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豫时跪在金砖上的时候，觉得膝盖骨正在一寸寸碎裂。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时辰。
穿越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他在心里已经骂了八百多遍。但表面上，他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在最恭顺的频率。殿内的龙涎香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而真正让他汗毛竖起的，是头顶那道若有若无、像猫戏鼠一般的视线。
“你就是新来的司礼监笔帖式？”
声音年轻，甚至称得上好听。可尾音里那一层薄薄的凉意，像刀背划过脊骨。
沈豫时在现代选修过两年播音主持，对声音极其敏感——他几乎瞬间判断出：这人的语气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纯粹、天然、刻进骨头里的居高临下。
“回陛下，奴婢沈豫时，今日刚调入司礼监。”他尽量让声音恭顺平稳。可“奴婢”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胃还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七天前，他是南大公认的校草，外号“南大元彬”，走在路上随时被偷拍，表白墙上常年霸榜。
此刻，他穿着石青色圆领袍，腰悬牙牌，跪在六百年前的紫禁城里，对一位年号为“永泰”的明朝皇帝自称奴婢。
而真正让他想骂人的是——
“抬起头来。”
沈豫时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上身，抬起脸。
他看见了萧世衍。
年轻的帝王斜靠在御案后的龙椅上，玄色衮龙袍，冠上东珠微微晃动。二十出头，眉眼锋利而倦怠——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时像在冷笑，又像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在注视人的时候，瞳孔会骤然收缩，像鹰隼锁定了猎物，温和只是假象，底下全是算计。
沈豫时在史书上读过这个人。
永泰帝，萧世衍，明朝第十二位皇帝。在位九年，前期被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敬把持，后期突然翻盘血洗宦官集团，却在二十八岁那年暴毙，死因成谜。史书只留下一行冰冷的字：“帝崩于乾清宫，庙号武宗。”
而此刻，这个本该早已化为枯骨的男人，正用一种打量新奇玩物的目光，慢悠悠地看着他。
“沈豫时。”萧世衍念出他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名字不错。抬起头来……倒是让朕有些意外。”
沈豫时心里猛地一沉。
他太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扎眼了。一米八七，冷白皮，剑眉星目，在现代就是行走的聚光灯。穿越过来之后，这具身体原本的容貌竟然和他现代的样子有七八分相似——甚至更精致几分。
这副皮囊放在大学里是绝杀，放在皇宫里，就是催命符。
太监长得太好看，往往比长得丑更危险一百倍。
“长得倒是不像个阉人。”萧世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危险的兴味，“王敬倒是会挑人。”
沈豫时垂下眼睫，不动声色：“陛下谬赞，奴婢粗陋之相，能入司礼监已是天恩。”
“粗陋？”萧世衍轻嗤一声，没再继续，话锋忽然一转，“你既然能进司礼监，想必识文断字。朕问你——今日早朝，户部奏报江南水患，工部说要修堤，户部说没钱，两边吵了半个时辰。若你是朕，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一把淬了毒的暗器。
沈豫时心跳骤然加速。
因为他知道答案。不仅知道——他还知道这个问题背后藏着什么。
永泰二年，江南水患。户部和工部的扯皮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最后是皇帝从自己的内帑里掏了银子填坑。这件事在正史里只提了一笔，但他穿越前那场历史考试的最后一道论述题，恰好就是关于明朝财政制度的弊端与改革。
那场考试，他答得行云流水。
他甚至还在试卷空白处画了个吐槽的小表情。
然后他就穿越了。
只是打了个盹。再睁眼，人已经躺在案板上，下身传来的剧痛差点让他当场昏死——嘴里塞着破布，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他花了整整三天才接受这个事实：他不仅穿越了，还成了一个太监。
沈豫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改变历史。但他知道，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知识是他唯一的武器。而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帝，是他唯一的浮木。
“回陛下，”沈豫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萧世衍对视，“奴婢以为，户部与工部之争，表面是银钱不足，实则是朝廷缺少一个专司水利的常设机构。若能在工部下设‘河渠司’，由朝臣专任，再配以地方‘义仓’之粮，以工代赈——既可解燃眉之急，又可成百年之规。”
他说的很慢，字字清晰。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世衍原本斜靠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他。
“你读过书？”
“略知一二。”
“一个太监，读这么多书做什么？”
沈豫时垂下眼，声音平淡，却暗藏刀锋：“回陛下，奴婢读书——是为了更好地伺候陛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恰到好处。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七分，扣掉的三分是因为演技还不够自然。
萧世衍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没有轻蔑，没有试探，而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居然会咬人时，那种兴奋到瞳孔微缩的笑。
“有意思。”他说，“朕身边读过书的人不少，但像你这么有意思的，倒是头一个。”
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从今日起，你留在乾清宫随侍。”
沈豫时伏地叩首。额头的金砖冰凉刺骨，寒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奴婢，领旨。”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而脑海深处，那场改变了他命运的历史考试的试卷上，最后一题的题目依然清晰——
“如果你穿越到明朝，成为皇帝身边的太监，你会如何改变历史的走向？”
沈豫时在心里默默回答了自己当初写在卷子上的那句话：
“先活下来。然后，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太监。”
可惜他当时没来得及写后半句。
“再然后——我要独掌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