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h captain!My captain!”
船驶入丛林,一面代表霍乱流行的黄旗升起。
陈林悠撑在甲板上想要站起,橘子树纷乱的枝叶拍打在脸上,她头晕眼花,耳膜胀痛,猝然吐出一整个黄昏。
日落把海水染成橘黄色,陈林悠怎么也看不清站在船头、隐入丛林的高瘦影子,她大声疾呼,呕吐物化作泛着橘光的一团马赛克,撞倒如醉了一般无法站稳的陈林悠。
“啊咕噜咕噜……”
一个海浪把陈林悠拍打在了宿舍的床上,她疲惫地睁开眼,头痛欲裂。
为什么遮光帘没有隔音的效果?
陈林悠摘掉耳塞,揉了揉耳朵。又重新缩回被窝。
咸湿的水汽混合着柑橘的酸涩在口鼻中发酵。
“诶,这次市模拟考第一又是李捷予。”
“超人来着的吧。”
“学习好长得又好,不过听说她在校外谈恋爱了。”
“真假的?”
“她长那样不可能没谈过吧,而且我朋友说江一高好多谈的,只是学校没抓到而已。”
“陈林悠原来不就是江一高转过来的……”
李捷予,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阳台上的声音压低,陈林悠忍着喉咙里泛起的痒意,轻轻攥住身旁的蓝围巾。
对脚床铺上的手机亮光打在白墙上,陈林悠听着她的憋笑声,掀过被子蒙住头,口鼻靠近围巾,小口地呼吸毛线的凉意。
冬天被窝外的空气仿佛都是封闭室内里的人吐出的气体,没有什么比被窝外更窒息了。
陈林悠松开手,双眼无神盯着床顶,床帐内的支撑杆上挂着两袋除湿袋,湿气已经结晶。
潮湿的冬天,皮肤干燥到发痒。
陈林悠想扯开床帘,她要突然在上铺站起,莫名其妙大喊道:“Oh captain!My captain!”
陈林悠“噌”地坐起,额头直面撞上已吸水到满满当当的除湿袋。
“……”
陈林悠倒下,压在枕头侧的手对着阳台方向坚持着竖起中指入睡。
破碎零散的梦缠满了后半夜。
闹铃响起,定闹钟的人还在闷头大睡。
陈林悠闭着眼,机械地扎头发刷牙洗脸,冷水扑面,她终于清醒。
不是从困意中清醒过来,而是清醒意识到又过去了一天。
现在已然是无数个明天。
陈林悠踮脚,摸索着放在上铺床头的政治书,犹豫了一下,她卷起书本轻轻拍了拍还闷在被子里的下铺。
“辛纯,起来了。”陈林悠轻声道。
高度近视的女生没戴眼镜,模糊不清地看见后半夜的夜聊中心人物倾靠在床前。
陈林悠见她掀开被子露出脸便没再管,走到门口穿鞋。
江市中学的晨起铃急促响起,玩手机的室友“噌”地坐起,笑里藏刀道你知道吗,昨晚你一直在打呼噜。另一个室友深吸一口气,说哦那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呕哑嘲哳难为听。
这次模考古诗词默写她似乎写错了《琵琶行》的这一句,陈林悠打着哈欠走向食堂,昏昏欲睡地想着。
今天早上的食堂异常亮堂,格格不入的刺眼,暗沉的蓝色连排椅仿佛一屁股坐上去就会粘上难以言喻的黏腻。
陈林悠憋着气“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不知道灌了多少水的豆浆,走出混合着肉包和拖把气味的食堂侧门,大步穿过连廊。
今天天气很烂,灰蒙蒙的,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雾浓厚连绵,远处的树影在大雾弥漫下有如怪魅,张牙舞爪,若隐若现。
陈林悠在不足以凝结成雨的水汽中变得更加透明,假装自己是在伦敦留学。
像得了妄想症一般,通过可怜的想象力支撑自己拖着身躯在人群中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踩向所谓的象牙塔。
陈林悠越走越快,怪味豆榨的豆浆和胡思乱想一起被甩进楼道里的垃圾桶。她走到教室外的走廊,推开窗户,绕开窗台上堆的书本,拿过桌上的浅绿色保温杯。饮水机前,她接满水,喝了一大口,又加满热水。
还是二月,天气还是冷,风很大,吹过来,发际线都要撑不住地往后挪。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陈林悠讨厌这句话,她的春天得靠做梦。
陈林悠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春梦了。
才在连廊上背了两页政治,早自习的铃声便响起。
不是一听到铃声就情不自禁走进教室,而是一听到铃声就条件反射地感到厌恶。
陈林悠踩着巴甫洛夫的狗尾巴进了教室,前后门紧闭的教室里弥漫着暖臭的气味。
同桌已经坐在位置上翻书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林悠想打招呼的话卡在喉咙里,只是点了一下她的胳膊,对方一字未言,起身让了道。
陈林悠钻进了一个笼子里。
早自习是一遍又一遍地读古诗文,从必修读到选修,几册都读完了还没下课那就周而复始地读。
