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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腊月

怀表取回来之后,日子忽然过得快了。

沈知舟说不清这是什么道理。从前在课堂上一坐就是一上午,顾老先生讲诗词格律,一个字能掰开来讲半个时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觉得钟楼的指针像是被冻住了,半天都不动一下。现在呢?现在他早晨在楼下看见陆清砚扶着自行车等他,两个人去食堂吃一碗棒子面粥,粥还没喝完,天就黑了。

也不是天真的黑得快。是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不经用。

十二月的北平,雪一场接一场地下。上一场还没化完,下一场又覆上来了。屋檐底下的冰溜子越来越长,长长短短地垂着,在日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未名湖上的冰厚得能走人了,有学生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双冰鞋,在湖面上划出道道白痕,笑声从湖面上传过来,被冷风滤过一层,听着像是隔了一座山头。

陆清砚越来越忙了。建筑系的毕业设计进入了最后阶段,教授挨个看稿,打回来改了一遍又一遍。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绘图教室,画到天黑才收工,有时候连午饭都忘了吃。沈知舟下了课就去红楼找他,推开门总能看见他趴在绘图桌上,铅笔夹在手指间,人已经睡着了。

有一回沈知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他压着的那张图纸上画了一座图书馆的正立面,廊柱的比例已经改过不知多少回了,柱身上的凹槽一根一根画得极其仔细。图纸的右下角空着一块,按惯例是该题写建筑名称和设计者姓名的地方,他只写了“陆清砚”三个字,建筑名称那一栏还空着。沈知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两个芝麻烧饼放在他手边,没有叫醒他。

后来陆清砚醒了,看见烧饼,又看见坐在窗边看书的沈知舟,愣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钟头前。”

“怎么不叫我?”

“你打呼噜了。”沈知舟翻了一页书,“不太好听。”

“骗人。我从来不打呼噜。”

沈知舟没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陆清砚把烧饼掰开,递了一半给他。沈知舟摇头说吃过了,陆清砚也不勉强,三口两口把两个烧饼都吃了,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吃完擦了擦手,又把铅笔拿起来。

“你今天画什么?”沈知舟问。

“还是正立面。教授说我的廊柱比例还是不对,柱间距太窄了,看着像衙门,不像图书馆。”陆清砚用铅笔尾巴敲了敲图纸,“他说图书馆要有图书馆的样子——要让人看着就想走进去,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书。”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房子让人想走进去?”

陆清砚想了想。

“说不上来。就是——”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方块,“房子不能光是房子。你看着它,就知道里面会有什么样的光,什么样的风。走进去之前就知道。”

他说完又觉得这个表述太模糊了,摇了摇头,把那个小方块涂掉了。

“算了,我再改改。”

沈知舟看着他低头画图的侧脸,没有再说话。窗外起了风,把光秃秃的槐树枝吹得敲在玻璃上,啪啪地响。绘图教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画图,一个看书,中间是阳光投在地上的一片暖金色的方格。

腊月初八那天,北平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沈知舟半夜被风声吵醒了两次,早晨推开窗户一看,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老槐树的枝桠被压弯了,时不时有雪团从枝头滑落,噗地一声砸在地上。远处的钟楼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剪影,只有尖顶上那盏灯还亮着,在漫天飞雪里像一颗不动的星。

他多穿了一件棉坎肩才下楼。陆清砚没有骑车——雪太厚了,车轮陷进去根本蹬不动。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正拿脚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沈知舟走近了才看清,他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舟”字。

“你写的字真难看。”沈知舟说。

“雪地太软了,笔锋出不来。”陆清砚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工具问题。材料问题。”

沈知舟忍不住笑了一声。陆清砚看见他笑,自己也笑了,伸手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抹了。

“走吧,”他说,“今天腊八,食堂有腊八粥。”

食堂比平时热闹。腊八粥是免费的,每人一大碗,粥里放了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熬得稠稠的,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学生们排着长队,有人端着碗边走边喝,有人占了桌子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吃,整个食堂里都是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含含混混的说笑声。

沈知舟和陆清砚端着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把外面的雪景晕成一片模糊的白。

“你寒假回家吗?”陆清砚忽然问。

沈知舟搅着碗里的粥,莲子浮上来又沉下去。

“回。我母亲来信催了两次了,说再不回去她就要来北平看我。”

“什么时候走?”

