀,又软又糯,我切了一大盒。还有冰镇的山楂酪,要是有其他同事加班,那我们叫上一起尝尝?大家保准喜欢。”
“行啊,那先33楼转一圈,探究那老几位八成都在。”
“爸,”冯期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到:“39班,最近不会再开课了吧?”
冯友年脚下不经意间停顿了片刻,继而稳健地又迈了出去。
“嗯,休养生息。手脚虽停,但心不会停,思想不会停,只要信念还在,这个班就散不掉。”
“冯老师说的对,信念就是力量的源泉。走得快也好,慢也罢,只要我们还在走,总归会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的。”
“哟?你小子,倒是越活越通透了。还别说,自打你这跟暖阳搭上伴之后,精神面貌还真是大不同于以往了。想不到啊,我这好吃懒做的傻儿子,也能有积极向上、迎头赶超的这一天。”没等傻儿子得意起来,冯友年转而又说:“我还是得提醒你啊,切勿得了便宜就卖乖。眼光放长远,脚踏实地安心搞事业。暖阳这孩子的不可控性非常强,你不要把精力都牵绊在他身上,于他,于你,都是一种束缚。将来的路变化莫测,唯有稳住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才有把你们的日子过下去的资本。就记住,永远不要安于现状。”
老爸的话讲得生涩却又语重心长,冯期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看着他花白的鬓边,心中渐渐升起一股责任感。
“敦诗这个敞源项目的启动会,暖阳能出席的吧?”临近傍晚,江诗道阅完了手头的文件,跟刚刚外出而归的胡钊问了起来。
“应该可以的。下周暖阳会过去日本几天,赶在启动会的前一天回国。”
“嗯,你安排好了。他最近四处活动得比较频繁,杂事居多,敞源项目的事情不要疏忽了,毕竟他接下来要做的跟这息息相关,启动会上即便不提,声势也要先造出去。”
“明白,即便届时暖阳启程是以个人身份,但在敦诗的理事和委员,以及外界的合作伙伴看来,暖阳就是敞源项目的带头人,甚至是发起人。”
“没错,虽是机缘巧合,但他需要走这一步,时局也要求他该去走这一步。另外,华杰和曹遇也可以带到这个项目里来,他们两个都是年轻有为,眼界宽,为人也周正,敦诗的发展还是离不开这样的人才啊。到时曹遇空闲下来之后,有什么安排和打算吗?”
“哦,目前他计划着是常驻荔报,像是有新的领域要开拓。”
江诗道思索了片刻,说到:“无妨,有空你可以跟他渗透一下,荔报和敦诗最好能让他并行打理,这个项目本身也跟暖阳相关,他多参与进来并非没有必要。包括冯期也是,冯友年近期不便在敦诗露面,让他多代劳一下也未尝不可。”
“这次敞源的启动会,可能冯公子暂时不大好出席。因为暖阳今后的安排目前两个人之间还没有交流过,如果贸然从启动会上先行得知,可能会打乱了暖阳的步调。”
“暖阳还没跟冯期提过?”江诗道颇感意外,“也罢,孩子们之间的事,由他们自己安排去吧。我们只管,把该指明的指明,该交代的交代到。”说着,他便起身踱向窗边,随口问道:“冯期今天什么时候到?”
胡钊跟着向前走了两步,回答说:“午后已经过来了,在后山陪暖阳练车,估摸着等下就能到。”
“好,备茶吧。”
尽管江宅已经来过无数回,但这回冯期无论如何都觉着心里踏不下来。究其原因想来只有一个,就是他跟暖阳刚从澳洲归来,几乎是前后脚,他便被江老“请”到了府上。
即便心里清楚江家对他们两人的感情并无阻拦,可这跟自己煞有介事地把暖阳“娶进门”仍不能相提并论。尤其是知道江老对暖阳跟自己的澳洲之行自始至终并没表过什么态时,冯期心里就更没底了。今天等着他的是喜是悲,任凭他第六感再灵,也难有所感应。
“来了?进来坐吧。”江诗道把冯期迎进了书房,见他不自然地挺直了背脊,端坐在红木圈椅上一副拘谨的模样,顿时笑了出来,说道:“放轻松,不用拘束。来品品今年的新茶,黄山毛峰。”
冯期笑着应了下,举止间依旧免不了局促。虽然江老看上去和颜悦色,但无奈自己心虚在先,断然不会相信这趟只是被请来品茶的。
“你父亲最近还好吧?气色依旧啊?”