陈林悠昏昏欲睡,抓住清醒的罅隙忙的又拿起水杯,立体橘猫图案的杯扣咔哒一声打开。
陈林悠喝了几口水,用力摇摇头,脑袋后被扎成低马尾的长发也跟着晃了晃。
“高三不缺无谓的异端。”
陈林悠瞥到蓝色便利贴上随意写下的话,脱离大部队,过了一遍《春江花月夜》后开始订正模考卷,等到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身旁的人摘下眼镜便趴在桌子上。陈林悠收回伸在半空中要拿水杯去接水的手,窗户抵到限位器,冷气钻了进来。
空间逼仄到前胸贴后背的窒息。
大课间,陈林悠拆开在小卖部买的蛋挞,递一个到同桌跟前,假装不经意地笑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对方转过头,拧眉不耐道:“你不要随便揣测我的心情好不好!”
陈林悠都已经做好热脸贴冷屁股的准备了,没想到热脸贴上了一个炸屁股……
神奇。
陈林悠后悔莫及。她应该在刚转校过来就立一个臭榴莲人设。
她现在是一个表达能力满分,沟通能力满分,但开口能力零分的软柿子。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后半句金玉良言是陈林悠作为一个“是可忍,孰也可忍”的忍者写照。
事实证明忍一时风平浪静,一直忍乳腺增生。陈林悠常常错觉自己毕业了可以表演一个胸中碎大石,她的□□说不定到时候已经坚如磐石了。
“嘎吱”一声,陈林悠同桌猛的把自己的桌子往边上挪了一点。
陈林悠:“……”
“那个,我中午不跟你一起吃啦,我已经买泡面了……”
“哦,随便你。”
以后也不要一起去吃饭了。
没能说出口。
其实有时候陈林悠会觉得同桌是不是讨厌她,她对别人就不会是这个态度,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她也不是这个态度。
好像只要关系亲近些,陈林悠就会变成一块抹布,伤人的玩笑、不经意的忽略、滋生的轻视,还有肆无忌惮的情绪垃圾和脸色都由即使不满但总也说不出口的陈林悠抹掉。
软柿子是不会变强硬的,软柿子只会烂掉。
陈林悠也觉得自己没救了。算了,随便吧,说不定在她同桌眼里,她就是同桌在她眼里的那个样子。
午休时,陈林悠飞快过完半本政治必修二,书也不合倒头就睡,前一秒,陈林悠脑中还在捋生产资料所有制与经济体制的框架,下一秒,就沉沉睡过去了。
“叮——”
午休结束的铃声骤的响起,陈林悠瞬间惊醒。她感觉自己才刚趴下,就又起来了,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
教室里灯还没开,身旁位置是空的。
陈林悠揉了揉被书页压出痕迹的脸,起身出了教室。推开门的一瞬间,睡眼惺忪的透明人猝不及防地与温暖的阳光和冷冽清爽的空气撞了个满怀。
耳畔是广播站点的周杰伦的《花海》,陈林悠漫不经心地想下一首是五月天就更好了,然后《温柔》的前奏就响起来了。
“陈林悠,傻笑什么呢?"
陈林悠定睛一看,是她的同桌。
阴晴不定的人至少还有晴。
“没笑什么。今天天气真好啊。”
【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第一节晚自习窗外一直有呜咽声,然后一只黑色小猫一跃而入,这是四楼啊!攀爬能力一绝!可惜从第三组后排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晚自习结束后,陈林悠照例没有立刻走,窝在教空角落里随手写下日记。
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断断续续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事倍功半死磕的菜鸟。
再菜也不能当摆烂的咸鱼。
细碎响起的背书声,隔壁教室还在播放英语听力,走廊上的打闹声渐行渐远……这些声音交织成一朵盛开的灰百合,怜悯地包拢住疲倦犯困的陈林悠。
陈林悠打了一个哈欠,泛起的泪珠渗进花瓣细胞的间隙,纤细的花脉成了透明的蛛网。
好想要过目不忘。
一直怀揣着这种想法走到寝室门口,里面的哈哈大笑和尖叫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好想有一双逆风耳。
“……卫生间还有人用吗?"陈林悠边推开门边问,她的声音不算太小,但是寝室太闹,所以没一个人理她。
只是……陈林悠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理她了。
她怔怔地看着原本一个室友走读而空出来的床铺,此时此刻却坐着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的人。
那人神情淡淡,注意到她开门的动静,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李、捷予?