“学校腊月二十放假。我买了二十二的票。”

陆清砚没有接话。他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一圈又一圈,粥都凉了也没喝一口。窗外的雪光透过水汽模糊的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青白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那还有半个月。”

“嗯。”

“半个月很快的。”

“嗯。”

沈知舟想说“很快的”,想说“过完年就回来了”,想说“一个月也不算长”。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个月——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忽然觉得半个月原来这么短。短到连未名湖上的冰都化不了,短到连银杏树的新芽都来不及发,短到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要走了。

粥的热气在他们之间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陆清砚低下头喝了一大口粥,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沈知舟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陆清砚抬起头来,嘴角沾着一粒莲子碎,“你回去了会给我写信吗?”

“写。”沈知舟说,“你呢?”

“我每天都写。”

“你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有。”陆清砚又低下头去喝粥,声音闷闷的,“看见下雪了想告诉你,看见食堂换了新菜式想告诉你,看见未名湖上的冰又厚了一层也想告诉你。你不回也没关系。”

沈知舟看着他的发旋,看着他被粥烫得微微泛红的嘴唇,看着他握着勺子的手指——无名指上那道被裁纸刀划过的疤在热气里若隐若现。他想说“我会回的”,想说“每一封都回”,想说“你不写也没关系,我写给你”。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自己碗里那颗最大的红枣舀起来,放进了陆清砚碗里。

“甜的。”他说。

陆清砚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颗枣,又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把那颗枣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混混地说了句“甜”。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棉絮一样的雪片密密地往下落,落在结了霜花的玻璃上,无声无息。

饭后他们冒着雪走回宿舍。雪下得比早晨更大了,密密地往下落,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校园里的松柏都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有树枝承受不住重量,哗啦一声把一团雪抖落下来。路上没有别人,天地间只剩下踩雪的咯吱声和远处钟楼传来的沉沉的钟声。他们走得很慢,像是谁也不愿意先走到头。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陆清砚忽然停住脚步,弯腰从路边的雪堆里捧起一把雪,手忙脚乱地捏了几下,捏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雪团。

“给你。”

沈知舟接过来。雪团捏得松垮垮的,还没递到他手里就开始散了,雪粒从指缝间扑簌簌地往下掉。他低头一看——那雪团上歪歪扭扭地划着一个“舟”字,是陆清砚用指甲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又是这个字,”沈知舟说,“你就不能写点别的。”

“别的不会。”陆清砚把手缩回大衣口袋里,手指冻得通红。

沈知舟把那个快要散架的雪团捧在手心里,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字。雪团很小,已经开始融化了,那个“舟”字的笔画正一点一点地模糊下去,雪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冰凉的,可他心里烧得慌。他想把这个雪团带回去,放进搪瓷杯里,放在窗台上,让它冻着,不化。可他知道它会化的。北平的冬天再冷,也留不住一个雪做的字。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发紧,“快回去画你的图,教授明天要看。”

陆清砚点点头,转身走进了雪里。深棕色的大衣很快被雪雾吞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沈知舟站在楼下捧着那个雪团,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清了,才转身上楼。雪团在他手心里彻底化成了水,凉透了指缝,他把手贴在脸颊上,烫得厉害。

腊月十五以后,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少。家在北平的学生先走了,接着是家在附近几个省的,最后连远路的也陆续拎着箱子出了校门。宿舍楼里一天比一天空,走廊里不再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很久。

有一天傍晚,沈知舟从报馆回来,走到银杏林边上的时候站住了。银杏林的叶子早落尽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只有树梢上还顶着几团残雪。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算起,他还能走这条路的日子,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来的,发觉的时候已经拔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书,那本《饮水词》和那本破旧的晏几道抄本。他把书放进箱子里,又拿出来,又放进去。最后他还是把《饮水词》放进了随身的布包里,把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又翻了一遍。叶子已经完全压平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焦痕。叶子上那行铅笔字还在——“十一月十二日,银杏林”。他把叶子翻过来,反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后来写上去的——“黄铜为骨,时光为脉。平生未展眉,托与寸阴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进了布包最贴身的那一层。

