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江倒了一杯温水，拿纸巾擦了擦叶溪脸上的泪水，轻声细语：“慢点喝，爸爸刚才去洗手间了，小溪要不要再睡会？”
叶溪两只小手捧着杯子，眼睛直溜溜地看着杯底，发出'咕哝咕哝'的轻声，一些水渍随着摇头动作从他嘴角流出，叶江用纸巾擦了擦下巴，眼眸盛满柔情，“慢点喝。”
“爸爸，你的手出血啦？！”
叶江轻嗯了一声，看向托着杯底的手，指甲那里确实有一些血迹，已经变得暗红了。
应该是刚才扣的。
“没事，还要不要喝水？”
叶溪再次摇了摇头，稚气地说：“不要。”
又扭头含笑看着叶江，拿过他手里的纸巾，在那个出血的地方轻轻碰了碰，“擦擦~”
叶溪的动作带着说不上轻柔，准确来说更多的是莽撞，他见血没有被擦掉就加了把劲，湿润的纸巾碰到细小的伤口，也有零星的刺痛感。
可叶江没在乎，反而一脸宠溺注视他，毫不吝啬地夸奖起来：“宝宝，怎么这么乖……”
“这么棒啊！好厉害啊！”
被夸的叶溪反而显然害羞了，一头扎进叶江的怀里，抱住他，蹭了蹭，“爸爸！”
叶江摸了摸他的头，嘴角上扬，眉眼弯弯，“怎么啦？不好意思了吗？”
叶溪没回应，直直往他怀里钻，又叫了一声“爸爸”
叶江也不生气，仍是那副表情，嘴角弧度微微弯起，“在呢！”
叶溪一遍又一遍地喊，而叶江也不厌其烦地回应，直到怀里的人声音逐渐弱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放到病床上。
叶江摸了摸口袋的烟，朝房门走去。
刚到门口，手还没碰到把手，门就开了。一位满头花白的老人拿着两袋东西出现在那里。
叶江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神采飞扬：“王姨？你怎么来了？”
那老人摆了摆手，笑了笑，“想你们就来了，店里都没什么人。”
她往里面探了探头，叶江侧过身，把东西放好，搬了张椅子过来。
“小溪呢？我来看看他。”
叶江也循着她目光望去，低声说：“刚睡，你先坐下休息吧，我去倒杯水。”
“睡了？”王姨降低音量，浑浊的眼眸满是慈爱看了几眼躺在床上的叶溪，“你这周过得还好吗？医药费够吗？我这里还有一点，你要需要就拿去。”
她接过水杯，喝了几口，皱巴巴的手背上布满了凸起的血管，叶江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移动。
那手握着水杯，水在杯中慢慢摇晃，幅度越来越小，他摇了摇头，挤出一个自以为完美的笑容，“不用，我还有。”
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可信度为0
空气安静下来，叶江察觉到王姨的看向了躺在床上的叶溪，还没来得及抬头，下一秒，没什么温度的手被覆盖住了。
他看见那双枯槁的手不断刺挠他，暖暖的，有力的。
叶江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刚要抬头，王姨就立即起身朝病房走去。
一大片猩红赫然出现在眼前，叶江瞬间愣在原地。
他踉跄了一下，手本能地抽了几张纸巾，想要擦掉血迹，但下一秒。
鲜血再次从叶溪的口鼻涌出，一大片的，把周围的蓝白被套染得通红，深深刺痛他的双眼，攥着纸巾的手颤抖地停留在半空，无所适从。
呼叫按钮发出提示音，随即房门猛然被推开，几个白大褂匆忙走了进来，把叶溪调整成侧卧，清理口鼻的鲜血。
叶江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不太看得清叶溪的情况，只能不停地眨眼。
地上积攒了好几滴水，在不同角度看，不停在闪烁。
叶溪插上了氧气罩，躺在平车上，脸上的鲜血已经没那么明显，呼吸弱得连起伏都看不出。
叶江和王姨两个人由一开始的床边到床尾，最后跟在了护士后面。
眼看着叶溪被推了进去，他俩脚步也没停，紧紧地跟着，深怕跟丢了，护士说了一句，“家属不能进。”
王姨脚步慢了下来，而叶江的助听器像是失灵了，固执地跟着，护士又重复了一遍。
就要进去时，面前的门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他的路，而门头上的灯亮了。
人在精神层面的痛苦或许能忘记□□上的疼痛。
叶江手心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印子，有些深得已经发紫了。
“没事的，小溪会没事的。”王姨走到他身旁，握住他的手，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可置疑的笃定。
两人坐在椅子上，紧盯着大门。
一声轻微的震动音从叶江口袋中传出，急促且漫长。
就在王姨察觉的那一刻，叶江对她说了一声：“我去个洗手间。”
又是她。
叶江瞥了一眼，感觉胃部隐隐作痛。
［今晚记得去赴约］
［要好好和何先生吃饭，你要记得啊］
［爸爸妈妈还是爱你的］
［要听话，乖一点，像你弟弟一样，知道吗？］
叶江大致扫了一眼内容，直接敲下：“不去，有事。”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手机上的震动声源源不断。
［不是说好了吗？怎么改时间了？你有什么着急的事啊？］
［把它推了！］
［知道没？］
［又装作没看见信息？］
［你不会是为了那个孩子吧？］
［又出事了？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把他扔在福利院，你又不肯，你还想让他拖累你多久？］
