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记忆一点一点泛黄褪色。
阴沉晦暗的古墓之内,林深晦与那双翠绿的眼睛对视。
优雅,神秘,美丽。
痛苦,疯狂,寒冷。
无数想法冲击在一起,最终凝成疑问。
——青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骷髅一点一点化成人形,金发卷曲,他歪了歪头,微笑道:“好久不见。”
他这句话,是对他们三个说的。
年故一扶着林深晦,看向那已经基本长出人形的骷髅。
“好久不见。”
他是唯一回了话的。
游冕只低头注意着林深晦,轮廓冷硬的侧脸一点看不出想出过往记忆的痕迹。
青瑰的视线慢悠悠飘到游冕身上,注意到他那双红得如血一般的眸子,笑了一声,似是感叹,其中情感复杂。
“终究还是没躲过啊……”
游冕稳稳地抓着林深晦的手,听到他的声音,才微微偏头,分了一丝目光过去,眉头紧皱,目光中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冷漠。
恶鬼本就是断绝七情的产物。
青瑰驱动着刚长出来血肉的四肢,往他们的方向走了一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令人牙酸。
突然间,年故一道:“有人进来了。”
他在进入这个古墓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古墓的各个入口都布下了小阵法,一旦有人踏入,他就会感知到。
现在他感知到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进来,脚步急促。
“我们大概是被发现了,快走!”
林深晦被游冕扶着,飞速朝着最近的一个墓道口跑去。
年故一匆匆看了一眼还没适应四肢的青瑰,皱着眉头,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带着跑了。
青瑰是实打实的长出血肉,重量自然不必多说。
年故一过了几年,依旧是当年那副少年模样,身高一点没长,五官细微处有了差别,但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尤其他骨骼纤细,也很少锻炼,拖着这么个一百多斤的男人跑,自然吃力。
才跑了没几个拐角,他已经快要跟不上前面的恶鬼了。
年故一眉头紧锁,唇角紧紧地抿着,手忍不住摸上了衣领处挂着的铃铛,呼吸急促。
就在他打算扯下那个铃铛之时,一只冰冷的手贴上了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是抓住他打算这个铃铛的那只手的手腕。
青瑰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不用。”
年故一奔跑的脚步不停,前头的恶鬼似乎也注意到后面两人没有跟上,放缓了脚步。
在重新看到前面两人的身影时,年故一松了口气,问青瑰:“什么不用?”
他们此时贴得很近,年故一跑的时候抓着青瑰的小臂,直接把人托在了自己背上,只是碍于身高,并没有直接将人背起来。
青瑰相当于是从后面抱住他的姿势。
青瑰没说话,抓着他的那只手松开,向下移,摸上他的腰,稍微一用力,便将年故一整个从地上拔了起来,而后接替了他的工作,飞速朝前跑去。
游冕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们跟上之后也加快速度。
年故一足足愣了5秒,才反应过来,喃喃:“我靠……”
那进入墓道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他们正在逃跑,同时加快了速度,有几道发光的法咒开始在各个墓道内扫荡寻找。
年故一马上回过神,道:“是张符翼和阿塔喜,是他们两个跟上来了。”
他们左拐右拐,拐到了一个较为隐蔽的狭小墓室之内。
林深晦脸色依旧苍白,看了青瑰一眼后,勉强定了定神,忽视他的存在,道:“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不如直接动手。”
年故一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竟然也点头:“也行,反正恶鬼能打,但……”
他怀疑的目光投向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青瑰。
青瑰漫不经心地笑着,一如当年。
“我也可以哦。”
年故一沉默一瞬,点头道:“那行,你们三个掩护我逃跑。”
青瑰:“???”
林深晦看向他,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过分苍白。
“又?”
年故一阴沉道:“我撑不了太久,必须马上回去,我会留下铃铛给你们引路,传送阵的另一头由我带着,带到半山腰,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给你们。”
他没有提及自己出问题的原因,只默默交代了之后他能做的事情。
林深晦眨眼,道:“好。”
他刚应下,年故一便给他们三个每个递了个铃铛,而后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
青瑰还一头雾水,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僵:“他怎么了?”
