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玉京之时,一切都恍若隔世。
说来也没过太久,安得却觉得处处不同了。这种不同除去表现在他从偏院搬到了与侯无应的卧房一层楼板之隔的主楼外,还体现为明里暗里的探究目光。
他对旁人眼光很敏感,平日上街被看也就罢了,毕竟在遍布妖鬼的地方,一个人不受瞩目才奇怪。可他在棠坞时,也总能感知到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在观察他,审视他。
安得越发装作若无其事,只当没发觉那道目光,可某次那视线停留得实在太久,他终于沉不住气看回去,却又见侯无应施施然别开眼,只留给他一个淡漠的侧颜。
……这是第几次了?自己到底怎么引来了这位大人的关注?还是说对方“厌人”的毛病又发作了,正琢磨着捉他的把柄,而后顺理成章把他扫地出门?
安得闹不懂,索性懒得探究。他自问知晓这位大妖许多秘密,却体贴地不问他,就连那日目睹他因幻境失态,事后也只当没瞧见。这样的知情识趣,难道还不能说明自己的善意?
却不知在侯无应看来,一个最会顺杆爬的人放着一个明晃晃的杆子不爬,本身就足够可疑。
但他也知道,自己一直注视青年,不是因为他“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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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无应做事雷厉风行,说是要教习安得术法,在他才搬到新住处的第二天早上,教学便开始了。
那本残书被大妖拿在手中翻看,他动作很慢,指尖捻着书页,像在捻一瓣花。很快他停下,将书朝上摆在了桌上,安得探头一看,面前一页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初见那日,他曾用过的“雷局”。
“再对我使一次。”侯无应道。安得迟疑,看了下周遭。
他们此时是在客厅内,桌上有茶杯,花瓶,远些的地方还有些玉制或琉璃的摆件,都是易碎的东西。侯无应看他为难地左顾右盼,似在担心毁坏家具,很轻地嗤了一声,催促:“动手。”
被这一笑激起了胜负欲,安得双手结印,凝神静气。
熟练以后,许多法印他不必念出口诀也能使出,他还道所有人都有这能力,却不知即便是道行深厚的老道士,行法也须得出声念决才行,他这般默默无声的,也算绝无仅有了。
默念完毕,双手同时推出,屋中雷鸣一响,却略有些微弱沉闷,像半空中一只巨兽喉中咕哝了下,便偃旗息鼓了。
嗯?
他道是室内引雷效果不好,又请侯无应到户外,再次出招,这次却是一点动静也无,头顶晴空无云,不见紫电奔雷。
安得大惊。他第一次对侯无应用雷局时,至少还有道颇有威势的紫雷落下,虽说之后便被大妖收进了袖中,可好歹有个架势唬人。怎么这次用来,连雷的影子都不见了?
见侯无应气定神闲,显是早有意料,他也很虚心地求教:“这是为何?”
侯无应抬手在虚空中拨划了下,一道烟气被他手指所引,扑到安得面前,又飞速消散。
“你完全不会调动内炁?”他淡道。
安得果然一脸懵:“什么内什么气?”
侯无应便摇头:“还真是宝山在侧,却不知何取。”
他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在空气中一引,捉出一团白气,又在安得手腕轻点,后者只觉腕间微麻,愕然看一道黑气自脉门间浮出,两团气勾织在一起,隐约形成阴阳鱼图。耳听大妖低沉道:“炁,乃道之衍生,所谓道有迹,炁无形……”
原来道家认为“炁”是道流动的体现,一炁生万物,一切世间变化,都是炁的作用。而“炁”又有内外之分,内炁蕴藏于人体内奇经八脉内,外炁潜伏在自然界山川河海中,法术所谓沟通天地气机,其实便是运转内炁引动外炁的过程,两相勾连下,使得诸多神异之法得以诞生。
安得先前只凭一身天赋,固然也能使出法术,可要更加精确地控制术法的强度,就必须弄清其生成原理,方能对症下药,精准着力。
安得越听越喜:“所以,只要学会运转内炁,我的法术威力就能大进?”
