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浔没回答。
薛文进也不在意,转身走回床边,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来。
“你爷爷当年从农村出来,考上大学,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要有良心,但更要有脑子。良心让你知道该做什么,脑子让你知道怎么做。光有良心没脑子,最后什么都做不成。”
他抬起头,看着薛浔。
“你现在就是光有良心没脑子。”
“江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妈没跟你说过吧。x几年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在机关里当个小科员,日子过得紧巴。”
他顿了顿。
“江卫东来找过我。”
“那时候江卫东刚下岗,他来找我,想借点钱,说等找到工作就还。我那时候手里也没多少钱,但想着毕竟是亲戚,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借了他三千。”
三千。
薛浔在心里算了一下。x十年代末的三千,差不多是她爸半年的工资。
“他后来还了吗?”
“还了。第二年就还了。三千,一分没少。但还钱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大哥,钱我借了,还了。这个人情,我记着。但以后,不要再借了。”
“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吗?”
薛浔摇头。
“他说得客气,但意思我听出来了。他觉得我看不起他。借他钱的时候,我说了几句什么好好干,争取早日翻身之类的话,他觉得我在施舍他。他觉得我把他当叫花子。”
薛文进笑了一下,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笑,“你爸我那时候年轻,不会说话。但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亲戚嘛,能帮就帮一把。结果人家不领情。”
“后来他们日子越过越紧巴,你也知道。住那个破小区,房子小得转不开身。你妈跟我提过几次,说要不咱们再帮帮他们,给江淮买点衣服什么的。我说算了,人家不要。”
薛浔想起那些年她穿过的衣服。那些从省城带回去的,说是表姐穿小了送给她的衣服。
那些衣服,都是薛文进让带的吧。
“所以现在你要去救她。我理解。你跟她从小感情好,她出了事,你着急。但你想过没有,就算你去了,就算你找到她了,你把她救出来了,然后呢?”
他站起来,走到薛浔面前。
“然后你带她回来?回咱们家?你妈伺候她?你爸给她出医药费?她弟也来?她妈也来?一家子都来?”
“爸……”
“听我说完。”薛文进打断她,“我不是小气。咱们家不缺钱,多养几口人也养得起。但你想过江淮的感受吗?她妈那性子,陈秀芬,你见过的,多要强的一个人。她会让你养?她会让你施舍?她当年三千块钱都不肯欠,现在欠你一条命?”
“你再想想你自己。明年就结婚了,周家那边,你要是摊上这种事,他们怎么看你?你公公婆婆,你老公,以后见了江家的人,怎么处?你逢年过节,还去不去小镇?见了陈秀芬,说什么?说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女儿?”
薛浔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发白。
“我不是不让你去。”薛文进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温和了点,“我是让你想清楚。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家等消息。官方已经派人去了,军队也去了,救援肯定在进行。你这个时候冲进去,添乱不说,还把自己搭进去。”
他伸出手,拍了拍薛浔的肩膀,“听话。等消息。你妈不是让张姐他们去买东西了吗?万一真需要去,也得准备周全了再去,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冲过去。现在去,你连关卡都过不去。”
薛浔站在原地,没动。
“你好好想想。”薛文进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江淮那孩子,命硬。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薛文进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薛浔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还没换的拖鞋。
白色的,毛绒绒的。鞋面上绣着两只小兔子,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她穿着这双拖鞋,站在衣帽间门口,站在满地的衣服和装备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块,和她爸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并排。她坐在那儿,两条腿伸着,脚上那双白拖鞋的兔子耳朵对着地板上的某一点。
手机还攥在手里。
她把它举起来,按亮屏幕。
还是那个对话框。她发出去的五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下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往上划了划,划到那条语音通话记录。一分零二秒。
她点开那个头像。
那是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她同事给拍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烈,海风很大。她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礁石上,看着远方。她记得自己当时说“换一张吧,这张不好看”,江淮说“懒得换”,就一直用到现在。