腊月十九那天,建筑系出了事。

不是大事——至少在学校看来不是。建筑系四年级的一个学生,就是陆清砚班上那个河南来的同学,家里寄了信来,说溃兵把村子烧了。同学收到信是上午,下午就不见了。同宿舍的人说他什么行李都没带,只背了一个铺盖卷,手里攥着火车票。有人去追他,追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人力车,什么话都没留下。

这件事在建筑系里传开来,大家都沉默了。下午的课上得死气沉沉,教授讲了二十分钟就讲不下去了,把讲义合上,让大家散了。

傍晚的时候,陆清砚到国文系找沈知舟。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没有画完的图纸,指节微微泛白。沈知舟从教室里出来看见他,没说话,只是拉着他往楼下走。他们穿过银杏林,走到未名湖边上,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湖面上的冰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软,冰面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白塔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灰蓝色的剪影。

陆清砚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沈知舟也没说。他等着。

“他走的那天是我去送的。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陆清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他说——‘清砚,你好好念书。咱们学建筑的,以后多盖几间结实房子,别再让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沈知舟没接话。他知道陆清砚不是要回应,他只是需要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我今天画图的时候一直在想这句话。”陆清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浅浅的疤,“我在想我画的那个图书馆——它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几块琉璃瓦,几根廊柱,几扇菱花窗。画得再好,也挡不住一颗子弹,也顶不了一场大火。村子的房子呢?连图纸都没有,土坯垒的,茅草盖的,溃兵来了,一烧就没了。”

他把铅笔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们村子连房子都没有了。我在这里画什么图书馆。”

风吹过湖面,把湖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地响。远处有几个学生提着灯笼从湖边走过,灯影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是碎了的月亮。

沈知舟看着陆清砚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尾。他认识陆清砚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这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力的东西。

“你记得顾老先生在课上说过的话吗。”沈知舟说。

“哪一句?”

“他说杜甫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时候,自己正住在漏雨的茅草屋里。他没有钱,没有权,连自己的茅草屋都修不好,可他还是写了这句话。”

陆清砚不说话。他看着冰面,睫毛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你画的那个图书馆,”沈知舟说,“也许现在盖不起来。但你得把它画完。你得让它存在。”

“为什么?”

“因为你同学说的不是让你现在就盖。他说的是‘以后’。”沈知舟看着远处钟楼的灯,“以后是很长的。你得带着这个图纸走到那个‘以后’去。”

陆清砚沉默了很久。湖面上起了风,把冰面上的雪粒吹得簌簌地滚。钟楼的灯光在夜空中一明一灭。

“好。”他说,“我把它画完。”

那天晚上沈知舟没有回宿舍。他们坐在未名湖边一直到很晚,陆清砚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他手上。戴着手套的两只手叠在一起,谁也感觉不到谁的体温,可是谁也没有拿开。钟楼敲了十一下,他们站起来往回走。路过银杏林的时候,陆清砚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棵最大的银杏树。树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明年来的时候,它又要发芽了。”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正月十五以后。具体还没定。”

“早点回来。”

沈知舟看着他站在雪地里的样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自己的脚边。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枚怀表。表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机芯在掌心里轻轻地走着。

“好。”他说。

腊月二十,学校正式放了寒假。宿舍楼里更空了,走廊里走半天也碰不到一个人。沈知舟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藤条箱里,合上盖子,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半年的屋子。书桌上的笔墨都收起来了,床铺卷好了,窗帘拉上了一半,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这间屋子忽然变得很陌生,像是他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一样。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怀表。表壳是温热的。他关上门,没有再回头。