她是在做梦吗?李捷予?李捷予怎么会在这?
陈林悠伸手揉眼睛,惹得李捷予扑哧一笑,她撑着下巴,手指细长冷白,笑得淡极生艳。
陈林悠听到她说:“我刚洗完澡,现在卫生间空着,没有人。”
陈林悠恍恍惚惚,不知道怎么应她,却模糊听到自己颤抖但清楚的回答。
自己回答的是什么,“啊”,“好”,还是“嗯”?
卫生间内,陈林悠大脑死机,脸迟钝而急速地升温。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个人沐浴露的气息,淡淡的橘子清香萦绕在陈林悠鼻尖,熟悉而陌生,像漫长寒冬后再见的半熟春天。
陈林悠抓着洗浴喷头胡乱地冲着身体,泡沫被冲散在脚下,思绪却像好不容易抓住方法一通行云流水计算最后得出除不尽的小数一般冲不散。
磨磨蹭蹭洗漱好,陈林悠掩耳盗铃躲在一个黑影身后,偷感很强地闪进宿舍。
好在李捷予床帘已经掩上,陈林悠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也爬上自己的床。上床时,陈林悠错觉滚烫的视线投落在她身后,炽热到像是要把她的后背灼烧出一个洞。
那灼烧感化作无形的手,猛地死死攥住陈林悠的心脏。
这一定是在做梦吧,陈林悠想要醒过来,滑稽地用力睁大眼睛,她想要把自己的眼睛睁开。她不相信李捷予会出现在这里。李捷予讨厌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来找她。
她又凭什么自作多情觉得李捷予是来找她的。
陈林悠身心俱疲,左右拉扯的斗争想法止步于一个室友打开风扇。
一丝带寒的风意钻进后脖颈。
外面还在吵吵闹闹,陈林悠想要几点睡不是自己能决定的。陈林悠掀开床帘一角,瞄了眼对面安静的床铺。
脚尖触碰到地面的立刻,整栋寝室楼的灯瞬间齐刷刷熄灭了。
“陈林悠。”
整个寝室在陈林悠下床时依旧吵得沸腾,李捷予清冷平缓的声音一片漆黑中响起,像是有魔力般吸引着陈林悠。
电风扇的风变成了黑漆漆的夜晚的海风,和李捷予分开半年多,她的头发更长了,黑得几乎要融入夜色。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陈林悠好像一下子脱离了自己的身躯,这一切都莫名其妙,她感觉自己不是自己,自己在看着自己转身走向李捷予点着暖色调台灯的的床,她还听到自己特别癫的小声问李捷予的床帘有没有隔音的效果。
李捷予也学着她小声说话,她说,有的,陈林悠,你不是说过我有魔法吗。
陈林悠重复魔法两个字,但是床杆不见了。
“我上不去。”陈林悠迷茫道。
李捷予轻笑一声,她解开薄荷蓝的发绳,黑发竟垂到陈林悠脚底。
“轻一点啊,”李捷予坐在床尾,垂眸淡道,“你踩着的,是我的梦啊。”
不对,哪里不对……
黑发缠绕住迟疑的手腕和脚踝,床晃了晃,陈林悠身形不稳,倒在了李捷予的身上。
床一直在晃,床帘落下的一瞬间,藕粉色的床,零零散散放着松软的抱枕,蓝色便利贴,好多书,所有东西都失去了重力,像是陈林悠之前送出的风琴本,眩晕地拉出疯狂跳跃的波西米亚狂想曲。
陈林悠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安静了,终于可以安静一下了。她抬头看向李捷予,李捷予浅笑,露出一颗小虎牙,道:“我没骗你吧。”
陈林悠点头,李捷予从来没有骗过她。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陈林悠……”李捷予靠近陈林悠的耳畔,喃喃问道。
一瞬间,熟悉的空间斗转星移,只剩一片洁白。
陈林悠摇头,耳垂擦过李捷予冰凉的唇。她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李捷予落下眼泪,却还是那副冷淡的神色,眼泪落在怯弱的逃避者的手背上,刺得一痛,陈林悠低头,手上不知何时捧着一盆暗红的山茶花。
“有根盆栽寓意长眠不起,山茶花调谢时整朵花头坠落,谐音脑袋落地。”记忆中冷淡的声音不疾不徐解释道。
“你也觉得我不该存在吗?”
