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结束后的第三天,沈豫时照常去乾清宫伺候。
他端着铜盆进门的时候,发现殿里的气氛不太对。萧世衍已经坐在御案前了,但御案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凤冠,深青色常服,面容严肃,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
太后。
沈豫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没停,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垂手退到角落里,跪了下去。
太后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凌妃。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宫装,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比昨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端庄。但沈豫时注意到,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皇帝,”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大殿里回荡,“凌妃已经册封三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她宫里?”
沈豫时把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地上的一块砖。
“母后,”萧世衍的声音很平静,“近日朝务繁忙——”
“朝务朝务,你哪日不忙?”太后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耐烦,“你是皇帝,绵延子嗣是头等大事。凌妃是宰相之女,才貌双全,哀家看就很好。你今晚就去她那儿。”
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沈豫时跪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萧世衍沉默了。
太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豫时差点没听清的话:“皇帝,你登基都两年了,后宫一个孩子都没有。你告诉哀家,你到底——”
“母后。”萧世衍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压着一层薄怒,“此事容后再议。”
太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萧世衍的脸色,到底没再开口。她站起身,凌妃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两人往殿外走。
沈豫时跪在地上,余光瞥见凌妃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忽然停了。
“这个太监——”
沈豫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长得倒是不错。”凌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母后不是最爱听戏吗?不如把他送到南府去学戏,这么一张脸,扮上旦角,肯定好看。”
沈豫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南府。那是宫里专门培养戏子的地方。去了那里,就意味着再也回不到乾清宫,再也接近不了皇帝,那在这里的一辈子,就都成了戏子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
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
“凌妃说笑了。”萧世衍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过来,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此人手脚还算麻利,朕用着顺手。南府不缺唱戏的。”
凌妃看了萧世衍一眼,又看了沈豫时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扶着太后走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豫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跪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太后喜欢听戏。
这是他从刚才那段对话里提取出来的信息。
凌妃随口一句“送去唱戏”,本意是调侃,却无意中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太后是戏迷。
沈豫时低着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这个时代的戏,他听过一耳朵。咿咿呀呀的昆腔,词儿雅得掉渣,节奏很慢,没什么新意。而他脑子里装着的,是另一个时代的东西——那些在电视上看了十多年的故事,韩剧、美剧、英剧、古偶现偶,那些起承转合、悲欢离合,那些让人哭让人笑的桥段,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用。
他虽然没写过剧本,但他知道什么故事好看。况且大一的时候他还去看过舍友话剧排练呢,他知道怎么搞一出戏出来。
水浒传、三国演义、白蛇传——这些明朝还没有呢。
就算不能直接搬,改一改,换个人名,换个背景,照样能唱。
太后喜欢听戏,那他就能写戏本子。写好了,排出来,万一入了太后的眼——那可是比讨好刘掌事、沈姑姑更有用的路子。
沈豫时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心潮澎湃,但面上不动声色。
晚上回到直房,他掏出小本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1后爱听戏,可写戏本子。
写完,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此事不可急,须寻可靠之人合作。
然后他翻到前面,看了看自己记录的那些信息。
每一条信息都是一根线。线多了,就能织网。
沈豫时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第一个戏本子写什么了。
三国太长,水浒太野,白蛇传——嗯,白蛇传不错。才子佳人,人妖相恋,有冲突有泪点,太后肯定爱看。
不过得改个名字,不能让人看出是外来的。
就叫……《白蛇记》吧。
沈豫时翻了个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今天差点被送去唱戏,结果反而找到了一条新路子。
这叫因祸得福。
第二天,他塞了银子给刘掌事,找了个由头出了宫。
他打听了附近最有名的戏班,叫“庆和班”,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戏班不大,但门面收拾得干净,门口贴着几张泛黄的戏报,写着《琵琶记》《荆钗记》之类的老戏目。
沈豫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周,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他上下打量了沈豫时一眼,太监的打扮让他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
“这位公公,您这是——”
“班主,”沈豫时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摊在桌上,“您看看这个。”
周班主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戏本子?”
“《白蛇记》,”沈豫时说,“您先看,看完再说。”
周班主将信将疑地拿起来,翻了几页。眉头从皱变成了挑,从挑变成了拧,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
“这……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
周班主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他低头继续翻,越看越激动,手指都在发抖:“这开头,白蛇化人,西湖借伞,这……这路子没见过啊!还有这许仙,这法海,这水漫金山——妙啊!妙啊!”
沈豫时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他看完。
“公公,”周班主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您开个价,这戏本子,我们庆和班要了。”
沈豫时摇了摇头。
周班主愣了一下,以为他要价太高,咬了咬牙:“二十两?”
沈豫时还是摇头。
“三十两?”
“我不要钱。”
周班主彻底愣住了。他在这一行混了大半辈子,只见过抢钱的,没见过不要钱的。
“那公公的意思是——”
“署名,”沈豫时说,“这戏本子,你们演可以,但每场戏的戏折子上,都要写明——编剧,沈豫时。”
周班主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编剧”是什么意思,但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这好办,”周班主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公公,这戏——”
“排练吧,”沈豫时笑了笑,“我敢保证,这戏一出,你们庆和班就是京城第一。”
周班主笑得眼睛都没了,连声道谢,亲自送沈豫时出了门。
沈豫时走在回宫的路上,心情很好。
不要钱,要署名。
钱会花完,但名号会传开。一旦太后看上某出戏,顺藤摸瓜找到“沈豫时”这个名字——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
路还长,但他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