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一门剑术课要学,安得原本清闲的生活骤然紧凑。
他从前也爱背把桃木剑四处晃,甚至还学了套像模像样的“剑法”,但只能用来唬外行,要真用起实心的铁剑来,入手先被坠得抖了抖。
昨夜双手抱剑时还没太大感觉,此时单手拿起,便觉这短剑颇有分量,要抡着挥来舞去,还是需要一些臂力。
安得恰好又是缺乏锻炼的人,侯无应见他平举着剑没多久就手臂发抖,自知这样是没法习剑的,便让他每日早晚练习挥剑,先打个基础再说其他。
如此一连几周,安得吭哧吭哧训练,自觉体力提升不少,使起剑来也灵活许多,侯无应这才正式开始教他用剑,一斩一劈,都自己演示一遍后,再看安得使来,而后指出他动作的不足之处。
他用的是另一柄剑,在斩槐妖时,安得曾见他用过,似乎是妖气所化,需要时一动念便能出现在手中,不用时一捏便又化作黑雾散去,实在方便。
大概安得忍不住看了好几眼,侯无应忽道:“这个你学不了。”
安得哈哈笑,心说我就是能学也学不来啊。他此时正持剑照着大妖先前教的动作比划,这是个先于身前格挡,而后转守为攻,将剑平平递出的招式,看着简单,但动作间需得灵活衔接,偏偏他又不甚灵活,故而一式轻盈如落雪的剑招被他用出就是狗熊拔树,虽则比起先前的摇晃已有极大长进,但对上厉害些的邪物,仍不够看。
侯无应皱眉看他舞了几遍,明显对这个学生不甚满意,但还是很耐心地扶了下安得手臂,引导他的动作:“抬高一点。”
“……”这段时间他教学时口头指点居多,很少直接动手,因为离得太近,安得只觉一股香气扑进鼻腔,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又退开了。
他被碰过的手臂有点发麻,心脏跳得快了些,或许是因为他维持同一姿势太久了。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没话找话:“听闻雌剑一直镇在鹤鸣山戒鬼井中,怎会出现在一个人类手里?”
张天师受太上老君授三件神宝,其中三五斩邪雌雄剑是除魔利器,自其飞升后,雄剑作为天师信物代代相传,雌剑则被镇在麓城周边的鹤鸣山中。这是广为人知的传说,甚至安得还去过那山,却没找到过传说中的戒鬼井,想来井历经岁月早被压埋于泥下,但怎么说,雌剑也应在山中才对。
侯无应还是紧盯着他手臂,语气平淡:“真的雌剑多年前便已被我取出,山中所镇不过仿品。对,就是这个姿势,将剑送出去。”
说多年前,那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安得一边照着他的指示动作,一边思索着,他还想知道这剑是怎么到老者手中的,老者是谁,黄一山口中罪人又是什么意思。但这些问题合为一个,那便是明晃晃地告诉大妖——我很好奇你过往的秘密。
这可不行。表现出这个倾向是很危险的,十有**会被打为“心怀鬼祟”或“居心不良”。
他只能旁敲侧击:“想必当时是发生了什么足以动荡人间的大事,才会劳动大人去取剑吧?”
侯无应终于发现自己唯一的学生心思不在练剑上,瞥他一眼,不知想了什么,有些玩味地回道:“只是为了好玩。”
安得一噎。又觉从对方口中听见这个回答有点别扭。
为了好玩?他认识的侯无应,不像是会有这等闲情雅趣的妖。
一人一妖还维持着指导练习的姿势,但其实谁也没再关注这事。见安得目带疑惑,侯无应还破天荒解释了下:“没骗你。彼时我初入人世,听闻有那样一柄剑,好奇之下取来观视,却觉不过如此,本打算扔掉,但想来或可把玩一二,便留下了。”
初入人世的妖怪……安得心中某处忽然有些酸软,脑中出现一只拨弄毛线团的懵懂小猫形象。
那时的侯无应还没有如今这般迫人气势,大概会像个骄矜的贵公子,瞧着万物都新鲜,什么都想试一试……
他无意识地想象着,描摹着彼时男人的面容,顺口又问:“那后来呢?你遇见了那位老人,他是谁?你又为何会把剑给他?”