“不……”陈林悠下意识想往后退,耳垂猛地被李捷予咬住,她吃痛,后腰却被李捷予紧箍着,她们仿佛连为一体,难割难舍。
床外猫叫不绝,有如女婴呜咽,角落里的除湿袋像是贴在棺材里的咒符,不断拍打在床帐上。
陈林悠的身体抵到栏杆,“砰”一声,盆栽落地,四分五裂,滚出一颗熟悉的猫头。
“回来!你回来!”
“陈林悠!不许走!”
“回来!”
陈林悠跌落下床,指尖划过李捷予的发丝,她面目朝地,地上山茶花瓣枯萎成血迹,星星点点,斑驳成黯淡的雀斑。
流动的河水是李捷予面目全非的脸。
“阿予!”陈林悠惊地坐起。
教室里灯全开着,亮的突兀,只剩陈林悠一身冷汗瘫坐在位置上。
又是个梦。
陈林悠双眼无神,关上一旁的窗户,身体还在颤栗。
梦中橘猫的头颅被扒了皮,从盆栽里滚出,像是一颗**的橘子。
风寒,但不大,陈林悠刚转校那一阵子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到李捷予,是想到,也是想念。但她更害怕相遇,所以她一次也没有梦到过李捷予。
为什么今晚会梦见,陈林悠摸着似有余痛的耳朵,李捷予的虎牙像是要给她的耳垂咬出一个耳洞,洞中回音着李捷予一遍又一遍固执的质问,为什么要骗她。
骗她吗?
陈林悠倒是一个惯会撒谎的人,然后自欺欺人的欺变成了欺负。
几乎没有教室还在亮灯,陈林悠脚步很慢,她刚醒,却像是刚溺水般疲惫。
一个人穿过连廊,夜色凉如水,“生活是痛苦的白天,死亡是凉爽的夜晚”,夜晚的时间,白天的时间,都不属于她。
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对生对死好像都要失去感觉,只剩梦中李捷予滴落下的热泪,猝不及防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热烈地舔舐,温柔缱绻地流下血迹。
陈林悠已经走得很慢了,还是到了寝室门口。隔着门里面是窸窸窣窣的讲话声,门上落满灰尘的小透明窗被挡住了,看不出里面有无光亮。
陈林悠轻轻按下门把手,掩着一条门缝,没有进去。
“陈林悠?卷到现在才回来?”
辛纯察觉到门外有人,走来开门问道。
陈林悠回过神,抬头看向那张床铺。
空空如也。
“我在教室睡着了。”
辛纯看了她一眼。
陈林悠有一点想哭,低下头换鞋。
今天出奇的没那么吵,浴室有点黑,天窗外没有月亮,但陈林悠懒得再到床上拿台灯了。
没有像所有电视剧中在浴室里哭泣的角色一样蹲下哭或者在花洒下冲头抹脸。
陈林悠实在冷的受不了,她胡乱抹几下沐浴露,只有沉默的泪水是热的。
热汽弥漫,与梦中的气味无二。
陈林悠失神盯着黑暗中的虚无,听到房间里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大家突然开始笑,她想到刚刚背的历史书,想到今早穿过的连廊,是大雾弥漫的清晨,二人一起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那时鼻尖嗅到若有若无的气味,是现在**的少女周边挥散不去的橘子清香。
等这周放假,真的去换一瓶沐浴露吧。
陈林悠关掉水,迟钝地拿起毛巾擦拭身上的水珠。
她翻过一次词典,春梦??在汉语中既指与性体验相关的潜意识梦境,也指春季的梦境,常比喻转瞬即逝的美好或空幻愿望。
好冷,今晚不要再梦见她了。
陈林悠眼睫轻颤,呼吸轻缓,蜷缩着身体,坠入了那张浅粉色碎花床,零散的抱枕,蓝色便利贴,书,风琴本,鹅黄色印花床帘。
浮浮沉沉,半熟的橘子清香。
还有,李捷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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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