侯无应点头。便见青年立刻闭眼感知,片刻后又讪讪道:“……可我什么也没感觉到呢。”
侯无应淡道:“自是要慢慢体会,你还指望一下便学会不成。”
安得见他不肯再多说,也知这等要靠个人体悟之事,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阐明的,便暂且将之搁置,眼珠一转,忽请大妖在外稍候片刻。
他笑嘻嘻地入得屋内,不多时端了盏茶出来,淡绿茶汤上浮着几片芽叶,显是新泡的,还腾着袅袅水雾。
侯无应:……
安得此时正觉实力大涨近在眼前,激动间冒出这主意,将茶盏捧在掌心,先像电视剧行拜师礼那样有模有样地一鞠躬,又双手举过头顶把茶递过去,口中道:“多谢老师指点。”
侯无应面色淡然,没应下这一声“老师”,但接过茶杯的手却轻微动了下,平静的茶汤荡开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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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日复一日,一妖指点,一人修炼。大半月过去,安得虽然还未能全然领悟所谓的“内炁”流动方式,但偶尔还真能悟出点门道,仿佛灵光一闪。
每次这样的灵光闪过,法诀都会威力大增。他于是更加努力地去感知那虚无缥缈的“炁”,只求能尽快学会将之控制自如,好让修为更上一层。
侯无应除却一开始为他指点迷津,之后便没再出言干涉,反成日静坐屋中,不知在研究什么。
这一晚,安得正搬了张椅子坐在餐厅的窗边“悟道”。只见他双目紧闭,残书被他摊在膝上,屋中未开灯,月色将他面容镀上一层银边。
体悟良久,他忽感体内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气息流过,忙抓住那气息,正要牢记下其走向,屋门“咯吱”轻响却将他思绪打乱,再要寻时,便再找不到其痕迹了。
安得只得睁眼,看向正屋大门处,却原是有客到访,一个头戴灰色礼帽,身着深灰西装,手提皮制手袋的老绅士被黄一水引入屋中,大厅灯亮起,须臾侯无应自楼上步下。
除却大妖偶尔会唤乐伎来家中奏曲外,他还没见棠坞来过旁的访客。安得好奇,仗着餐厅黑暗无人注意到他,便悄悄起身,缓慢退至窗帘边,却冷不丁又有一毛茸茸的物什自帘中钻出,在他背上按了一爪。
安得吓了跳,猛回头,见一只浅黄色的黄鼠狼于窗台上人立而起,一爪撑在他后背,一爪还比出“噤声”的手势。
“我看看是怎么个事,别大惊小怪。”黄一山胡须抽动,低声嘟囔,小眼随即转向客厅,微微一亮,“诶,这人有些眼熟,我在哪见过呢……”
屋内,侯无应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了,老人也脱下帽子,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露出来。他满头银发上过发油,梳理得齐整熨帖,五官端正,一抬眸,却只有一只浑浊右眼,左眼则似被利器所伤,整个被剜掉了。
“一别经年,大人风姿依旧。”老者朝侯无应微微欠身,声音颤抖。侯无应略抬手:“坐。”
黄一山见了那独眼,忽讶异道:“原来是他。”
安得也被其面容所慑,愣愣道:“谁?”可二人这一问一答已惊动了屋中人,也不见谁有动作,一人一鼬便感巨力袭来,顿时身不由己,被风卷着从洞开的窗子扔到廊下,在地上滚成一团。
黄一山被安得压住身子,吱吱惨叫几声,又被闻声而来的黄一水扯着尾巴拔出来,这才化出人形,盘膝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大人不想让我们看。”他半晌才喘匀了气,还试图去扒窗,却怎么也瞧不清内里情状,只得在廊边坐下,嘴中喃喃,“居然是他,说来,也是时间了……”
黄一水也点头:“是时间了。”
安得好奇不已:“什么时间?那人究竟是谁?”
