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年故一搬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挑眉说道。
林深晦站在传送阵的出口,距离他所坐的位置只有一步。
“……”
他但凡在传送完毕的时候,循着惯性往前走一步,就可以一脚把这人踹飞了。
“嗯。”
年故一看上去脸色好了许多,只是身上缠着的铃铛愈发的多了。
“那些厉鬼,我已经想好炼制方法了,你想让他快点恢复记忆吗?”
这是摆出来的一个选择。
林深晦若是想,他就能用快速的方法帮游冕恢复。
林深晦若是不想,年故一便可以慢慢磨时间,磨个三年五载也是完全有道理的。
林深晦没有犹豫,道:“快点吧。”
年故一点头:“行。”
他又啃了一口馒头,道:“你说的那种方法太繁琐了,光是仪式就要准备很多东西,我有一种更简单的。”
林深晦皱着眉头。
他笔记本上记的那种方法,已经是他翻阅很多本典籍,所结合出来的最简便的方法了,还有什么方法是更简便的?
年故一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道:“这不是道家术法。”
“那是什么?”
年故一:“巫术。”
巫术是一种古老的文化,传闻起源于舜帝时期,最开始是用作祈福。
但随着朝代更替,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乱让巫术染上了邪恶的传闻。
后来又随着非洲地区的巫蛊娃娃传入,与中国巫术相结合,越来越显得阴毒,已经很少有人去学了,因此传下来的典籍也是少之又少。
林深晦向来只对符咒感兴趣,阵法方面的书也只看了少许,对巫术确实不了解。
于是他问:“要怎么做?”
年故一眼神慢慢沉了下来,仿佛提到了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
“巫蛊娃娃。”
林深晦注意到他情绪的转变,顿了顿,没有说话。
年故一揉了揉太阳穴,接着道:“我可以用特殊的方法,把那百名厉鬼收入一个巫蛊娃娃之中,再对着游冕的牌位把那个巫蛊娃娃烧掉,浓缩起来的鬼气便可以涌入游冕体内,他在强大鬼气的冲击之下,就能够恢复记忆。”
林深晦依然没有说话。
提到巫蛊娃娃,他不由自主想起五岁时初见年故一。
那时候年故一看上去年纪也很小,像个瓷娃娃一样,干净又漂亮,只是肤色是极为病态的白,仿佛从未见过天光,乍一眼看上去像是鬼故事里的鬼娃娃。
那天他在孤儿院被职工关在了阴暗的储物间,储物间墙角有个小洞,他钻洞出来,又顺着储物间后面的围墙下的洞跑出了孤儿院。
那个洞通向的是一个阴暗的死胡同。
林深晦刚从洞里钻出来,便直直地对上了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平静,眼睛发红,布满血丝。
林深晦出生便可见鬼,但那时他才五岁,突然之下也是被吓到了,身体后仰,后脑勺撞上了墙。
疼痛从后脑勺蔓延,让他冷静下来,终于看清了这张脸的主人。
那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小孩的手上拿着个大大的剪刀,剪刀正捡着一个娃娃,那个娃娃的身体已经被剪碎了一大部分,只剩下一个微笑着的头颅。
昏暗的巷子内,一个神态诡异的小孩拿着大剪刀,在剪着一个娃娃……这场面还是有些渗人。
林深晦被吓到,却又不说话,只直直地盯着那小孩的眼睛。
小孩也安静地平视着他。
“你在剪什么?”
林深晦开口问他。
他平时并不常说话,因为孤儿院的小孩不乐意跟他玩,而且他们也总怕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让人害怕的东西。
这次,他碰上了一个同样不正常的小孩,他想,他也许可以和这个同类说说话。
过了一会,小孩说:“巫蛊娃娃。”
林深晦听到小孩的回答,有点开心,于是接着问:“你为什么要剪它?”
小孩皱紧眉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脏东西!”
林深晦看了一眼那个娃娃的头,附和:“脏东西!”
……
回忆闪过,只是一瞬间。
林深晦抿唇,道:“你……”
年故一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道:“没事,区区一个巫蛊娃娃而已,而且我可以指使别人帮我打下手。”
林深晦问:“谁?”
年故一吃完手里最后一口馒头,道:“青瑰。”
林深晦第一时间想起青瑰那看似温柔,实则眼高于顶,傲慢难说话的性子,犹豫道:“你确定?”
年故一冷笑一声:“他刚跑回来就吃了我一整个冰箱的馒头!那是我屯的两个星期的量!”
“……”
林深晦道:“他饿死鬼投胎?”
年故一狠狠捏了一把手上空了的袋子,恶狠狠道:“他说他被关在棺材里几年没吃过东西,快饿死了,我让他自己去弄吃的,结果!”
他吸了一口气:“他!把我冰箱里所有吃的!都!吃完了!!”
林深晦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问:“接下来几天我们吃什么?”