林深晦面对他还是会有些不自在,但已经勉强能维持镇定:“他神魂不稳,可能被什么东西冲撞了,得先回去解决一下。”
他刚说完,年故一跑开的方向有一道符纸飘过来。
林深晦接下那道符纸,那是一道传音符,刚到他手上便响起了年故一的声音。
“我会顺便帮你把东西挖出来,不用谢。”
林深晦垂眸,抓着符纸的手微微蜷缩,过了会儿又松开。
“他们来了。”游冕突然间看向他们一开始跑来的那个方向。
在场的二人一鬼顿时屏起呼吸,暗暗提起了警惕。
一道身影出现在拐角,游冕突然间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是那人面前,鬼气化成无形的牢笼向那人笼罩而去。
墓室内相对封闭的空气被这汹涌的鬼气激起了狂风,林深晦扫了下刘海,扬手便是一把符咒,符纸纷纷扬扬,看似无序散乱实则暗有玄机,配合着游冕的动作强化牢笼,同时又有一部分攻击性的符纸直冲那人面门。
那人一身道袍,规整又清正,看到游冕微微一怔,而后极速后退,只被牢笼灼伤手臂便逃开了他们的攻击。
这一攻一守之间,双方已经意识到对方的厉害。
林深晦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匕首,已经割破了手掌准备画符。
游冕动作不停,接着操纵鬼气扑上去。
他虽然是新生恶鬼,对杀人这事还不太熟练,但他活着的时候练过散打以及各种防身技巧,如今加上恶鬼天生强大的鬼气,也没有落于下风。
但那道人也不是吃素的,见招拆招,直接放弃了受伤的那只手臂,用那只手臂来挡住恶鬼的攻击,另一只手从衣袖里摸出来一个法器。
林深晦一看到那法器就变了脸色,匆忙想要上前,却突然见身边人影一闪,青瑰速度极快,闪上去,就抢过了那道人手中的法器。
林深晦暗道一声抢得好,信手在空中画符,一道血色符咒狠狠拍向那道人。
同时喊出那人姓名:“张符翼!”
张符翼转头看过来,恰好看到了扑面而来的符咒,马上侧身躲开,却又撞上了恶鬼的鬼气。
青瑰还静静躲在暗处,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上来捣乱。
张符翼终于皱紧了眉头:“恶鬼……”
“你们都是谁找来的?”
在场几人没有一个人回他的话,都默不作声地发动着攻击。
林深晦脸色渐渐的苍白了。
年故一其实说的不错,他用顺手的那些东西早就被他埋起来了,在没有那些东西的情况下,他想要跟这样一个成名多年的道士比个上下,哪怕有恶鬼相助也有点难度。
在紧张的对战下,游冕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向林深晦。
就是这一瞬之间,张符翼抓住了机会,猛的拿出符纸排在游冕身上,林深晦迅速上前,手上一边掐着法诀,一边将另一张符盖在那张符上面,消解攻势。
青瑰趁着张符翼不注意,从暗处闪出,一掌拍在他身后。
张符翼被拍得上前几步,游冕一把鬼气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们!”
林深晦心口一跳,总感觉不太对劲,还没等他出声提醒,张符翼突然间大喊一声:“阵起!”
不好的预感成真,这个小小的墓室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布下了阵法,他这一生一出来,昏暗的墓室内,顿时亮起了刺眼的光芒,将他们都笼罩在其中。
游冕被这耀眼的光一照,更是皱紧了眉头,周身弥漫的鬼气都滋啦发出声音,像是被什么烧灼着。
林深晦抓紧了游冕的手腕,直接塞了一把护身养阴的符纸在他手里。
青瑰在刺眼的白光中走到他们身边,道:“他还有后手,现在想弄死他,没那么容易,先撤退。”
林深晦和游冕都没有反对。
林深晦道:“他身上有很多对付鬼怪的法器和阵法,你们两个先走,我能从他手里逃出来。”
“哪里来的小儿也敢口出狂言?”
白光不见丝毫减弱的趋势,张符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他仿佛就在阵法之中隐藏着,又仿佛高高在上地观赏着他们在阵法中茫然无措的样子。
林深晦那句话说出来,当然不是口出狂言,他有相当大的自信。
在术法上面,他虽然算不上面面精通,但是,他所精通的符纸可以让他解决几乎所有的问题——包括这个玄门联盟盟主所精通的阵法,和他那些玄妙的法器。
只是他是天生御鬼师,一旦放开了手脚与人斗法的话,很有可能会伤到在场的恶鬼,他不想伤到游冕,只能让游冕先走。
而且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御鬼之术在青瑰这个半人半鬼的东西上能不能起作用,万一要是过猛了,再把这个东西弄死一次……
林深晦眼前再次浮现了那年天台的血与尸体,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有把握,你们快走!”
游冕只沉默了一秒不到,便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林深晦抬手数十道符咒飞出去,猛击阵法一点,不过瞬息,阵法便被击破了一个口子,汹涌的气流在这墓室内飞速扫荡,游冕浑身上下环绕的鬼气也被那气流卷走了不少。
游冕抓着旁边的青瑰,顺着这个口子冲向铃铛所指着的方向。
不过几秒,墓室内只剩下两人。
“居然还真的让你击破了阵法……”
张符翼带着些阴沉的声音响起。
林深晦面色苍白,神色冷静:“过奖。”
张符翼冷笑:“我可没有夸你,怎么,放走了那两个阴怪,你觉得你能够从我手中全身而退吗?”