［是不是钱的问题？］
［如果这次成功了，我给你转50万，听话啊！］
手机面部识别后，自动打开，停留在这个页面，叶江一动不动看着手机，没滑动屏幕。
手机变暗了一点，还是没反应。
又过了几秒，他看着手机上的自己，那模样，如同刚知道自己怀孕时一模一样。
惶恐，无助，憔悴……
耳边的助听器自动传送信息：“喂？你把咱们的存款拿出来，妈进院了，着急用……什么不行？就算是用来给孩子结婚的钱也要拿出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一句话：“你越缺什么就会越在意什么。”
他现在缺什么？
叶江按亮了手机，再次看了一眼页面，仔仔细细把最后那句话读了一遍。
时间从9跳转到10时，门上的灯暗了，冰冷的门在此刻缓缓打开。
“病人抢救成功，需要在里面观察，家属可以抽空去缴费。”
叶江望向护士身后的门，紧闭着，又和护士对视上，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可…能不能先交一部分？”
还没等护士回答，王姨在一旁出声打断：“不用不用。”
王姨直接站在叶江面前，“我想问一下，那病人还有多久出来？有具体时间吗？”
“这个得看病人情况，之后会转入ICU。”
ICU，住一天就要过万的地方。
叶江的脸色在灯光下，愈发惨白。
“来，这张卡你拿着吧，密码是小溪的生日，我特意改了，里面有我存的钱，虽然不多，将就用吧。”
叶江握着那张卡，没有推辞，“王姨……”
王姨笑了笑：“不用说了，你在这里看小溪，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得早起开店。”
叶江把王姨送到楼梯口，又回到之前的位置。
十几分钟过去了，叶溪转入了ICU。一天的时间早已过半，ICU门前的人还很多。
他回病房的路上接到护士的电话：“你好，病人转入ICU后，原病房需要腾出来，请尽快搬东西。”
叶江顾不上肚子的叫嚣，去病房收拾东西出来，点了个最便宜的外卖，坐在ICU门前。
他靠坐在椅子上，眉眼透着倦态，神情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自带疏离气息。
一夜浅眠。
“父亲，爸爸什么时候出来？”
轻盍的双眼，在此刻缓缓睁开，叶江朦胧望向声源。
一位中年出头的人抱着差不多五岁大的孩子。
父亲？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语。
父亲。
叶江嘴唇动了一下，联想到之前看的新闻。
几秒后，手机自动打出一串号码。
他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电话拨通了。
“喂？”
熟悉的声音瞬间把他拉回过去。
一时不知道震惊手机号码居然没换中，还是陷入久远的回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又喂了几声，嘟囔：“是打错了吗？不应该啊？”
“不…”叶江刚发出一个字，惊觉声音沙哑的惊人，他清了清喉咙。
那边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沉重的呼吸声。
“没有打错，”尾音弱了下来，“是我，叶江。”
明渡穿着一身浅色系的休闲套装，衬得他格外的温柔，脸上也带着笑意，整个人神轻气爽，很显然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特别的手机声响起后，明渡略带歉意地退出了话题中心，看向众人，“我先接个电话，你们继续聊。”
手机那头迟久都没有声音，明渡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这个号码是他的私人号码，知道的人没几个，究竟是谁？如果是推销的早就说话了。
心底一串迷。
一个答案悄然浮现。
随即否定了。
他忍着耐心没有挂断。
“有时间见面吗？我有些事情…找你。”
一向头脑灵活的他，竟然等对方说了三句话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不应该，也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明渡艰难地找回理智，自以为冷静地说：“什么事？”
似乎没回答，他又补充道：“你想什么时候？”
叶江没想到见面居然这么容易，他还以为要搬出叶溪的事，脱口而出：“现在？”似乎被拒绝，又加了一句：“可以吗？”
“现在？”
明渡心里的迷解开了又结上。
这么着急？
他转身看了一眼还在聊天的人，其乐融融，没有之前的消沉。
今天是他母亲的生日，特意选择远在郊区的爷爷奶奶家，把身边亲近的人聚在一起，毕竟在外面的新闻已经满天飞了——作为明途集团的创始人居然在这么年轻就退出一线。
明渡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反应：“那你来找我？”
叶江望向远处ICU的大门，许是多年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仿佛又是当年鲜活的样子，焦虑与无助一扫而空，反而柔声说：“你不可以来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