“吃屁!”年故一狠狠把袋子扔进垃圾桶,随着他的动作,身上捆着的密密麻麻的铃铛都发出琐碎而吵闹的声音。
林深晦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年故一闭着眼睛深呼吸,好不容易压下脾气,道:“因为一些特殊的需要,游冕现在暂时昏迷,你可以进去看看他。”
林深晦点头,打算推门进去,手刚碰上门把手又被叫住。
“林深晦。”
年故一喊他。
“嗯?”
年故一皱着眉头,眼中似乎有疑惑,更多的是他辨认不清的复杂情感。
“你……真就这么喜欢他啊?”
林深晦脊背僵了僵,微微侧头,手指不自在地捏住衣袖边角。
一瞬间,这个问题让他回忆起那年高中,在那家医院的走廊上,年故一问他,是不是喜欢游冕。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林深晦轻轻开口,一句答案回复了不同时间的同一个问题,那份深切的沉重的情感,仿佛穿越了时空。
“喜欢。”
年故一似乎是叹了口气,林深晦并没有注意到,他只能感受到自己胸腔内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以及那种滚烫的,几乎要把自己灼伤的炙热情感。
缓了缓,他推开门。
青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离床有很长一段距离,侧着头看着窗外幽深的树林。
游冕就静静地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部。
林深晦走上前帮他把被子盖严实了点,在触碰到恶鬼冰冷的皮肤时,才突然反应过来。
——游冕已经不会再感觉到冷了。
他早已经死了。
林深晦叹了口气,还是认真地帮他掖了掖被子。
青瑰似乎注意到动静,转头看向这边。
“你倒是始终如一。”
他嗓音带着些困倦,脸上笑容不像几年前那般完美,却多了几分人气。
林深晦没有看他,只道:“没有人是始终如一的。”
他早就变了。
在漫长的孤独时空中,他已经快疯了。
如果不是意外和游冕再次相遇,他恐怕真的会人格分裂。
青瑰笑着,那双一向冷漠的带着神性的眼,此刻竟然显出几分温暖。
“林深晦,人是会变的,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喜欢他?”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
林深晦垂眸,目光轻轻落在游冕脸上,眼神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
“他值得。”
游冕很好很好。
他哪怕只是这样什么都不做地躺在床上,也足够让林深晦心跳加速,褪下那一层冷漠而不近人情的伪装,生出满心的欢喜来。
看了游冕许久,林深晦才勉强把注意力转移,道:“等游冕恢复记忆醒过来,当年的真相……”
青瑰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含着些让人心惊胆战的阴狠:“当年的事情有隐情,等游冕醒了,我会告诉你们。”
林深晦静了静,道:“好。”
他如今已经不再怕了。
恢复冷静之后,他思考着曾经发生的一切,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青瑰的死,和游冕有关,和恶鬼有关,和游家有关,也许和他也有些关联,但大抵是关联不大的。
他可以根据已知条件推测出部分的真相。
游家需要炼制恶鬼,大概是和张符翼等人合作谋划,游冕天生的气运也许引起了他们的垂涎,以至于他们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来做炼成恶鬼的准备。
而青瑰可能是他们派到游冕身边的,用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高三那年,青瑰的死,大概就是因为游家的阴谋,至于具体内情还需要青瑰自己来说。
林深晦垂下头看着游冕,过了会儿,年故一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个篮子。
篮子里是一些布料、棉花和针线,以及一些小饰品。
林深晦转头,注意到年故一身上的铃铛又多缠了几圈,脖子上也挂满了铃铛。
扭曲怪诞的铃铛更显得年故一那张脸格外冷漠。
年故一走到床边,道:“我先做个娃娃,你——”
他看向青瑰,接着道:“你去把厉鬼控制住,在我娃娃做好的最后一刻,把厉鬼塞进去。”
青瑰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三分钟,我去把厉鬼带过来。”
年故一把篮子放在床头,拿着铃铛和符纸开始布阵。
他精通阵法和卜卦,青瑰去了三分钟,他也就花了三分钟就布好了阵法。
这个阵法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内,在制作巫蛊娃娃的时候,年故一必须全程位于阵法中央,百名厉鬼则是围绕在他四周,在他制作完毕的前一刻,需要把厉鬼都收到娃娃内,再把娃娃对着游冕的牌位烧掉。
制作巫蛊娃娃需要花费的时间不短,且很费精力,于是需要青瑰来控制厉鬼不伤人。
林深晦则是坐在床头,也就是阵法的边缘,拿着个木板开始给游冕雕刻牌位。
没错,游冕还没有牌位。
林深晦并不想用游家给游冕准备的牌位,再加上时间紧迫,来不及找技艺精湛的师傅重新雕,他只能亲自动手。
他早年为了画符不手抖,也练过雕刻,此时手机上放着牌位的设计图,他对着图一点一点雕磨。
雕着雕着,他还找到点手工DIY的乐趣,唇角忍不住带上淡淡的笑意。
