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情点出安得人类身份后,众妖哗然散开,一双双眼睛盯住他,窃窃私语响起。
“我就说他身上味道不对劲,果然是人类!看来我的嗅觉还是不错的。”
“那你先前怎么不说,马后炮。”
“我这不是怕闻错了嘛……”
“人类来我们这做什么?是先前小贼的同伙吗?”
此话一出,四下目光顿时不善起来。
白情冷哼:“礞石?这点伎俩,还瞒不过我的眼睛……不对,鼻子。”
安得心说来时不也瞒过了么,若不是那该死的灯大声嚷嚷,他早混出去了。
但他也放松了些,毕竟总算不用憋气了:“不错,我是人类。”他承认得爽快。
白犬的脑袋扬得高高的,正要再放句狠话,却听青年又道:“可我不是什么鬼祟之徒,我乃异常监管处的天师,来此是有要务处理……”竟是活学活用就给自己薅来面大旗。
巨犬脸上顿时现出狐疑神情。安得站直身体任她打量,心中想着:这狗瞧着不太聪明,且让他骗一下看看,指不定能蒙混过关。
白情见他神情自若,果然犹豫了下,一团烟雾腾起,一个身缠白色绷带,外披纱袍的少女在烟雾中显形。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板着秀气的小脸朝安得伸出手:“你的牒案和令牌呢?拿出来给我看。”
天师牒案就像人的身份证一样,是去哪都会随身携带的。她圆眼紧盯安得,不错过他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
安得自然没有,但他神色不变,语气淡定:“我是新晋天师,因天赋异禀,监管处特许我暂且无证驱魔。”
白情冷笑:“你就吹吧。没证也敢自称天师?还冒领监管处头衔……”她收回手,转而要揪安得衬衫领子,“且让我将你带回大牢,好好审问。”
这下没揪住,竟被他闪开了。白情咦了声,听面前人好声好气商量:“你若不信,不如让我给你演示几手,看我是否真有天师的本事。”
她冷哼一声,再次反手要扣安得手腕,口道:“不必,等我将你交给大人,自然便能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了!”
安得叹了口气,电光石火间,摊开一直紧攥着的手掌,猛地一吹。
也是方才荀晏露的那一手纸人代形让他想起,自己出门前也裁了些纸马在身,此时正好可用来搅乱局面,趁机逃走!
手中纸片纷飞如雪,朝着众妖罩下,落地化作各色马匹四下冲撞。本就拥挤的城门顿时乱成一团,马嘶混杂着妖怪们的惊呼,闹腾程度堪比市场。
“敢耍我!”白情勃然变色,化出犬形,朝着安得撕咬而去!
安得抽出铜钱剑横在身前一挡,可白情这一扑的力道比他想象要大许多,他倒退几步在地上一滚,身上衬衫顿时被地面雨水浸湿了。
冰冷粘腻之感蔓延上周身,安得动作不由滞了一瞬。就是这瞬叫白情抓住,身躯一拧,再次伸头要咬他肩膀。
雨一直下,地面打滑,安得以手撑地还未爬起,忽有一道人影从侧边冲来,挡在他面前。
安得阻拦不及,于是巨犬这一咬咬在了那人肩上。是荀晏!
他眼瞳微缩,随即眼见面前人身上白光一闪,变作一张薄薄纸片飘落在地。
……原来是纸人替身。
安得还未松出这口气,被人一扯,朝长桥尽头奔去。
这次是真荀晏。
“看什么看!还有更厉害的呢!”荀晏回头见安得瞪着自己,嘿嘿一笑。他一手撑伞,一手从口袋中抓出把黄豆朝身后洒去。
黄豆落地变为无数个安得与荀晏,容貌穿着和二人一模一样,落到众妖间,无异于往油锅里再泼上瓢滚水。
“他们怎么长得一模一样……妖怪,有妖怪!”
“笨啊!我们不就是妖怪吗?”