陆清砚来送他。他们约好了在宿舍楼下碰面,沈知舟提着箱子下楼的时候,陆清砚已经等在那里了。还是那件深棕色呢子大衣,还是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还是扶着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看见沈知舟出来,他伸手接过箱子,绑在后座上,绑得很仔细,绳子绕了好几圈。

去火车站的路,他们走得很慢。不是车多,是人少——街上的人都在往家赶,扛着大包小包,脸上是归家的急切。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着急。陆清砚推着车,沈知舟走在旁边,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给他们的沉默打着拍子。谁都没怎么说话,好像话都在这些天里说完了,又好像真正想说的话还没找到合适的词。

北平站的站台是露天的。铁轨上积了一层薄雪,被来往的鞋底踩成了灰褐色。蒸汽机车正停在轨道上,烟囱里冒着滚滚白烟,把半条月台都笼在雾气里。扛着行李的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挑担子的,有抱孩子的,有蹲在地上跟送行的人说着话的。乱哄哄的一片。可沈知舟觉得周围的声音都隔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陆清砚帮他把行李提上车,然后又下来,站在月台上。车窗是开着的,沈知舟从窗口探出头来,看见他站在月台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

谁都没有说话。站台上的喧闹——挑担子的吆喝声、孩子的哭声、列车员吹哨子的尖响——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和他们之间那几步的距离隔了一整个世界。

“路上小心。”陆清砚先开了口。

“嗯。”

“到家给我写信。”

“嗯。”

“到了苏州别嫌那边湿冷,围巾我给你装在那个蓝布包里了,下车记得拿出来。”

沈知舟愣了一下。他今天早晨收拾行李的时候明明看见那条围巾挂在衣架上,想着留给陆清砚——他只有这一条。他不知道陆清砚是什么时候把围巾又塞进了他的行李里。

“你——”

“我不冷。”陆清砚很快地说,“镇江的冬天比北平暖和多了。”

沈知舟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看着他大衣领口上落的那几粒雪。想说你骗人,想说你的围巾在我这里你戴什么,想说镇江的冬天再暖和你也怕冷。但火车汽笛响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吞进了那一声长长的呜咽里。

车轮开始慢慢转动。铁轨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咣当,咣当。陆清砚跟着火车走了几步——起初是走,然后是小跑。围巾在他脖子上飘起来,大衣的下摆在风里扬起。他跟着火车跑了很久,好像只要一直跑下去,火车就会停下来。

“早点回来!”他说。

声音被风撕碎了,断断续续地飘进车窗。

“我给你写信——”

“每一天——”

月台到头了。他在月台边缘停住了。

火车加速了。月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先是看不清脸,然后看不清大衣的颜色,然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连黑点都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的蒸汽在月台上空飘荡。

沈知舟一直探着头往后看,直到车窗外的月台变成了铁轨,铁轨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没有关窗。他怕一关窗,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坐回座位上。车厢里很挤,过道上也站了人,有抱着鸡的农妇,有趴在行李上睡觉的老兵,有奶孩子的年轻母亲。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和铁锈的气味,闷得人有些发晕。他把藤条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打开蓝布包。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换洗衣服的最上面。他抖开围巾,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皂角香扑面而来,还有别的——那种更淡的、他说不上名字的气味,绘图教室的墨香,那个人大衣上的雪水味。他把围巾捂在脸上,用力吸了一口气。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他没让它掉下来。

他掏出那枚怀表,打开表盖。指针正稳稳地走动着,一秒一步,不快不慢。表盖内侧的那几行字还清清楚楚——

“云程发轫,万里可期。岁次庚午孟冬——赠知舟。”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那些刻进黄铜里的笔画,一笔一画都是陆清砚用铅笔在纸片上打了草稿、擦了又改、改了又擦才交给徐师傅的。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写这些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云程万里”的祝福,还是“此去经年”的不舍。

也许是两样都有。

他把表盖合上,贴在胸口。机芯在掌心里轻轻地走动着,和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合在一起。那条路从北平一直铺到苏州,一千多里,他坐在这头,陆清砚站在那头。中间隔着山河,隔着风雪,隔着一个没有他的腊月。他闭上眼,在心里数了数日子。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他就回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