江淮说这张照片好看。
薛浔问她好看在哪儿。
江淮说,像你。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听懂。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
走回衣帽间。
她弯下腰,把那双登山鞋拎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然后她把那件冲锋衣的拉链拉开,脱下来,挂回衣柜里,又走回床边,坐下来。
坐了很久。
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是门厅那边,有人在说话。薛浔竖起耳朵听了听,是陈明珠在接电话,声音有点急:“什么?……好,好,我知道了……你小心点……”
客厅里灯全亮着。陈明珠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那片金黄色的阳光退到了窗框边缘,只剩下窄窄的一道,在地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好,好……到了给我打电话……”陈明珠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薛浔往客厅里走,解释道,“你爸的电话。单位临时通知开会,紧急会议,关于疫情的。他刚走。”
薛浔点了点头。
陈明珠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那件冲锋衣已经不见了,那双登山鞋也不见了,她穿着那身白色的家居服,脚上那双白拖鞋。
“想通了?”陈明珠问。
薛浔“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
陈明珠跟着她坐下,母女俩并排坐着。电视开着,画面里正在播新闻,主持人嘴一张一合,下面的字幕滚动着:“某市中山路发生不明原因传染病……”
陈明珠伸手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
“……截至目前,中山路区域已出现多例不明原因病例。相关部门已介入处置,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要外出,等待进一步通知。”
画面切换。是街上的实时画面,镜头晃得厉害,能看见几个人在跑,跑着跑着倒下去,然后更多的人涌过来。画面又切回演播室。
薛浔盯着电视,眼睛一眨不眨。
“你爸说得对。”陈明珠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现在去,就是送死。关卡进不去,进去了也找不到人,找到了也救不出来。把自己搭进去,什么都换不来。”
“小淮那孩子,我看着她长大的。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知道怎么保护她弟。她发那条消息,就是想让咱们别担心,让咱们知道该去哪儿救人。她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你爸去开会了,等官方消息。咱们在家等。有消息了,该救人救人,该帮忙帮忙。没消息……没消息也得等着。这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门厅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张姐进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气喘吁吁的。她是住家保姆,在薛家干了七八年了,矮胖,穿着碎花衬衫,额头上全是汗。
“陈姐,可算买着了。”她把袋子放下,直起腰来,用手背抹汗,“那超市跟打仗似的,人山人海的,推车都抢不着。我们俩挤了半天,才挤进去。”
张姐身后跟着王师傅,他是薛文进的司机,平时不住家,但今天特殊情况,陈明珠让他帮着去采购。他也拎着两个大箱子,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的。
“太吓人了,”王师傅放下箱子,喘着气说,“我们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到超市一看,人全涌进去了。抢米的,抢油的,抢水的,跟不要钱似的。有几个还打起来了,保安都拦不住。”
“放这儿放这儿,”陈明珠指挥着,“先放地上,一会儿再收拾。”
薛浔走过去,站在陈明珠身后,低头看那些袋子。
米。十几袋,十公斤装的。面。十袋,五公斤装的。油。五桶,五升装的。水。十箱,每箱十二瓶。还有各种方便面,罐头,压缩饼干,午餐肉、红烧肉、鱼罐头,堆成一座小山。还有药,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创可贴、酒精、棉签,装了一大袋子。
还有干货,木耳、香菇、粉丝,都是能放得住的东西。还有卫生纸,一提一提的,卷纸抽纸都有。洗衣液、消毒液、洗洁精,厨房厕所用的,全乎了。另外还有两箱牛奶,一兜子苹果橙子,说是能放几天的。最后还有几袋子冷冻的,饺子、手抓饼、鸡腿,王师傅怕化了,紧着往厨房拎。
这些东西,怎么形容,两个人搬上来虽然有电梯,但是也得两趟?三趟都不止。电梯门一开,整个楼道都快堆满了。
张姐喘匀了气,看着那堆东西,自己也笑了:“陈姐,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打仗呢,或是又要封城了。咱家这是预备过冬啊?”
“辛苦了。”薛浔说。
张姐摆摆手,又看看薛浔身上的家居服,松了口气似的:“小浔没出门就好。我刚才在路上听说,好几个地方都乱了,有人开车往外跑,堵得一塌糊涂。”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陈姐,我想……请个假。”
陈明珠有点纳闷:“请假?”