“哦,也是噢……”
残书中记载过这个道法。撒豆成兵!
荀晏眼见妖怪们踩着地上残余黄豆打滑摔倒者有之,被无数相同的安得荀晏吓得尖叫者有之,眼睛奇亮,哈哈大笑数声,畅快无比。
也是通道只在十米之隔,他笃定可全身而退,才敢如此放肆。白情被混乱的众妖阻挡住,只是一瞬的停顿,二人便已跑出老远,她不由停住,大骂:“……小偷!强盗!骗子!有种别跑,和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傻子才在这和你打。”荀晏朝白犬抛了个媚眼,扯着安得,半个身躯没入朱桥尽头的雾气后,扬声放了句嘲讽,“小小玉京,也不过如此!”
白情怒目,但也心知来不及阻拦,只能恨恨咬牙。
安得被拖着,眼看离开在即,终于将心放回肚子。
只是初次来就闹这么大,自己大概是要被永久限制再入玉京了。
想到此处,安得心中竟有些遗憾。不得不承认这个妖怪城市虽然古怪了些,但还是十分美丽,十分有魅力的。
他这样想着,身体穿过了雾气,来时经历过的黑暗再次漫上眼前,耳边一切声音远去。
一股仿佛要吸出灵魂的抽离感袭来,短短数息过去,安得猛地睁眼,眼前却不是阳光明媚的公园,依旧是雨水中映着灯光的红桥。
他怎么没走?
安得一愣。远处还在叫骂的白情也愣了,发出一声疑惑的“汪?”
他攥了攥空荡荡的手心,茫然四顾。身后雾气不见了,甚至穿过通道往来的妖鬼也消失,桥上只有他一人。
通道关上了。
荀晏和青啼已经出去,此地只留下了他。
是时间到了吗?安得想,可自己方才是和荀晏一起走的,为何会被分开?况且那人定然算过通道关闭时间,不会出现这种纰漏才对……
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雨声愈急,砸在地面水坑中。而在一切或远或近的嘈杂中,有一道锋刃般的冷意令安得周身汗毛倒竖,生出小动物被天敌盯上的恐惧。
那道冷意来自……
他抬头看城门。
白情与众妖也觉出不对,仰望头顶。
城门翘起的飞檐上站着位玄袍男子,不知在那处立了多久。
阴雨绵绵,他周身却似乎笼罩一层透明气罩,丝毫不沾水汽。一头墨发在风中飞舞,面容因背光看不清晰,只能瞧见垂下的狭长凤目内泛着的冰冷弧光。
白情蓬松的尾巴竖起,开始不住摇晃:“大人!”
安得的心则蓦地沉了下去。
这就是那个令荀晏和青啼讳莫如深的妖怪?说来,自己到现在还不知他名字。
男子没应声,一跃落在地上,提步缓缓朝安得走来。
安得下意识要退,忽觉自己身上压了道不轻不重的桎梏,叫他只能定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对身体的失控本该让人恐慌,但他只是愣愣看着来人,连害怕都忘记了。
男子内着碧绿交领深衣,外披玄黑宽袍,长发分出一束以红色发带束好垂在胸前,其余的则散着,颇有古书所言魏晋名士的风流意态。
他走过朱桥,离安得越来越近,容貌也在两侧灯火映照下逐渐清晰。
长睫在眼下投落一小片弧形阴影,五官轮廓深刻,昳丽眉眼似精细描摹的工笔画作。来者生得算是安得生平仅见的好看,却又因周身气势凛冽,丝毫不显女气。
安得恍恍惚惚盯着男子愣神,浮上脑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这妖长得真美。他前面二十多年见过的所有美人放在其面前,只怕都会黯然失色。
如果看自己的目光不那么冷的话就更好了。
安得看男子时,对方也低头打量他。
青年白色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有些纤瘦的身躯线条,透出皮肉的色泽。黑头湿漉漉贴在脸侧,脸庞在刚才摔倒滚地时糊上了泥水,眼睛也是水洗过般澄澈透亮,看着狼狈可怜。
可也是这张清秀无辜的脸,那日在山边宅邸中将那群人类耍得团团转……实在是很有欺骗性的外表。
他目光在淡色嘴唇下的小痣上停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忽而厌烦地皱了下眉,随即在安得身前站定开口了。
男子声音冰冷,语速很慢,如碎玉相击:“你就是那小贼的同伙?”
