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你来做什么。”侯无应冷道。
“我赢了牌,本想邀你吃个茶,不过取个伞的功夫就不见你了。”胡四直起身,抱臂微笑,“看城门这边颇热闹,正好过来瞧瞧……怎还打打杀杀起来了?可真不像你。”
听语气,二妖颇为相熟。
侯无应没接话。他看了安得一眼,眉目有些阴郁。
这下安得也想着,难道真是输了牌心情不好,自己撞枪口上了?
“四娘子不知,此人正是先前盗蜃鳞那贼人的同伙,方才还引雷意图行凶,实在可恶!”白情叽叽喳喳插嘴。
“引雷……”旗袍女人手中烟斗转了圈,目光落在安得面上,“无应大人也看出这孩子命格奇特。童子命之人,相传本是仙人座下侍从,天生灵根,于修道上悟性极佳,于妖则是大补之物。直接杀了,岂不可惜?”
安得还不知自己有“大补之物”这层身份,不由一僵。
侯无应:“你待如何。”
“不若吃掉好了。”她舔了下艳红的嘴唇,神情依旧笑盈盈的,语气却森然,“既事出有因,此人又并非授箓天师,便是监管处来了,也说不出您的错处。”
好嘛。原来不是救命,是要换个法子要命。
安得心想。不过被吃掉,总比直接死透了要强。
他心思活络起来,忽悠人的职业病发作,寻思着要在这个局面中为自己谋个好出处。
男人挑了下眉,挑剔地扫了安得一眼,慢吞吞道:“……本君几时沦落到要靠吃人补足灵力了。”
“大人如今自是不需,但万一之后用得着呢?这孩子细皮嫩肉,当个储备粮也不错。”胡四说得似真似假,“便是您不用,也可将其留给我或者其他妖怪呀。人类城市日渐扩张,玉京里许多小妖只能窝在此地,镇日也吸收不了山野灵气,能有这小家伙进补一番,也是好事。”
旗袍女人瞧着和煦,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吓人。而侯无应听了,竟一时没说话,似乎真在考虑要将安得“物尽其用”。
安得:……
二妖将他视作无物,储备粮本粮觉得有必要为自己前途辩论一下。
“两位大人……”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在下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二妖转头,只见青年眉眼低垂,无端显出些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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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得再醒来时已是黄昏,傍晚日光不再毒辣,晒在手臂上暖融融的。
他睁眼,发现自己就躺在枫树旁的长椅上,头的位置搁了把油纸伞遮阳。
他勉力转动脖颈环顾四周,正是附近居民饭后散步的时间,不少中老年人带着家里小孩来公园闲逛,路过时对他投以好奇目光。
“小帅哥这是怎么了?”有热心人发问。
安得张了张口,喉咙火辣辣的,一个字也说不出。身边传来道回应:“我朋友喝醉了。”
他勉力直起身,侧头看去,一人背靠长椅坐凳边缘坐在地上,不是荀晏是哪个。
热心人又提醒他们傍晚公园蚊子多,还是早些回家为好,这才离开了。
安得重新躺回长椅上。
他的脖子处显出一道可怖的青紫痕迹,先前若不是有衣领遮挡,只怕早有路人报警了——任谁也能看出这是被掐的!
两人就这般一个躺在椅上,一个坐在地上。又歇了好一会儿,荀晏才起身,将安得也拉起来。
“青啼呢?”安得看看四周,没发现青衣鬼的影子。
“这几日他为我奔波不少,该好好休息。我让他先回去了。”荀晏道。
安得嘀咕:若说为你奔波,我才是下血本了呢!差点被当场掐死,如今也不过讨了个“死缓”,之后要怎么活命,还需从长计议。
荀晏见他焉耷耷的,突然郑重朝他作揖。
安得唬一跳:“这是做什么!”
“青啼为救我利用了你。我理应向你道歉。”荀晏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况且方才也是我托大了,差点害了你。”
安得听了他叙述,才知荀晏这边发展。
原来他拉着安得进入通道后,原本应像来时一样从枫树中穿出来。可他眼前一黑又一亮后人站在公园里了,手上却空荡荡的。
意识到安得没出来,他立马回身要重新进入树干,额头在木头上磕了个闷响才发现,通道已闭,要进去只能再等一个小时。
荀晏不信邪,又撞了几次,直到路过小女孩好奇道:“妈妈,那个大哥哥在撞树诶。”他才停下,终于相信通道竟没了的事实。
“一点时间误差,没赶上也正常,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安得安慰他。
“不。我算过,时间是够的。你没出来,只能是门被那位大人临时关上了。”荀晏有点不好意思,“他大概是冲我来,不过你落后一点,关门时没来得及完全离开,才被他捉住了。”
他说着伸手碰了下安得脖子,愤愤道:“可他下手也太狠了吧!”