“嗯。”张姐攥着围裙边,手指绞着那块布,“我家那口子刚才打电话来,说他那边也乱了,让我赶紧回去。我闺女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也是,这是人之常情,陈明珠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张姐没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薛浔说了句:“小浔,照顾好你妈。”然后就走了。
门关上。
王师傅也站不住了,搓着手说:“陈姐,那我也……”
陈明珠明白他的意思:“回去吧,把你家里人安顿好。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王师傅点点头,也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明珠叹了口气:“张姐在我这儿干了八年了,从没请过假。今天这是……”
她没说完。
薛浔知道她想说什么。今天这是,真的出事了。
她把那堆物资一样一样搬到储藏间。储藏间在厨房旁边,不大,十几平米,平时放些杂物。现在她把米面油放进去,把水放进去,把罐头放进去,把药放进去。储藏间的灯是白的,照得那些东西清清楚楚。
搬完,她走出来,站在落地窗前。
外面的世界已经黑下来了。路灯亮了,把那条主干道照得一片惨白。街上没有人,没有车,什么都没有。有几辆车停在路中间,车门敞着,车灯还亮着。远处有几个黑点,在路灯下移动,很慢,很僵,歪歪扭扭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薛文进发的消息:会议刚结束。情况比想象的严重。我马上回来。你们锁好门,谁叫都别开。
薛浔回了一个字:好。
陈明珠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母女俩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片惨白的街道,看着那些停在路中间的车,看着那些移动的黑点。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陈明珠问。
“马上。”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爆炸,又像是别的什么。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陈明珠的手攥住了薛浔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有点抖。
薛浔反握回去。
又是一声。这回近了一点。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接一声,像放鞭炮,但比鞭炮更闷,更沉。
陈明珠的呼吸开始变重。
薛浔侧过头,看着她妈。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在陈明珠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眼角那几道细纹比白天更深了,嘴角两道法令纹也往下垂了一点。眉心那道竖纹拧着,拧成一个疙瘩。
“妈。没事。”薛浔安慰她。
陈明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又是一声闷响。这回更近了,近得能感觉到震动从窗户传进来,震得玻璃轻轻抖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是喊叫声,是奔跑声,是汽车警报器被撞响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薛浔盯着那个方向。
那栋楼,隔了两条街的那栋楼,有什么东西在动。火光。是火光。从某个窗户里窜出来,越烧越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火光照在落地窗上,在薛浔脸上跳动。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身白色的家居服,站在落地窗前。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白色的,像一道剪影。
手机又震了。
薛文进:我到楼下了。但电梯停了。我走楼梯上来。你们别开门,等我敲门。三下。
薛浔转身往门厅走。陈明珠跟在后面。
门厅里灯亮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关得紧紧的。薛浔走到门口,站在那儿,听着门外的动静。
过了一会,楼道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重,很快,从楼梯间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更近了。到门口了。
咚咚。咚。三下。两短一长。
是薛文进。
薛浔伸手,打开门。
薛文进站在门口,白衬衫上全是汗,袖子挽到手肘,脸上也全是汗。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着。
“进来。”薛浔说。
薛文进跨进门,薛浔把门关上,反锁。
靠在门厅的墙上,薛文进大口大口喘气。陈明珠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喝完,他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喘,“外面全乱了。我开车回来的时候,一路全是人。追着车跑的,倒在地上的,互相咬的。有几个差点把我车掀了。”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半瓶水也喝了。
“不止咱们这儿。全国都爆了。我刚在会上听说的,好几个城市同时出事。x京、x海、x州,都有。国外也有。x国、x洲、x本,全开始了。”
“这他妈不是普通的传染病。”
说完,他站直身体,走到落地窗前,站在那儿。
陈明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薛浔也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
三个人并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远处那栋楼还在烧,火势比刚才更大了。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遮住了。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街道上那些移动的黑点更多了,歪歪扭扭的,在惨白的路灯下晃来晃去。
薛文进开口,声音很沉:“刚才会上说,这种病传染性极强。通过体/液传播,血液、唾液,只要沾上就感染。潜伏期不确定,有的几分钟发作,有的几个小时。发作起来就失控,攻击一切活物。”
陈明珠攥紧了薛浔的手。
薛文进继续说:“已经启动一级响应了。军队在调,物资在调,但来不及。太快了。全国同时爆发,根本来不及。”
他转过身,看着薛浔。
“你刚才想去小镇救人。现在还想吗?”
薛浔摇了摇头,“不去了。”
“聪明了。”
“从现在开始,咱们三个就在这儿待着。哪儿都不去。这楼是三十二层,咱们在二十八层。电梯停了,楼梯间是唯一通道。只要守住楼梯间的门,那些人上不来。家里有吃的,有喝的,有药,够撑一阵子。”
“接下来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但咱们能做的,就是等。”
等什么?
他没说。
薛浔也没问。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新闻推送。
标题写着:“突发:我市多个区域出现不明原因病例,市民请勿外出。”
她点进去。
内容很短:
“今日傍晚,我市多个区域陆续出现不明原因病例。患者突然倒地,随后出现攻击行为。目前相关部门已介入处置,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要外出,等待进一步通知。”
多个区域。
她退出新闻,点进微信。家族群又炸了。大伯母发了一条“省城也出事了”,二姨发了一条“我同事说她那边也有人倒了”,三叔发了一条“我刚看见楼下有人跑”。
她往上划了划,没有江淮的消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另一个新闻推送。
标题:“紧急通知:全市进入紧急状态,请市民立即返回家中,不要外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即日起,全市所有公共场所关闭,公共交通停运,市民非必要不得外出。
“非必要不得外出。”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什么是必要?
救人是必要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出不去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全市的公共交通停运,她的车在地下车库,电梯停了。二十八层,走下去需要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下去之后呢?车库的门还开吗?路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黑点,会让她走过去吗?
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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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