“哦,我爸他挺好的,昨天我还去了他们报社,大伙都挺好,挺精神的。”
“嗯,那就好。这次你小叔的事情,周旋来去的伤了不少神,我知道结果可能对大家来说,都不算是最如意的,但个中因素所限,我们暂且只能努力到这个程度了。”
“明白的。可能我不太适合站出来讲话,但我还是想替我爸妈,和我小叔小婶,谢谢江老,还有胡伯。我知道这次你们都没少费心,真的有劳大家了。”
“好了,客套话就不必了。不管怎么说,道义先于功利,你父亲在原则上始终是没有偏离的。认准的事情便勇于上手去做,如此品质还是很难能可贵的。在这一点上,你们父子俩倒还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江老停顿了下,随后说到:“友年上手的都是家国大业,而你则是儿女情长。”
眼看话锋已转,冯期屏气凝神,只等江老表态。
“暖阳这段时间里,事情比较多,压力一直比较大。这趟澳洲散心回来,我看他情绪像是高涨了些许啊,比以往活波了。”
“哦,是。我跟暖阳……我们,我们在那里,认真地交了心,发了誓,要做彼此相伴终生的人。我们……”
没等冯期吱唔着说完,江老便抬手打断了下来,说:“好了,婚礼的状况我已经看过了,大致了解得差不多了。”
-不愧是您。
冯期忽然意识到,江老或许并不是没表态,而只是没跟他表态而已。
“相伴相守说来轻易,实际却是门考验身心的大学问哪。你们两个交往至今一直平稳顺遂,自身低调是一方面,周遭的重重庇护也功不可没。这层覆罩可以伴其一时,却终究护不了你们一世,坐享其便可以,但切记不要以此而混淆了认知,误以为眼前即世间。”
冯期会意地点了点头,江老的点拨对他来说或许正及时,因为一直以来他们确实被家人朋友出于义务也好,义气也罢,护得几乎滴水不漏。这个现状令冯期十分满足,有时觉得眼下暖阳正处在公众视野的人气顶点,他们都可以自如地恩爱有加,往后哪还有什么情况会比这更难搞呢?
“刻板的道理未免太过教条,我虽身为长辈,倒也不必对你们一味说教。今天我们聊点亲近寻常的,跟你讲讲我幼年时代的往事。”话音刚落,江诗道徐徐起身,边踱着步边讲到:“相信你平日里各类书籍读得不少,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那个年代,应该多少是有所了解的吧。那时,我们同一队伍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小青年走得很近,都是十几岁的毛孩子,天天在一起摸爬滚打,没多久就熟得像是拜了把子的兄弟。大家各有各的家境,也各有各的品性,不过同处在那样一个大集体里,又奔着同一个目标,再不相同的个体渐渐也都磨合到一起了。”