他忘了自己“旁敲侧击”的策略,接连发问,侯无应一挑眉,安得才觉不对,蓦地收声。却听男人沉声答道:“他名石妙应,是个道士,人称妙应真人。”安得问过是哪两个字,记下了老者姓名,又听大妖道,“我也有问题要你答。你问这许多事,是为什么?”
“我,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为什么。”安得心道总不能说我对你非常好奇吧。他知道自己身份,这话万万不能说。
可侯无应不愿被他就这般敷衍过去,又道:“树林中那时,你为何会挡在我身前。”
安得握剑的手垂下,几乎不需要思索便答:“因为你有危险呀。”
如果他没有争取到那片刻时间,树根或许会穿透大妖的心脏。他知道侯无应很强大,远强过自己,但那一瞬间,冲上前去似乎是他的本能。
因为自己是个很善良的人。安得在心中自夸。换作任何一个别的谁站在那,他想,他也会挡上去的。
侯无应声音好像轻了些,又好像没有:“你不怕死?那妖术杀不死我,却能杀死你。”
这不是没死吗。安得又暗忖。好吧,其实那一刹,不希望大妖再受到伤害的想法盖过了所有。
因为知道他的伤,大妖某些时候在他眼中几乎是有些脆弱的。当然,这种“脆弱”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
他懂得他,甚至偶尔思及其过往,会产生类似怜惜的情绪。但这都是他自己的事,他不打算告知任何人。
沉默中,这日的教学结束了。安得收剑回屋,侯无应在他离开前又重复了第一个问题:“想清楚,你探听这些是为什么。待你想明白了,我自会告诉你。”
等人走得没影了,他又在院中立了会儿,一旁山石后悉索片刻,钻出只黄一山。
他在那偷听许久,此时见侯无应站着不动,自知败露,便主动钻出来:“大人,你是怎么想的?”
妙应的存在,知道的妖不多,通晓内情的就更少,即便他自诩是最接近侯无应的妖,也只知道老者这么多年一直在为大人寻找那件丢失的宝物,可上次一别,妙应的解脱神色,以及大人的态度,都说明了一件事。
他似乎不打算继续追究宝物下落了。
这让黄一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种脚下踩空的不踏实感,好像他看了许多年的人身上突然笼了雾,他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意味了什么。
其实回想起来,从许久以前,他就看不清这位主上了。
良久,廊下只有夜风闯过林梢的轻响。就在黄一山琢磨着自己是否不该问这一句话时,侯无应终于回答了:
“我想,过往那些恩怨,就算了罢。”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深思熟虑之后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千年了。他早已受够永无休止的等待,寻找,以及失望。这样的循环让他如此疲倦,如此渴望平静,安宁的生活。
就像这段时日一样的生活。
“那他呢?”黄一山仰头。安得住在二楼角落的房间,紧闭的窗棂中透出点暖色灯光。侯无应只说了“过往恩怨”,没提“现在”,他有些忧心安得还是难逃储备粮的命运。
“他是好人,本来那事也只是正好撞在枪口上。或许,我们可以把他视作不同的存在,将那个约定废除。”黄一山绞尽脑汁,一个一个字往外蹦,“我觉得,他也挺可怜的,那样的体质,又自小没了至亲,要是成为天师后就葬身妖口,岂不可惜?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这次侯无应没回答,打量了他许久才道:“不到一年,你对他态度变化颇大。”他可还记得最初被派到安得身边时黄一山有多不情愿,得闲便在他跟前晃,嘴撅得能挂油瓶,可现在已经会为人类说话了。
黄一山神色讪讪。侯无应挑眉,心道果然如此。
与他最初对安得的评判一样,这人就是惯会巧言令色,讨人欢喜。
“我会考虑的。”他道,“此事不必再提,你下去吧。”黄一山“诶”了声,又变作原身,不知钻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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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得自得了大妖一问,每日琢磨,也没搞懂对方究竟想要什么答案。倒是这些时日棠坞隔三差五就有妖怪拜访,妙应真人那夜的上门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奇形怪状的妖魔一个接一个来敲门,更古怪的是,每个访客都会为他带一份礼物。
礼物从开光过的念珠,玉尺之类的法器,到拇指大的东珠这类世俗意义上的珍宝,还有一些或许只有妖怪才能理解稀奇古怪的东西……虽则部分超出了他的理解,但能看出都十分难得。
他疑惑,某天朝侯无应提起,大妖抬眸看他:“你不喜欢?”