黄一山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安得似的,幽幽看他:“是个人。”
安得:“是个人。”然后呢?他疑惑,“大人还有那样年纪的人类朋友吗?”老者虽瞧着精神头还好,但观其容貌,少说也**十岁了。
这下黄一山笑了,睨着他:“你觉得,那老爷子多少岁?”安得便将自己所想说了,谁知他哈哈笑了声,神秘道:“错!这位老先生少说也有一千多岁了哦!”
“一千多岁?”安得咋舌,“那还算人么?难道,是得道的仙人?”
黄一山:“却不是仙人,而是罪人呢……”
安得:“罪人?”
黄一山顿觉失言,咳嗽几声将话题带过,含糊道:“我只听闻,他在大人才化形没多久时便与他认识了,自我到大人身边以来,似每过几十年就会来拜见一次,说来,上次是多久来着……”
黄一水淡淡接话:“五十四年前。”黄一山:“对对,都过去这么久了呀……”
安得却在他说“才化形没多久时”便心中一跳,几乎瞬间便想起了灵显为他展示过的那片尸山血海,直觉老者或许会与那场景有什么关联,可也不知这为何有这想法,便垂头不说话,只在廊下坐着,期盼等老者出来,能再瞧一眼。
这一等就是许久,就在安得思索着要不还是回房的时候,门被轻轻打开,老者迈出来,一眼便瞧见排排坐的三人。
“这位便是安先生吧。”眯眼看了他片刻,老者居然上前来,朝他鞠了一躬,“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一位比滕老爷子年纪还大的老者对自己行礼,安得如何受得起,连忙起身相扶,也没来得及问这个“大名”究竟是怎么个名。老者被他扶着站直了些,在极近的距离里,又就着屋中透出的灯光细细打量他。
那只独眼近看来更为可怖了,但安得紧盯着他的眼,一种奇异的熟悉却浮上心头。
老者想起什么,打开手提的皮包,从中取出个小臂长短的布袋来。他将布袋递给安得,笑得慈祥:“忘了备见面礼,不过这个刚好……还请你收下,或许得用。”
安得傻站着,不知该不该接,侯无应替他回答了:“他不用。”大妖低道,“收回去吧。”
“是。安先生在大人这里,自然要什么宝物都是有的。”老者还是执意将布袋递来,满面期待,“只是老朽见了安先生,总觉亲切,好像很久前便认识似的,故而……”
侯无应神色淡了些,沉默了下,松口了:“那你便拿着。”
安得得了首肯,这才将之收下,见老者直直盯着他,似乎是要他现在就打开,便将布袋的抽绳松开,从中取出一柄剑。
小剑色泽青灰,剑柄为五节连环,剑身则有古朴的星宿纹样,瞧着是古物。安得小心碰了碰剑刃,触手先觉冰凉,随后似有暖意自剑中浸出,剑身也随之变得雪亮,不由大感神奇,心知此剑不寻常。他许久前便想要寻一柄得用的法器,这剑来得正好,握在手中,竟有种亲切之感。
他朝老者感激点头,后者收回视线,缓步走下台阶,到了庭院中。
“如今,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离开前,老者回头,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色,“后会有期。”他再次一鞠躬,迈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轻快步伐没入夜色中。
安得抱剑出神,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人影子,才想起自己还不知他的名字。
侯无应也静立了片刻,眼眸定在门外影影绰绰的灯影间,许久,像是放下了某个困扰多年的难题,轻叹一口气。
而后便听身旁传来青年疑惑的嘀咕:“这柄剑,不知是什么来历?”
他回神,垂眸注视那正被来回把弄的小剑:“此乃三五斩邪雌雄剑中的雌剑。”
安得即便猜测此剑非凡品,也不料会听见这么大个名头。他惊得呆住,手一松,小剑眼看要砸在脚上。
侯无应一抬手,将之接住了。
“得了此剑,你便可多上一门课了。”安得手中一沉,剑被重新塞回手中,耳听男人道,“明日一早,到院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