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妃典礼那天,天还没亮,整个紫禁城就活了过来。
沈豫时寅时不到就被叫了起来。让他直接去了典礼现场——奉天殿,他被临时调去给皇帝做近身随侍,说白了就是站在萧世衍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递东西、传话。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完整的皇家典礼。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仪仗队从殿门一直排到了午门。黄色的伞盖、红色的旌旗、金色的钺斧,在晨光中铺成一片流动的颜色,像一幅会动的画。乐师们站在两侧,编钟、笙箫、鼓瑟齐备,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初秋露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豫时站在殿内,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心想:这阵仗,比他以前在电视上看的任何古装剧都大,大到他的膝盖不自觉地想要弯下去。
萧世衍站在他前面,已经换上了全套的冕服。玄色的上衣,纁色的下裳,十二纹章在烛光下隐隐发亮,头上的冕旒垂着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供奉了百年的神像。
沈豫时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他注意到萧世衍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那只拳头传递出来的信息很明确:他对此并不满意,却又无能为力。
典礼开始了。
司礼监太监王敬站在最前面,手持拂尘,高声宣唱。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沈豫时站在后面,看着王敬的背影——那件蟒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比皇帝的冕服还要醒目。
纳妃的仪仗从东华门进来。一顶又一顶轿子,一队又一队宫女,红色的绸缎从轿顶一直垂到地面,像一条流动的红河。
沈豫时看到轿帘掀开的那一刻,宰相之女陈凌儿从轿中走出。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婚服,金线绣的凤凰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头上的珠冠重得让她走路时不得不微微仰着头。她的脸很白,是那种天生的冷白皮,衬着红唇,整个人像明星走红毯似的,明艳得咄咄逼人。
美。
但沈豫时注意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在场所有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打量,一种审视,好像在丈量每一张脸的价值,判断每一个人的位置。不像是新娘,倒像是一个将军在巡视自己的战场。
她的目光扫过沈豫时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她移开了。
沈豫时当下就在心里给这个人贴上了第一个标签:不好惹。
凌妃之后,还有几个官家女子依次被册封。一个封为贤妃,姓周,礼部侍郎的女儿,长相温婉,走路时下巴微收,看着就是个谨慎的人。一个封为淑妃,姓郑,翰林院编修的女儿,年纪最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进了殿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还有一个封为德妃,姓王,是王敬的远房侄女。
沈豫时在看到王德妃的名字时,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王敬安排自己的侄女进宫,这件事的意味,不需要他多说。
册封礼结束后,萧世衍回到了乾清宫。
沈豫时跟在他身后,替他脱下冕服。冕旒摘下来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萧世衍的脸——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不喜,不悲,不怒,不悦。
沈豫时注意到,萧世衍摘下冕旒后,没有喝水,没有坐下,直接走到御案了前,拿起了朱笔。
他开始批折子。
今天的事情仿佛和他无关。
沈豫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个皇帝活得也很悲哀。上朝、批折子、睡觉,再上朝、再批折子、再睡觉,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生活。纳妃这种事对他来说,似乎只是日程表上一个被划掉的格子。没有爱情,没有选择权,确实挺无趣的。
沈豫时低下头,不再多想。
典礼结束后,他回到直房,掏出小本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凌妃陈氏,宰相之女,眼神凌厉,不可接近。
贤妃周氏,谨慎,可观察。
淑妃郑氏,年幼胆小,暂不足虑。
德妃王氏,王敬侄女,须留意。
写完,他盯着“不可接近”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深宫之中,妃嫔之争不亚于朝堂。奴婢当远离是非,安分守己。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
在这座宫里,安分守己四个字,从来不是你想做到就能做到的。
你不想惹事,事会来惹你。
沈豫时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今天他在典礼上站了整整四个时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小腿,才重新躺下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陈凌儿看他的那一眼。
只是一瞬,但他总觉得那一瞬里藏着什么。
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
更像是——她记住了他。
沈豫时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