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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出宫

沈豫时用了两天,把《永安志》的完整戏本写了出来。

第一天,他从乾清宫回到直房之后就开始动笔。

小安子已经睡了,对面铺上的小顺子也打起了鼾。沈豫时把褥子掀开一角,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白天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的框架先记了下来。

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大梁,永安帝林远,翰林编修陆守拙。这是主线。但戏不能只有主线,得有人物,有冲突,有起承转合。他咬着炭条的末端想了很久,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关键词:灾荒、瞒报、告状、贬官、破庙、君臣初遇。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对。太平了,没有起伏。

他把“告状”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条向上的箭头,改成“京控”——陆守拙不是递折子,而是从灾区徒步进京,跪在午门前告御状。这才有冲击力。

他又把“君臣初遇”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破庙。

不在大殿,不在朝堂,在一间漏雨的破庙里。皇帝微服私访,坐在一块石头上,听一个从七品的小县令说自己为什么要做官。沈豫时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这场戏要是写好了,能让人记一辈子。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脑子里还在转着,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乾清宫当值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沓草纸。

萧世衍在御案前批折子,沈豫时就蹲在角落里,膝盖上垫着一块木板,开始正式写。

他写得很快,炭条在纸上刷刷地走。但快归快,该停的地方他从不含糊——写陆守拙在午门前跪了一天一夜的那段,他停下来,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太煽情了。

重写。

第二遍,他把陆守拙写成了一个不哭不闹、不喊冤不叫屈的人。他就跪在那里,膝盖前面摆着一道奏折,一句话不说。路过的人以为他死了,走近一看,还睁着眼睛。

沈豫时觉得这回对了。

写皇帝林远第一次见到陆守拙的那场戏,他花了整整半个时辰。破庙里,雨很大,皇帝坐在佛台下面,陆守拙从门外走进来,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一本被雨水泡烂的账册。

皇帝问他:“你是何人?”

陆守拙说:“臣是北山县县令陆守拙。”

皇帝说:“朕不认识你。”

陆守拙说:“臣认识陛下。臣在北山,日日望着京城的方向,盼着陛下能看见北山。”

沈豫时写完这段,炭条断了。他低头捡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上全是炭灰,黑乎乎的。

他没在意,接着写。

写皇帝回京之后,不动声色地收拢权力。这段他写得小心翼翼,不能太细,太细就露骨了;也不能太虚,太虚就没意思了。他选择了一种春秋笔法——写皇帝换了三个人:调走禁军统领,提拔一个愣头青进内阁,把宰相的门生从户部调去了翰林院。三件事,轻描淡写,但意义很重要。

写到最后一场戏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守拙被调去编纂前朝史书,离京之前,皇帝召他入宫夜谈。林远问他:“你恨朕吗?”陆守拙说:“不恨。”林远问:“为什么不恨?”陆守拙说:“因为陛下让臣做了臣想做的事。”

沈豫时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萧世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搁下了朱笔,正在看他。

“写完了?”

“回陛下,写完了。”

“拿过来。”

沈豫时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上的木板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把那厚厚一沓纸双手递上去。

萧世衍接过去,从头翻到尾,一折一折,看得很慢。殿内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翻完之后,他把戏本放在御案上,看了沈豫时一眼。

“写得不错。”

沈豫时低下头,心里松了口气。

萧世衍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青白色的,通体莹润,上面刻着一只螭虎。

“拿着这个,出宫一趟。”

沈豫时愣了一下。

“去尚书府,找一个姓林的。此人名叫林怀远,曾任礼部侍郎,三年前告老还乡,但人还在京城。他对戏曲颇有研究,是这一行的行家。”萧世衍的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你找到他,把这出戏给他看。他会帮你组建一个戏班,专门演这出《永安志》。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带着这个戏班,去京城周边的几个重镇巡演,能走多远走多远。戏要演,名要传。”

沈豫时跪下去,双手接过玉佩。

“尚书府那边,会有人照顾你、保护你。路上不会有人为难你。”

沈豫时伏地叩首:“奴婢领旨。”

他退出大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佩,青白色的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螭虎的纹路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

出宫一个月。

他想了想,觉得皇帝大概是真的看重这出戏,想让它传出去。至于为什么偏偏让他去——可能是因为戏本子是他写的,没有人比他更懂这出戏该怎么演。

他攥紧玉佩,迈步走下台阶。

晚上回到直房,沈豫时把玉佩贴身放好,拍了拍胸口。小安子已经从铺上探出头来,眼睛忽闪忽闪的。

“沈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沈豫时笑了笑,把包袱从床底下拖出来,开始收拾行李。

“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

“保密。”沈豫时一边叠衣裳一边说,“一个月。”

小安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可得小心啊。”

沈豫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没说话。

他把包袱系好,靠在铺上,闭了闭眼。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林怀远是什么样的人?好不好说话?戏班怎么组?巡演的路线怎么定?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怎么打开局面?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房梁。

路要一步一步走。

第二天一早,沈豫时换了身便装,把玉佩挂在腰间,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走出了宫门。

晨光从东华门的门洞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墙——红墙黄瓦,巍峨如山。

一个月后见。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