林深晦散乱的头发被墓室内流转的气流吹得舞动,他的眼睛如同万年不动的湖面,那是一种寂静的平淡。
“来吧。”
他没有废话,微微一抬手,手指一张一握,便仿佛抓住了什么有形的东西,猛地一扯。
张符翼随即脸色一变。
整个古墓巨大无比,他们所在的,不过是靠边缘的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墓室。
而随着林深晦方才的动作,有尖锐的痛苦的鬼哭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并且一点一点靠近,伴随着鬼气扫荡墓室,在墓道里飘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你居然能御鬼……你是御鬼师?!”
林深晦唇色也苍白,心里只后悔早上为什么没多吃点东西,面上却淡然道:“是又如何。”
其实他根本没学过如何御鬼,只是因为天生体质特殊,他生来就有操纵鬼怪,控制他们的能力。
所以说他是御鬼师也没错。
但是正因为他平时没练过御鬼,所以他并不能够精确控制每一只鬼怪。
若是游冕在这里,恐怕会被他连着那一群鬼怪一起控制了,林深晦并不想控制游冕,也并不想让游冕像这群鬼怪一样,作为他攻击的工具。
所以他让他们先走。
只有他一个人,他就不会有这么多顾虑了,他可以放开了手脚。
伴随着密密麻麻的鬼怪的涌入,林深晦被匕首划开的那个口子还在流着血,他沾了些血,凭空画符,像当年在死阵中对付阴兽那样,数道有攻击性且威力极大的符咒,在他手中成型,结成了一个简易的攻击阵法,朝着万鬼的中心拍去。
张符翼确实有两把刷子,作为玄门联盟的盟主,他在道法上的造诣极高,哪怕被这么多鬼怪围绕着,他也依旧有余力来应对拍过去的符阵。
“万鬼退散!诸邪避让!”
他大喝一声,四周所有的鬼怪都往后退了十步之远。
张符翼正面迎上那朝他面门而来的符阵。
血红的,象征着压制与爆裂的阵法,在一瞬间爆开。
张符翼挡住了大部分,却依旧还有小部分的阵法碎片插到了他的身上,留下一股又一股的血。
林深晦结合了青瑰和年故一的笑,露出一个带着嘲讽的微笑:“玄门,不过如此。”
张符翼一瞬间暴怒,朝着林深晦抬手扔了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东西。
林深晦保持着警惕,向旁边闪躲。
等再一回头,张符翼已经捏着传送符咒消失在了原地。
“靠……”
林深晦还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
“怎么就这么跑了?”
在原地稍一犹豫,被他驱使来的鬼怪没有了攻击的目标,挤在墓室里和外面的墓道上等着他的吩咐。
林深晦驱散了他们,也快步朝着铃铛所指着的方向走去。
刚才在战斗之时,他没来得及思考,如今冷静下来,空荡的墓道之上,只行走着他一个人。
他再次想起了那双翠绿的眼睛。
青瑰……
等回去,他该怎么面对青瑰?
几年的时光过去,林深晦自己都已经记不得,青瑰到底是不是被他推下去的了。
而且,游冕似乎还想起了青瑰。
想到游冕在看到那具白骨时脱口而出的名字,林深晦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说不太清楚,总之不太舒服。
那,游冕是否想起了当年青瑰的死?
林深晦越是这般想着,越是回忆起了那年高三,回忆起了那时如同溺水一般的窒息与绝望。
他总是过分敏感。
在游冕自己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林深晦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每当游冕见到他或是给他写信发信息,字里行间总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悲伤。
林深晦将那理解为触景生情的类似版本——游冕一看到或是想到林深晦,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青瑰的死,由此而悲伤。
也许游冕当时是真的相信他,但相信并不能够切断林深晦与青瑰之死的联系,而正是因为这种联系的存在,才导致了游冕的痛苦。
叮铃……
铃铛清脆的声音响起,他已经到了出去的阵法之上。
林深晦被打断了思绪,漆黑的瞳中带着落寞与一丝隐忧。
他通过阵法,再次见到了明亮的天光。
看清四周后又在附近发现了一个传送阵。
应该是年故一留下来的。
林深晦没有第一时间踏入传送阵,眉头微皱,在原地踌躇了一会,调整了下自己僵硬的表情,又努力平静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总是要来的……
现在已经朝着好方向发展了,不是吗?
百年厉鬼已经准备好,游冕很快就可以恢复记忆,青瑰也活过来了,他不用再带着那么深的愧疚活着,游冕也不用再那么痛苦。
现在只需要解决那群杂碎,就万事无忧了。
林深晦深吸一口气,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抬腿跨入了传送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