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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新本子

这天下午,乾清宫的大殿里难得安静。

平日里进进出出的太监宫女都被遣了出去,殿门半掩,只剩下御案前批折子的皇帝,和站在角落里等着添茶的沈豫时。

沈豫时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

萧世衍没有叫他添茶,没有叫他磨墨,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皇帝真的在看他。

沈豫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

萧世衍搁下朱笔,靠在龙椅上,看了他几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

“起来。”

沈豫时站起来,垂着手,心跳得有点快。

“你那本《白蛇记》,朕觉得确实不错。”

沈豫时愣了一下,皇帝夸赞他的才华?他下意识地抬头,撞上萧世衍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去。

“写得不错。”

“谢陛下。”

“所以朕想让你再写一个。”萧世衍的语气很随意,似乎是突然想到这一出的,“歌颂皇帝的。”

沈豫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但要隐晦,”萧世衍继续说,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能太直白。直白的东西没人看,也没人传。要新颖,要让人愿意看、愿意传。最好……能流传得久一些。”

沈豫时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歌颂皇帝,但不能明着歌颂,要隐晦,要新颖,要能流传。

这不就是要他写一个“主旋律”话本子,但不能让人看出来是主旋律吗?

难度不小,但不是不能做。

“奴婢明白了。”

“明白了?”萧世衍挑了挑眉,“那就去办。”

沈豫时脱口而出:“OK。”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世衍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什么?”

沈豫时后背一凉,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OK?你在古代说什么OK?

“奴婢……奴婢是说,好的,好的。”他补救得飞快,语气非常诚恳,找不到一丝茬。

萧世衍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重新拿起了朱笔。

沈豫时松了口气,退到角落里站着。

他没有离开。

萧世衍在御案前批折子,他就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脑子里开始想剧情。

歌颂皇帝,而且要隐晦。

不能写皇帝本人,那就写一个明君的故事。哪个明君?唐太宗?不行,太明显了。得编一个,架空朝代,虚构的君主,但内核是好的——勤政爱民、知人善任、从谏如流。

剧情呢?不能太复杂,要让人看得懂,最好有点传奇色彩。

沈豫时蹲在角落里,手指在地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历史剧——《康熙王朝》《汉武大帝》《贞观之治》,那些剧里最打动人的不是皇帝的英明神武,而是皇帝和臣子之间的互动,是那些“纳谏”的桥段。

对,纳谏。一个肯听真话的皇帝,比一个百战百胜的皇帝更让人喜欢。

沈豫时越想越兴奋,手指在地上画得飞快,把那个虚构的朝代一点一点搭了起来。

他给这个架空朝代取名叫“大梁”——取“栋梁”之意,既不犯本朝忌讳,又朗朗上口。皇帝姓林,名远,十八岁登基,年号永安。他请示了萧世衍后,拿来了纸张,把这些写在纸上,用炭条,字迹潦草但工整。

故事的开端,他想了很久。

后来他决定从一场灾荒写起。

永安三年,大梁北方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官瞒报灾情,朝廷毫不知情。年轻的皇帝林远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朝文武歌功颂德,以为自己治下四海升平。

沈豫时写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炭条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御案前的萧世衍——皇帝正在批折子,眉头微蹙,朱笔落得又快又准。沈豫时低下头,继续写。

他笔下的大梁朝堂,歌舞升平的假象之下,暗流涌动。宰相赵崇把持朝政,欺上瞒下;各地官员投靠宰相门下,形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利益网。年轻的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实则被蒙在鼓里,批的折子、听的话,都是被人过滤过的。

转折发生在一个叫陆守拙的小官身上。

陆守拙,翰林院编修,从七品,一个芝麻大的官。他的祖父曾是先帝的老师,家道中落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在京城苦熬。他性格耿直,不善逢迎,在翰林院坐了三年冷板凳,没人记得他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朝廷要修一部颂扬天子功德的典籍,宰相赵崇亲自点了陆守拙入编修馆。赵崇看中的是他的才华,想借他的手为朝廷粉饰太平。但陆守拙在查阅各地奏报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北方旱灾的真实情况——不是奏报里写的“雨泽稍愆”,而是“赤地千里,人相食”。

沈豫时在这里设计了一场冲突。

陆守拙写了奏折,连夜递上去。奏折被宰相的人截了。他被叫到宰相府,赵崇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让沈豫时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的话:

“陆大人,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当不知道。你一个七品编修,写你的书,熬你的资历,何苦把自己搭进去?”