“我们那群伙伴里,有个特别招人喜欢的小弟兄。浓眉大眼,活泼开朗又能说会道,而且家里是开裁缝铺子的,自己还做得一手漂亮的针线活,大伙都说他像极了高尔基著作里的那个小茨冈。这个小茨冈啊,平时也好读书,而且认得英文,尤其爱读外国原著。当时我们下乡的那个地方,想找外文书得去到镇上的文化馆,开了条子才能进去借阅,每次还只限借一本。小茨冈可不怕累,跑得特别勤,回回读完了还总声情并茂地给大家再讲上一遍,意犹未尽的地方还特地摘抄下来,自己再配上译文,来回传阅着分享。”
“下乡的日子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谁都熬不住,难免有低落沮丧的时候。可小茨冈不会,但凡大伙看到他,总是一副欢快俏皮的模样,不怕苦也不怕累,干什么活都特别勤快。这么个开心果,自然是人人都喜欢,不过渐渐我们发现,好像有一个弟兄对小茨冈特别地喜欢,甚至于是偏爱。听他讲书总是坐在最前排,见他干着吃力的活便总去抢着帮他干,好几回还骑车载着小茨冈跑去文化馆,俩人一待就是大半天。慢慢大家就都爱开他们玩笑,说小茨冈这是要被猛虎拿下了。哦,猛虎大名叫高猛,属虎的,所以愿意让人叫他猛虎。”
看到江老果然津津有味地讲起了故事,冯期好奇归好奇,但也着实听得入迷,连茶都想不起喝。
“这个猛虎啊,别看名字和外形都气势非凡,实际上人敦厚老实,重情义,没事还总爱憨憨地傻乐。大家说他钟情小茨冈,净缠着人家不放,他也是跟着一乐,什么都不辩解。乡下呆久了,日复一日的千篇一律,没的诗,更没的远方,身边的乐趣越来越少,所见皆消沉,而唯独猛虎和小茨冈两个人几乎每天都格外地欢畅,也愈发形影不离。一起挑水,一起劈柴,一起给牧民修房顶,就连放羊、喂猪这种苦差事,俩人都干得喜笑颜开。那时我们几个里面,我年纪最小,看那两个兄长天天都那样兴高采烈的,我就总想去找他们一起玩。可身边几个哥哥时常把我拦住,让我别去打扰他们,尤其是半山腰草场边上那个守羊用的小土房,说那是他们俩的秘密基地,谁都不能进。”
“春风得意不免遭人眼红,猛虎家里条件好,父亲是军区的政委,好些人都想巴结他这层关系,给自己调回城里。然而猛虎那时谁的奉承也不吃,本来性子就耿直,再加上日日只陪在小茨冈身边,一来二去围绕他俩的闲话便在队里传开了。小茨冈自然就成了众人侧目的焦点,隔三差五就被人变着法地找茬。他生性乐观大方,从来不跟那些小肚鸡肠的把戏计较,可直到有一天,组织上的领导直接过来把他叫走了。不,确切地说,是带人把他押走了。转天猛虎也被叫走去谈话,我们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没过多久身边就都在传,说小茨冈因为作风问题,还多次传播错误阶级思想,被人匿名举报了。也就一两天的工夫,处理公告就贴了出来,小茨冈被扣上了帽子,打成了反动分子,正式收监了。”
听到这里,冯期心里应声落下个重重的叹号,随后不禁问道:“那,猛虎呢?”
“猛虎,让家里接走了。本来组织给他定的是留队查看,净化思想,可小茨冈被关起来之后,他一天也安省不下来。事情传到他父亲耳朵里,干脆就把他接回去直接禁了足。”
“净化思想?”