安得摇头:“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我这无功不受禄……”他什么也没干,收了太多礼,总是心虚。
“不喜欢就放在一边。”侯无应转开眼。
安得还是摸不着头脑,某日天气晴和,又有妖拜访,去了二楼书房,他便在一楼客厅转悠,百无聊赖中,竟见黄一水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摊着个本子,摆了茶水和糕点,正低头安静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朝本上随意一扫,密密麻麻一片字,觉得似乎是日记,便不再多看,而是在对面坐下,捻起一块饼,边吃边叹气:“水啊,你比你哥聪明,可否为我解惑。”
也是黄一山不在这里,若否,他可不敢说这话。
黄一水没抬头,垂下的眉目平和,意态娴静,好似正抄写佛经:“你问吧。”
安得便又将自己的困扰阐述一遍。黄一水依旧没抬眼:“这个啊。”他轻声道,“因为他们将你当作主上的人了呀。”
安得嘴里还嚼着糕饼,饼渣掉地上了,脑子才慢半拍地理解了黄一水的意思。
“……什么是‘他的人’?”担忧理解有误,安得虚心求教。
黄一水似乎写完了,终于合上笔记本看他,神色很淡:“字面意思。主上家中不住外人,你是第一个。先前他们不敢叨扰,自妙应真人来后,他们听闻风声,自然也都想来见见你了。”
哦哦。就像去养猫的人家做客会给猫带玩具那样吧。这是很正常的,合乎礼数。
安得给自己解释了一通,但心还是定不下来,便守在院中,待这次来访的妖出来后,在门边将他拦住。
来客是只孔雀精,着碧蓝长袍,生得妖妖娆娆,男女莫辨。安得往他身后看,见到了拖曳的华丽尾羽,便道:“公子留步,我有事想要询问……”
孔雀精堆笑:“原是小安先生,有事但问无妨。”
安得斟言酌句:“这些日子我收到许多礼物……”孔雀精忙打断他,神色惊慌:“可是我今日送的礼品不合先生心意?”
安得愈觉古怪,缓缓摇头:“……不,那物很好。我只是想问,我们素昧平生,你为何要送我这般珍贵的东西?”
孔雀精便舒了口气,喜气洋洋:“您是大人爱宠,这么多年,大人只对您这般用心过,自然是什么珍宝都比不过您的。”
他自觉拍了马屁,大眼眨巴眨巴看安得反应,谁知青年自听得“爱宠”二字便僵住面色,待听完了整句话,声音嘶哑道:“你是听谁说的?”
“坊间早就传开了,你不知道吗?”孔雀精奇道,“大家还在打赌,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挑明关系,如此,赌局也好结盘了……!”他早就看好这位安公子,因此最开始反大流而行,如今估摸着赚了个盆满钵满,自然看青年愈发顺眼。
安得脑中“嗡”一声,被雷劈中也莫过如是。他也没再问什么赌局,满心只有一件事——他和侯无应闹绯闻了!并且谣言的传播范围十分广泛,要即刻遏止已不可能。
难怪这些天见到他的妖物都神色暧昧,难怪他们对自己一个人类恭恭敬敬。这件事侯无应知道吗?他想应当不知吧。若知道和自己扯上这等关系,只怕会有雷霆之怒……
安得忽而打了个冷颤,一把揪住孔雀的领子:“我不知你们是从哪听得这些谣言的,总之,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他让我在棠坞暂住,不过是大发善心,其实我们根本就不熟!”
他说得急切,说完后一品,舌根泛起些苦涩。
比起“大发善心”,“突发奇想”似乎更适合侯无应的诸多举动。他这段时间小心翼翼接受着对方的好,状若平常地插科打诨,其实也觉这样的日子像是偷来的,唯恐侯无应的劲头过了,便要还回去。
可他预料中的雨还没落下,先被这不知所谓的流言打了个措手不及。
孔雀不知他怎么突然变脸,也是一脸懵,只能顺着他道:“好,好。我知道了,你们不熟,你们不熟……”可话如此说,目中明晃晃的都是不信。
安得看出来了,松开他,孔雀精慌忙夺门而逃。他在门边站了会儿,只觉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心中发寒,也没心情再回自己屋中,游魂样也往街上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