安得动弹不得,只能扯出一个无害的笑:“……大人,这事请容我解释一二。”心中却苦哈哈想着:流年不利,荀道长啊荀道长,这次真是要被你害死了。
白情这时哒哒跑到了男子身后。她说话时声音还算冷静恭谨,但尾巴藏不住情绪,一直不停晃:“大人,这人实在可恶,在咱们地盘上撒野不说,方才还谎称自己是监管处的天师,还好我机灵,没被他骗过去……”
“……还是个骗子。”男子语气中带上了玩味。
安得心中咯噔了下。
“本君最讨厌两种人,一是小贼,二是骗子。”
他转向安得,笑了,笑容在那张冷淡美丽的脸上像是薄冰下的花瓣,“你两样都占,想怎么死?”
安得:……
对方却根本不是要他回答的样子,不等他说话,伸手成爪便朝他脖颈探来!
安得心中危机感到达顶峰。许是求生本能胜过一切,他忽觉压在身上的力道松了些许。抓住这一线机会,他全力朝旁边一翻!
男子未提防他还能动作,手中落空,不由“哦?”了一声,似提起了些兴致。
白情在一旁插嘴:“大人,这小子身上气机很有些古怪!”
雨没停,似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安得堪堪躲开一掌,男子下一掌又至,他来不及结印,只能以铜钱剑暂且抵挡。
只是铜钱剑本就方修好,如何能与大妖抗衡。没挡几下,其上红线便在男子凛冽掌风下寸寸崩裂,瞧着就快散架。
男子仿佛逗弄小动物,出掌放缓,似要看安得如何应对。安得绞尽脑汁接招,即便佩有轻身符,仍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童子格,天分却也不过如此。”几次交手,男子已摸清安得底细,继而微微一哂,像玩够了猎物,手下力道陡然加重。
铜钱剑的承受力终于到达极限,仅剩的几根红线在这一掌之下彻底断开,散落的钱币噼噼啪啪落在桥上,比雨势更急。
男子在漫天铜钱雨中负手朝他走来,凌空一握。安得身体飞过去,被那双修长冰冷的手扼住咽喉,整个人被提溜起来,狠狠掼在城墙上。
背部传来尖锐刺痛,应该是被墙上凸起的碎石划伤了。但安得顾不上这点疼痛,因为此时他喉咙上的力道明显更加难以忽视。
像是要将他脖颈扼断的力度,不带丝毫玩笑意味。男人漆黑眼眸冰冷,看安得的眼神已经像在看死物。
来真的啊!这下要死了!