“是啊,小茨冈的定性很严重,高程度腐化、玷污革命情结、带头煽动反向情绪……如此种种骇人的词头我们根本不知从何而论。我们知道的只有,他爱好西洋文学,且乐于把其中学到的爱与美好分享给大家,仅此而已。猛虎由于跟他走得最近,所以被视为受小茨冈腐化的重点对象。让家里关了禁闭之后,我们便再没了他的消息,能见到的只有小茨冈,日日被拉出来游街、批判。并且,因为有关他作风的传言满天飞,在被关押的地方他所受的待遇更是令人难以启齿。好好的一个奋进青年,被折磨得面如土色,瘦到快脱了相。”
不知不觉间,冯期觉得喉咙里像是被某种硬物卡在了正中央,心底涌上的酸涩也似被哽住了一般。
“小茨冈向来是个仗义且有胆识的人,见到别人受气都会帮着打抱不平。而他自己被拉出去,当着满大街的人遭受着言语跟肢体上攻击的时候,却从来都是低头不语,忍气吞声。直到有一回游行上,他忽然不顾一切地反抗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异常地亢奋。那次我们都在地头劳作,也是事后听当时在场的工友们复述,说小茨冈跟打了鸡血一样,大声回击着每一条对他的控诉,并且始终扬着头冲着台下呐喊,眼神勇猛极了。”
“后来我们打听到,那一次游街的日程不知怎的传到了猛虎家里面,他知道后从家里偷跑了出来,戴着那顶小茨冈亲手给他缝的虎皮棉帽,跑到了围观的队伍里。小茨冈当众义愤填膺,干事们必然也不会坐以待毙,那种场合下,何种暴力都会被视为理所应当。凌乱的拳脚确实能让人即刻沉默,可在那之中,小茨冈却直接倒了下去,任凭旁人如何拍打也没能醒过来。猛虎当时在现场,发了疯地想冲上去,有些人认出了他,出手拦住了没让他去闹事。他家里的勤务员也及时赶到,连拖带拽地把他又拉了回去。”
“至此,我们便再没了猛虎的消息。而小茨冈也同样销声匿迹了,只不过,他已经同我们,天人两隔。”
-?!
这次的叹号仿佛直接击中了冯期的眉心,他惊得眼睛都瞪圆了起来,那股酸涩不顾一切地涌上了喉头,连带充塞了鼻尖和眼眶。
“小茨冈的家人早早被让跟他划清了界限,尤其在这一出所谓的暴力抗法自行结果之后,连最后想过来送他一程都无从开口。我们几个悲愤难耐,决定去找干事们要来小茨冈的尸身,好好给他安置走。谁知他们说是当天完事就把人直接丢给了垃圾房的伙计,等我们费尽周折找到那个伙计要人,你可知如何?那伙计一脸厌弃地说,他拿到那麻袋立马就拉去地头烧了,因为都说那样的人身上有传染病,谁沾谁晦气,烧都怕烧不干净。”
“那样的人?”
江老一时没应冯期的疑问,轻抿了一口茶,踱到了窗边,望着窗外的余晖继续讲到:“等那段时代终于画上了休止符,身边经受过劫难的人们陆续开始一雪沉冤的时候,我们始终没等到对小茨冈的平反。大家各尽所能却也无疾而终,唯一争取来的,只有在市级公墓里为他谋的一处栖居之地,也算是让他跟那些同样含冤而去的人能够同行而伴,平起平坐吧。每年在小茨冈的生辰,我们几个几乎都会抽出时间过去看看他,跟他讲讲这一年的新鲜事,给他读读他喜欢的文章。照我们当初约定的,到老都要每年聚上一聚,看看彼此的模样。”
“猛虎,再没出现吗?”冯期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声线颤抖着问出一句。
江老摇了摇头,对着窗外摇摆的树枝喃喃说道:“有人说,猛虎跟家里决裂,更名换姓远走高飞了。也有人说,他想不开,早就自行了断跳了河。时隔多年,有关他的传闻还是会时不时的跳跃在人们耳边,有说他在东南亚的生意场上出现过的,还有说在美国西雅图的养老院里见过他的。林林总总,不明所以,我们都姑且一闻。不过只有一个,听过之后让我们心照不宣。”
“是什么?”