出于私心,他在牌位的边边角角刻上了细小的月亮和星星的花纹,按着一个月的月相,刻了一个完整的周期。
等终于把花纹刻完,林深晦摸着那凹凸不平的纹路,抬眼看向还在制作娃娃的年故一。
年故一的头发长长了些,细碎的刘海有些遮挡视线,他缝着手上的娃娃,时不时又要抬起手扫一下刘海,眉头皱得很紧。
眼神一晃,林深晦看到了站在年故一身后的青瑰。
金发的男人和他记忆中的少年不太一样,许多年没见,这个人的神态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脸仿佛还是那张脸,五官没怎么变过,但是在细微处却又多了些锋利,让他那张天使般的脸庞多了几分不可亵玩的高洁感。
林深晦感觉到青瑰变化最大的其实是眼神。
在他的记忆中,青瑰一直是一个高傲的形象,哪怕他时时刻刻带着笑容,哪怕他的外表如何天使,也无法掩饰他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感,尤其是那种平等地把所有人看成牲口的高高在上。
青瑰在他心中之所以是这样的形象,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他的眼神——冷淡、凉薄、高傲、轻蔑。
但此时此刻。
林深晦那恍惚间的一眼,居然从他眼里看出了一丝隐秘的温和。
那一点点的温和,就像是刀锋之上留下的一滴水,在寒冷的刀锋上留下蜿蜒曲折的水痕。
青瑰的目光,是落在年故一身上的。
林深晦眨了眨眼,心里有种不对劲的感觉,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他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牌位雕刻上。
这个牌位距离完成只剩下名字。
林深晦深吸了一口气,小心而谨慎地抓着牌位,在上面刻下了几个遒劲有力的字。
也许是过于认真的缘故,他这几个字写得格外好,隐隐有了几分游冕写字的风骨。
林深晦吹开上面的木屑,又细化了一些细节,才满意。
再次抬头,年故一的娃娃也快要完工,只有最后一个步骤——用针线把娃娃的口子缝好。
青瑰神色慢慢严肃起来,手腕上缠绕着年故一给他弄上的铃铛链子,一点一点将那群厉鬼压缩再压缩,靠近了那道细小的口子。
在年故一即将落下最后几针的时候,青瑰手腕猛地用力,那被压缩成一条细线的厉鬼们,就被牵引着钻进了那口子里。
年故一加快速度,迅速缝合。
最后一针落下,一切都尘埃落定。
林深晦把牌位摆在了桌子上。
年故一提着娃娃走过来,随手从林深晦兜里掏出来一张符,手指瞬间点燃,连着巫蛊娃娃一同燃烧。
刚刚制作好的娃娃被火舌吞噬,跳动的火光一闪一闪,木质的牌位上落下光影,像是高中时的夏日,阳光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洒在林深晦书桌上的白点。
蓦地,林深晦心中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情感,有些紧张地捏紧了衣袖。
巫蛊娃娃燃烧殆尽,留下一堆黑色的灰,燃烧过程中产生的烟雾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牌位周围,一点一点被吸入其中。
等最后一缕烟雾被吸入,躺在床上的恶鬼睁开了他血红的眸子。
林深晦距离游冕最近,那一瞬,他看到了血眸中带着的茫然与恍惚。
只是一眨眼,游冕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林深晦……”
他轻声唤他的名字。
语气温柔,仿佛夏天烈日下拂过树梢的微风。
林深晦只听这三个字就知道,游冕都想起来了。
那个他所熟悉的游冕,回来了。
明明已经尽力控制了情绪,但是在对上那双经年不变的眼眸时,林深晦还是红了眼眶,紧紧抿着双唇,手腕不自觉地颤抖。
他们两个若无旁人地对视。
青瑰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因为脚步放得很缓,所以几乎看不出跛。
“游冕。”
他这一出声,吸引了在场两人一鬼的视线。
“好久不见。”
青瑰态度平和,几乎要看不出以往的刻薄与尖锐。
游冕也是微微一愣,似乎对这样的青瑰有些陌生,过了会才回:“好久不见。”
青瑰上前仿佛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说完之后又自然而然地退到了后面。
年故一打了个哈欠,扯着青瑰腰侧的衣服退出了房间,同时留下一句话:“你们先聊,聊完了叫我们。”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林深晦轻轻吸了口气,把目光从门上收回,一转头对上游冕直直看着他的双眼。
“小林同学。”
一如当年,游冕笑着道:“我想死你了。”
说着,他从床上坐起来,抓住了林深晦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一如往昔的亲近:“这么多年……你还真狠得下心不来看我啊……”
林深晦沉默一瞬,抬起手,也反抓住了他的手腕,缓慢地道:“我,一直看着你……”
随着每个字的吐出,他仿佛慢慢将这些年坚硬冷漠的外壳剥下,露出当年那个会靠在窗边,对着人轻笑的小林同学。
游冕挑眉,那双血红的眼睛为他这个动作添上了几分邪气。
“偷窥我啊?”
林深晦抿了抿唇,没否认。
这种行为确实挺变态。
游冕轻轻晃了晃他的手,道:“这不太公平啊,你偷偷看了我这么久,就没让我看看你,你倒是舒服了,我可是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