是这样吗?安得附和几句,隐约觉得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他抓到了荀晏,却没有伤害他,偏偏到了自己,才动了杀心。
骗子,小偷……还有,行凶者。
安得觉得身上的锅有些沉。
“我都打算去监管处坦白罪状,搬点救兵来了。”荀晏嘟囔,“这次是我理亏,但事情已成,我最多也就领点罚。”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说了什么,竟能顺利出来。”
安得沉默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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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中,安得一语出后,二妖皆静了静。
“在下营救盗贼在先,方才又试图骗妖,实在罪大恶极。可死前,我还有一个愿望。”他抬眼,不知何时眸中已有泪光,“这也是我爷爷生前唯一心愿。”
胡四挑高了眉,侯无应面无表情。倒是周遭围观妖怪因那句“生前”,不少生出恻隐之心。
“我先前随爷爷行骗为生,他知此道不长久,一直希望我能走上正途。可惜直到他过世,我也没能达成他的心愿。”安得叹息,“我本想洗心革面,可今日行差踏错,再次铸下大错,想来也是我咎由自取。但我死不足惜,只求能满足他老人家的心愿,也能让他在天之灵……再无遗憾。”
“这人还挺可怜。”围观众妖中有小声与同伴嘀咕的。他没得到回应,侧头看了下同伴,见后者也是眼眶发红,以衣袖拭了下眼泪。
“虽然人类很可恶,但他宁死也要完成亲人遗愿,也是颇有孝心……”
“那,他的愿望是什么?”妖怪里不知谁轻声问他。
安得:“……那愿望便是,让我成为天师。”
胡四挑眉:“你的意思是,可以接受被吃掉。但希望是成为天师后再践行此诺。”她玩味地打量青年,“有意思。可我们为何要满足你的愿望?况且,你就笃定自己一定能修成吗?”
她可知道,凡人的天师要考证的。
安得惨笑:“两位大人也看出我命局奇特,适合修道,想来努力之下,来日定可修成。况且我能力若能精进,被……吃掉后,效用估计也更好。”
食材推销自己的效用,怎么听怎么诡异。胡四却以涂着丹蔻的手指掩唇笑了:“可怜孩子。”又转向侯无应,“大人觉得如何?”
侯无应眼中些许阴郁之色已经收起,雨水渐停,他像是觉得有些无趣,定定看了安得良久后,颔首淡道:“可以。”
而后他便一挥袖,像拂去一粒灰尘那样将他扫远了。
安得倒飞出去,通道口再次打开,在眼前世界消失的刹那,他听见大妖低沉的声音:
“我等着你成为天师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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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得简单将自己与二妖交涉的过程说过后,其实也心有余悸。
他虽从前就靠嘴赚钱,但忽悠人是一回事,忽悠妖又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更何况还是那样一位……
说来,他还不知道男子的名字究竟是哪三个字呢。
他这么想,也顺嘴就问了。
荀晏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拨,将“侯无应”三字写下:“他是数千年修为的大妖。你觉得如何?”
他是想问安得挨了一顿掐,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谁知后者出了会儿神,却答非所问:“我觉得……他挺好看的。”
荀晏:……
看安得这老神在在的模样,他知自己是白担心了,又忍不住提点:“虽不知他为何会答应你的请求,可你别想着混过一次就万事大吉。你既与他约定了成为天师就被吃掉,那么待到那时,他一定会来取你性命的。”
人类总觉得妖反复无常,其实他们最重信诺,说杀,便不会留手。
说到底,安得有此一难,也是因自己而起。荀晏愧疚,为之前路担忧起来。
安得不以为然:“我是说要成为天师,可我既没师父又没考证,那只是个美好愿望罢了。我要是永远成不了天师,那约定不就不作数了?”
他也是抓住这点漏洞,才如此平静。
荀晏呵呵:“你当他是傻的不成?既答应你,他定然早就备好应对法子,若你一直无法达成条件,你信不信你哪天夜里无声无息就没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安得终于没法淡定:“……那咋办啊?”
……
无独有偶,玉京一处宅院内,也有妖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你说主上为何会答应那小骗子的请求?这等贼人,杀了便杀了,即便是监管处的人来了,他是擅闯玉京而死,也怪不得我们!”说话的是高个子白衣少年,名黄一山,他身边是其孪生兄弟黄一水。
虽是同一窝长大,兄弟俩却性格迥异。黄一水低头扫台阶,被推了下,才慢吞吞回他:“大人总有他的道理。或许,是近来太过无聊,想找些乐趣吧。”
“一个人类,能有什么乐趣?”
“他可不是普通人。我听在城门附近的小妖说了,他召出好大一道雷,许多真天师都做不到这一点呢。”
“这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天雷吗,我历劫修成人形时,召来的可比他大多了!”这话就有些酸溜溜的。
……
“你们说的都不对。”一道女声打断了他们对话。两妖抬头看去,白情不知何时坐到了他们所在的亭子上,垂下一截白色衣摆。
雨下了大半夜,在快天明的时候才停下,她没有那么高明的避雨术法,此时身上湿漉漉的。可她浑不在意,一手抓着个油汪汪的肉饼大嚼特嚼,嘴里含糊不清道:“你们俩小屁孩懂啥!若一下就将他捏死,岂非便宜那小子了。大人暂且放他一马,留待之后慢慢折磨,而他许久时间都会活在被杀掉的恐惧中,岂非最好的报复?”
“况且啊……”她左右看看,声音压低了些,“你们知道吗?大人许久以前曾被人骗去十分重要之物,那之后便一直厌恶人类。我想,他出手那样重,也有忆起当年旧事的缘故吧。”
“什么事?”黄一水来了些兴趣。
“千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没出生呢,遑论你们。”白情幽幽叹气,几下将肉饼吃完,拍拍手,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离开了,留下一地饼渣。
黄一山仍不忿:“主上被偷走的东西又怎么办?被他救走的小贼不还是没交回来吗!”那可是稀世的宝贝,总不能就这般叫人昧下了。
黄一水看着满地饼渣,拿起一旁扫帚塞进兄长手里,语重心长道:“别气了,快扫地吧。”
“哦。”黄一山只得窝窝囊囊接过扫帚,心中却思忖着旁事。
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小子,小爷一定要找时间会会你!
第九回 巧言劝二妖保命立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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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