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又开始头疼:“你知道的,不是一走了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容堇松开手:“离开确实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却能暂且回避当前问题。你如今也知谣言传播甚广,若他知道了,你当如何自处?继续留在那,寄人篱下多有不便,再受其冷遇,你能以平常心待之么?”
安得琢磨了下,不得不说,此言有理。侯无应最近像突然转了性,可若好景不长……
他忽然想起那日习剑时,那一瞬欺近的海棠香。如果之后再也闻不见那香气,他会很怀念的。
不若先找借口离开,待风头过去,再见机行事。
“我该回去了。”安得站起来。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暗。他还记得棠坞的规矩,不能晚归家。
“那你……”容堇还要说什么,安得摆手:“放心。我已想好借口。”其实也不算借口,本就是他接下来打算做的事,不过借着这场风波将之提前罢了,“我要去传闻被安舒灭掉的那个村子瞧瞧,已经打探好方位路线了。虽则那村子早已被玄门中人翻过,但都说我灵感很强,若我前去,或许会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我与你同去。”狐妖起身。
“你去做什么?那村早就是死村,听说一片赤土,生机断绝,连植物也活不下来。”安得说着,忽觉这描述有些耳熟,盯住狐狸那双碧眼,“你之前说的那个村子……”
容堇的神情回答了一切:“我已经许多年没去看他了。”
他眼神很温和。又是一年仲春,他想去赴一个久远前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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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得回到棠坞时,远远便瞧见门边立着两位拢着衣袖的少年。
“怎么了?”他快步上前,“我回来迟了?现在几点?”
黄一山摇头,面有菜色。黄一水拱手:“大人在书房等你。”
安得顿时后脖子一紧,却强自镇定道:“正好,我也有事与他说。”
书房他先前已去过一次,自然轻车熟路。上了二楼,见这次书房门竟是半开的,内中透出暖色灯光,将他惴惴不安的心绪抚平许多。
男人还是坐在那张长案后,桌上点了灯,摆了一本书,却没翻开。他走到桌案对面蒲团上跪坐下,屁股才落地,就听对面人沉声道:“喝酒了?”
一抬头,对上一双黑沉狭长的眼眸。安得心中一跳,举起袖子闻了下:“没有喝。去了酒馆,身上大概沾了些气味。”见侯无应脸上还算温和,心先放下了七分。
烛光摇曳,将他叫来的人却一直没说何事,安得坐了会儿,见对面迟迟没动静,便以说起“今晚吃什么”的随意语气道:“我有事要离开玉京,去紫阳山那个死村打探下……约莫,要去个半月左右吧。”半月时间,应该够这事消停了。
侯无应:“为何要去?”顿了下,“那处当年便已被道门翻了不知多少遍,你要找线索,或许很难。”
安得眼珠一转:“毕竟这段时间和老师你学了这么多,名师出高徒,我自觉如今总还是比寻常道士要强上不少的,去那看看,就当学以致用了。若真能找到线索自然最好,若不能,我也会请荀晏带我接些委托当练习,毕竟实践出真知么。”
比如那个什么引动内炁,他敢说就没几个人会。但这话说来不过恭维侯无应:我得了你点拨,大有进境啦,如今不过练习一二,可不是学完就跑路了。
侯无应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思忖着什么,没说话。
安得想了下:“况且,容堇他也想去。我才知道他与那村子也颇有渊源,有他陪着我,保护我,想必不会有危险的。”
侯无应居然笑了:“好。那你便休整一天,明日我们动身。”
安得也哈哈笑了下:“……我们?”
“你莫不是忘了,你叫我一声老师。”侯无应拿起桌上剪刀,轻剪烛芯,火光霎时一亮,“既然这是你初次历练,我也应去验收下成果才是。若你学得不错,之后该怎么教还怎么教,若你还是从前那般笨手笨脚,我便要加大训练力度了。”
安得:……
好像又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不过这一通对话下来,侯无应确实没有丝毫异状,比以往还要温和些。安得彻底放下心,见对方也无别的话要说,虽疑惑其为何将自己叫来书房,也只好告退,回去收拾行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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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侯无应注视蜡烛灯芯缓慢燃烧,在其即将再次黯淡时又剪了一次烛,而后长久注视烛光不动。
“主上……”黄一山踏进门见他这模样,语气自然而然带上几分心虚。
一切都要从白天那只聒噪的孔雀精上门说起。那花枝招展的家伙在书房耗了半日方出门,却将自己的贴身的佩囊忘在了屋中,原本这等小事由侍从送回去就好了,可大人不知生出哪门兴致,竟要自己亲自去送,而后就在门边,听见了安得和孔雀的对话。
黄一山要出声,侯无应抬手,主仆隐入花丛间,待安得那番“不熟”的言论出来后,氛围几可凝冰。
小白眼狼,大人近来对他这样好了,他竟然说“不熟”!黄一山义愤填膺,待看见侯无应的神色,又一抖。
主上没有动怒,神容平淡。但就是太过平淡,才有问题。
就像现在,他也是在平和地思量着什么,烛光在他眼眸中跃动,看着令妖发毛。
实则黄一山还有个思及冷汗直冒的想法,那便是:别真是一场误会吧?
是他最初误解了?但这说不通……安得对大人的依赖和亲近,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而且,就算真是误会,顶多也就是赌局开不了了,被那死狐狸骂一顿,好像也没什么损失。那为什么……他会有大事不妙的感觉呢?
“你们说,他究竟在想什么?”侯无应又剪过一次烛火,似是终于对灯光满意了,翻开面前那本书,指节在桌上缓缓敲击。
“……”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黄一山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却是鲜少开口的黄一水道:“安得先生……家庭状况很特殊。”
侯无应:“嗯?”