“有一年我们又在墓园相聚,临走时那位早已相熟的老看守同我们说,前一年在我们走后没多久,有一个人也去到了我们总去祭的那块墓上,待到了天擦黑才起身离去。我们吃了一惊,连忙打听那人的身型相貌,不过老人家所视之处有限,只记得那是个衣着普通,还有点躬身驼背的人。唯有一处令他印象颇深,便是早已立夏的时节里,那人却戴着顶皮面的棉帽子,看起来着实奇怪。”
此时的冯期再顾不得什么矜持或礼节,任眼泪止不住地在脸上滚落。他说不上此刻的心情是气愤还是沮丧,只是觉得思绪纷乱,肩膀很沉,身体告诉他想要呐喊,而表现出来却只能无声地哭泣。
江老转过身来,温和注视着冯期,笃定地说道:“物换星移,时过境迁。时代也好环境也罢,很多事情固然已经变了,但很多事情,也根本就没变。你们这个年纪,经历尚且粗浅,按说自己按部就班地成长,去感知这其中的道理也未尝不可。我这老朽冷不防分享出这些往事或许有些唐突了,并非是要有意触动你。”话语间,江老走到了冯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打起精神来,等下帮暖阳看一看下期专栏的初稿,最近的文笔可是流畅了不少呢。”
临近晚餐时分,江宅的厅堂里愈发热闹了起来,忙前忙后众还穿插着彼此的闲聊。
“你都没看见!小阳哥那车感可好啦,教练就那么给指一遍,人家全都给记住了,一把下来一回线都没压,简直神了!”
“我就说少爷本事大吧?一看他就是学啥像啥的主,哪像你,考个本跟扒了层皮似的,大战八百回合才拿下。”
“李常乐你是不是找抽?忘了谁是你师父了是吧……”
“好了小林,不要闹了,去后厨看看果茶煮上没有,冰箱里的茶点记得提前拿出来,太冰的话记得先温一温。”胡管家领着暖阳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忙不迭地交代起了差事,“李常乐你去看下二楼的客房归置好了没有,就是挨着暖阳卧室的那间,把窗子都打开通一通风。”
看到江老和冯期陆续从书房走了出来,胡管家便迎了上去,热心地讲起了暖阳今天练车的情况:“暖阳对驾驶的熟练速度可是相当地显著啊,连教练都忍不住夸赞,许久没遇见这么有灵气的学员了。”
“哦?暖阳这运动神经发达我是有所了解的,没想到驾起车来也这般得心应手。”
见暖阳冲自己难掩兴奋的笑着,冯期眼前立马清亮了起来,跟着夸道:“对的,他开起来完全不像新手,哪一步都走得很准,尤其是倒库,比我现在还要溜呢。”
“因为一点都不难啊,而且教练讲得好懂,照着做就是了。”暖阳一脸得意的模样挨在冯期面前,凑近过去好奇地问道:“你是困了吗?怎么眼睛好像红红的?”
“对啊,困得很,还不是陪你这小忙人练车,午觉都没的睡。”
“你睡了午觉晚上总睡不着,这样正好晚上可以早睡一会儿。”
“早睡多可惜。”冯期凑到暖阳耳边,轻声讲到:“你这小坏蛋今天是不是想偷懒?想得美,才不会轻易放过你呢。”
“少爷,少爷你看!”李常乐抱着个笨拙的物件,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我在二楼库房里找见个柴火炉子,这跟我们村里家家用的那个可像啦!又能烤火又能烧饭,你到时在山区保准用的上!”
“山区?什么山区?”冯期让莽撞的小伙计搞得有些懵,看暖阳也一脸凝滞,便不解地问到。
没等对方开口,胡管家便快步走了过来,连忙吩咐道:“李常乐,储物间的东西不要随便乱动,拿回去放好。等下把过来踩脏的这里再打扫一下,做事不要冒冒失失的。”
“爷爷奶奶已经上桌了,我们也过去吧,胡伯说今天安排了你爱吃的水煮牛肉呢。”
“哇,太好了。我们爸妈都不爱吃辣,平时在家都吃不到呢,可算有机会解解馋了。”
“那我今天跟后厨师傅学一学,下周就做给你吃。”
“下周?下周你不是要去日本了吗,还有时间在家里?”
“嗯,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南扬,去日本之前都可以在家里。”
“这么好?我们宝宝什么时候这么恋家了?”
暖阳抿着嘴角笑了笑,垂下目光柔声地对冯期说:
“我想多陪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