陆守拙没有答应。

他被贬出了京城,发配到北方灾区当一个小小的县令。

沈豫时写到这里的时候,炭条断了一截。他捡起来,用指甲刮了刮笔尖,继续写。

接下来的剧情,他让陆守拙在灾区开仓放粮、组织自救、惩治贪官。他没有把陆守拙写成无所不能的英雄——他写陆守拙开仓放粮被上级训斥,写他在大雪天徒步三百里进京告状,写他在午门前跪了整整一天,鞋底磨穿,膝盖血肉模糊。

皇帝林远终于看到了那道告状信。

不是通过奏折——奏折早就被拦了。是通过一个太监。沈豫时写到这里的时候,心虚地看了一眼萧世衍,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把那个太监写成了一个不起眼的配角,一笔带过。

接下来的剧情是君臣相遇。林远秘密出京,微服私访,在灾区的破庙里见到了陆守拙。那场戏他反复改了三遍——第一遍太煽情,第二遍太平淡,第三遍他找到了那个度。

林远问:“你一个七品县令,何苦?”

陆守拙答:“臣不知道什么何苦不何苦。臣只知道,臣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书里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臣现在就在这一方,臣不做事,谁来做事?”

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朕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书里说的,还不如你今天这一句。”

沈豫时写完这段,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行。

接下来是漫长的拨乱反正。林远回京之后,开始不动声色地收拢权力——调换禁军将领,安插自己的人进内阁,一步步剪除宰相的羽翼。他没有把这些写得太多,因为这是主线,写多了容易露骨。他把重点放在皇帝和陆守拙的互动上:陆守拙从灾区调回京城,官升三级,进了翰林院;皇帝时常召他夜谈,问的不是军国大事,而是民间疾苦。

有一场戏,沈豫时花了最多心思。

陆守拙在朝堂上弹劾宰相的门生,证据确凿,满朝哗然。宰相赵崇亲自下场反击,言辞犀利,步步紧逼。陆守拙一个从五品的小官,在朝堂上被逼得无路可退。这时候,皇帝开口了。

林远没有帮陆守拙说话。他只是问了一句:“赵爱卿,他说的那些证据,你看过了吗?”

一句话,不偏不倚,却把宰相逼到了墙角。

沈豫时写完这段,抬头看了看萧世衍。皇帝还在批折子,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他。

故事的最后,他设计了一个不那么完美、但很真实的结局。

宰相赵崇倒台了,但不是因为陆守拙,而是因为他在朝堂上树敌太多,墙倒众人推。陆守拙没有被封侯拜相,而是被派去编纂前朝史书,从此远离朝堂纷争。皇帝林远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忽然觉得有点孤独。

最后一场戏,是君臣最后一次夜谈。

林远问陆守拙:“你恨朕吗?”

陆守拙说:“不恨。”

林远问:“为什么不恨?”

陆守拙说:“因为陛下让臣做了臣想做的事,就够了。”

沈豫时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叠起来,攥在手里。

殿内已经很暗了,萧世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搁下了朱笔,正在看他。

“写完了?”

“回陛下,写完了。”

“拿过来。”

沈豫时走过去,把那一沓纸双手递上。

萧世衍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他没有看得很仔细,只是粗略地浏览,但每一页都停留了几息。

翻完之后,他把纸放在御案上,看了沈豫时一眼。

“明天开始写。”

沈豫时愣了一下:“陛下……这已经是完整的了。”

萧世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朕让你写,不是让你写一个梗概。写成戏本子,能唱的。一折一折,写清楚。从明天”

沈豫时明白了。

皇帝要的是完整的剧本,不是故事大纲。

“是,奴婢明白了。”

“从明天开始,”萧世衍站起来,绕过御案,往内殿走,“你来这里写。朕批折子,你写本子。朕倒要看看,你能写成什么样。”

沈豫时跪下去:“是,陛下。”

他退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在回直房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那场朝堂对峙的戏,唱词该怎么写?陆守拙进京告状的那段,是该用高腔还是低腔?还有皇帝和陆守拙在破庙里的那场对话,要怎么写才能不煽情又有力量?

他推开直房的门,小安子已经在铺上了,探出头来看他。

“沈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沈豫时笑了笑:“加班。”

小安子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沈豫时躺到铺上,掏出小本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永安志》。大梁,永安帝,林远,陆守拙。君臣相知,从谏如流。明日开写。

写完,他盯着“君臣相知”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没多想,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写戏本子,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