黄一水摇摇头又垂下了:“只是觉得,他毕竟很小便没了至亲,养大他的爷爷也离世,这样的情况下成长的人,感情上会有些封闭。若被冷待过,大概便不会再轻易袒露真心。所以他所说的话,大人可理解为,他只是怕被伤害罢了。”
黄一山有些听不懂二者的对话,左看右看。
侯无应翻动书页,语气很缓:“……不会轻易袒露真心?”
黄一山面上浮现迷茫。
侯无应:“可若我非要看他的真心呢。”
他倏然挥灭烛火,心中有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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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华美的木制马车停在院落中,竹帘青帷,熏香袅袅。车前无人驾驶,车轮下有熊熊火焰燃烧,烈焰却没什么温度,扑面甚至有几分寒凉。
安得站在车边发呆,侯无应自后而来:“怎么不上去。”
去趟燕京对妖怪来说不是直接飞就行了,还坐车……安得腹诽,费劲地爬上去,侯无应也掀帘入内,坐在他身侧。
火光一盛,车辇腾空而起,穿过玉京的夜,驶入人世白昼。车帘飘荡,安得望着脚下城市与荒野飞速交替,不多时燕京城标志性的宫殿群便出现,车继续往城外去,直到脚下出现黑压压的群山,才降下些许,紧贴着林梢飞行。
紫阳山,一切开始的地方。初来时他还不过个万事不知的愣头青,现在知道的东西多了,却没法再用从前目光看风景,只觉那密密的树林阴沉得很,当中潜藏了无数幽怨亡魂。
他们越过山下镇子,甚至还看到了曾见过的那个小小观宇,安得想着自己坐在观前台阶的梦,忽道:“能在这停一下吗?我想在观里看看。”
被风卷起的车帘晃荡着,拥着车架的火焰在安得面前一燎,虽无温度,他却下意识匆忙后仰,后背砰地撞在另一道身躯上,然后就要滑下座椅。
一双手将他的手臂扶住,又很快松开。侯无应偏头看着另一边的窗外,袖袍轻挥,车架逐渐降下。
安得轻咳一声,道谢后坐正了,却觉方才被握过的手臂有些发热,忙隔着卫衣轻抚了抚。
好在很快车就落地,他当先跳下去,迈过荒凉石阶,闪身入观门。
上次来这,他还没进门就晕了过去,除去梦中,还是初次来到这破落的道观内。才踏入院中,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就扑面而来。从地上碎裂四散的瓦片,到早已腐朽得估计一踩就会化作飞屑的树根木枝……安得绕着梁柱倒塌了一半的大殿转了圈,又停在殿前台阶,沉思不语。
“怎么?”
“……我曾经到过这里,那时,我父亲大概是为了对付罗刹,在殿宇周边布了个巨大的符阵。可后来他又说要捉迷藏,让我闭眼。”安得一直很疑惑,“可我闭眼,什么也看不到了,不是更危险吗?”
“大概是场面血腥,不忍叫你看罢了。”侯无应道。
安得曾将那夜情景推演过无数遍,无奈缺少关键信息,在神秘女子出现后到父亲带他去破观前,中间的事……他一定要弄清楚。
他想到什么,道:“剩下的半片蜃鳞,你有带么?”
侯无应看了他一会儿,手在空气中一捻,半块鳞甲被他捻在指尖。
安得伸手去碰,触到了鳞片略微坚硬的边缘。被火烧过的那一边有许多凸起,焦黑的,细小的,像枯萎的痕迹,而鳞片就是枯萎了一半的花瓣。
他脑中不由又闪过许多事,灵显所说的蜃龙,以及侯无应与蜃龙之死的关联,有种奇妙的预感。
很快,他就会得知一些关键的信息了。
“等去过小兰村,我们就回到这里,再试一次好不好?”安得收手之时碰到了大妖微凉的指尖,但他在走神,没注意到,默默将手垂下,“我觉得,如果事情是在这里结束,我在这再入幻境,或许,父亲也会帮助我。”
这话幼稚得像是孩子话。他父亲死去十九年了,怎还可能留在原地助他。可青年说完后,眼眸亮了些,似乎真觉会有鬼魂相助。
侯无应便也顺着他点头:“若你做好了决定,当然可以。”
再转下去也没有收获,况此行的重点不在此,二人很快出了道观,继续往小兰村去,安得挂念和容堇的约定,看到村落遗址隐约的轮廓后便立即叫停车架,落地后又飞速将狐妖唤出来。
“你多年未来此了吧。”安得拉着他走在前,“怎样,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侯无应:……
面前只是一片赤色荒地罢了,地里有些裸露的岩石冒出,大概是经年的雨水冲刷将原本深埋在地下的石头也洗了出来。容堇笑眯眯的,以怀念的神色迈入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目光忽然一停。
安得紧张地看着他动作,却见他走到远处村落边缘的一棵树下,捻起树下灌木杈上一片暗黄色纸钱。
“……竟已快清明了。”他轻吹一口气,纸钱翩飞上天,又被气流卷着飘远,像只蝴蝶。
“应是附近山里哪家人祭祖,飘到这里来的。”容堇拢手看纸钱飘远,突发奇想,“既大家都没有调查头绪,不如跟着它走好了。”
安得表示赞同。他自从道观出来就在想,如果此地也有故人亡灵徘徊,或许会给他们指引呢?
侯无应:……
这俩傻子究竟在想什么?
左右天色还早,不必着急,几人便真的跟在纸钱后,缓慢朝前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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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