他觉得自己命不该绝,有些冤枉,又心说男人生得好看,可下手实在狠辣,自己这脖子也是命途多舛,之前和子蛊斗智斗勇才被勒过,现在又要被掐……
他脑子里各种画面纷乱闪过,气血上涌下,视野飞快模糊,连乱七八糟的想法也生不出来了。
就在神智几乎出离躯壳的刹那,安得皱皱鼻子,鼻尖嗅到一点幽微香气。
是花香。被细雨洗过,带着点潮湿,随冰凉水气一同钻进鼻腔。
哪来的花香?安得疑惑一瞬,也因着这点疑惑,他那一半已飘出躯体的魂又回来了,勉力睁开眼,逐渐聚焦的视线停留在男人的手上。
掐自己脖子的手腕上竟然有一瓣海棠。应是沾了雨水后不小心贴上的,绯红花瓣紧贴着冷白腕骨,无端透出几分旖旎艳丽。
真是奇怪。安得事后回想这一眼,也很难说清自己当时是怎么个心情。人都要死了,还有闲心盯着人手上沾的花看。
可当下他清醒一瞬后,立马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他开始默念法咒。
左雷诀,右霆诀。
凡法印符箓,要发挥出其威力,都依靠使用者沟通天地气机。至于使用效果如何,一看使用者天赋,二来,也与环境有很大关系。
道家将手视作通神的桥梁,以掌指方位调动天地五行之气,若环境暗合术法的特性,用起来便可借势,事半功倍;反之,若环境与术法相克,便会阻碍术法的完成,降低其威力。
安得忽想到,先前练习雷局时都是在晴日,还从未在雷雨天试过此术。从自然界的生克来看,雷借雨势而生,这越来越大的雨,会是他的助益吗?
火德之精,五雷之神。玉枢号令,统主雷霆……轰雷掣电,展豁风云。急急如律令。
大妖俊美面容像是水上波纹于朦胧视野中消散,安得索性闭眼默咒语,左手食中二指掐掌心,大拇指抵在两指上,被无名指与小指扣住,结阳雷指;右手与左手手诀相似,唯大拇指压在食中二指下,结阴雷指。
一股从未感知过的热流在血脉中淌过,安得很难描述此时自己的感觉,若非要说,像是武侠小说里所说的打通了任督二脉,一道神光破开灵台,此心刹那澈净通明。
雷部法印中最厉害的一印,借着绵绵夜雨,结成!
《太一雷法》有言,掐左雷右霆诀,可召雷部四大元帅并三十六将护法,引九天正炁破开阴霾,杀伤力极大。
此印方出,一道紫电便从云层落下,携万钧雷霆狠狠劈向城门,四下小妖尖叫着散开,可男子却只平平仰头看了眼那雷光,抬袖一扫!
玄色袖袍一卷,威势赫赫的雷光像被吞入黑洞的群星,竟悄无声息就被吸走,半点影子都没留下。
安得还维持着结印姿势,见状心头一哽,几欲吐血。
竟就这么被破了!说好的威力极大呢!
男子眼中有某种奇异色泽闪过,他歪头打量安得几眼,竟松了手,垂下袖袍。
“欺瞒,盗窃,如今还添一条,行凶。”
安得委顿在地,捂着脖子不住咳嗽,面色涨红,说不出话。
要是能说话,他肯定第一时间大呼冤枉:偷你东西又不是我,我不背锅!
他看着面前玄色衣摆,毫不怀疑自己“行凶不成”的结局会比被掐死惨烈百倍。
无声的风暴在雨中酝酿,就在安得想着不如直接求饶试试的时候,清脆的高跟鞋声音由远及近而来,伴随着一道沙哑女声:
“无应大人好大的火气,因为输了牌局,就拿小孩子撒气吗?”
安得抬头,远处妖怪自觉让出条路,一位身着黑色丝绒旗袍的女人缓步走出,摇曳生姿。
男子侧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烫着时髦的卷发,臂弯间搭着暗红披肩,垂下的流苏不住轻晃,手中还拿了把金光闪闪的细嘴长烟斗,一副民国时富家小姐的打扮。
女人立在安得身前,深吸一口烟后,俯身以烟斗柄挑起他下巴。
安得吃力地仰头和她对视。便见那双杏眼凝视他片刻后,忽地弯了弯。女人朱唇轻启,朝安得面上喷了口烟圈。
她转头朝男子道:“还是个小帅哥,你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啊。侯无应。”
安得:“……咳!”
怜香惜玉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他又琢磨起“侯无应”三字。
这是男人的名字吧……是哪三个字呢?
第八回 初遇生死悬借雨现雷局
安得:卧槽这男的真好看→兄弟你好香
侯无应: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掐死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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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