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无独有偶,另一头的黄一山也满头乱麻。
一个是他主上,一个是他一开始不情愿跟随,可如今已经有了一些情感的人类友人。他不希望双方关系变得生硬,因为这会叫他左右为难。
另一方面,对于先前被发觉的话本,侯无应当时并没多问,只在黄一山支支吾吾交待此乃玉京近日流行故事,不过无稽之谈时追问了一句:“流行?”
黄一山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在对方的注视下只能继续坦白:“是。大概……许多妖怪都看过了吧。”
侯无应点头,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黄一山本以为自己会迎来狂风骤雨,不料被轻轻放过,却并未感到十分轻松。他看着被摆在桌上的册子,将之重新收进袖中,却仿佛揣了个秤砣,坠得他肩膀都往下沉。
或许也是自那时开始,他隐隐约约有种预感,关于一人一妖关系的走向。但他不愿意深想下去,好像只要顺着继续想,就会出现某个他不希望发展出的结果。
某个会让他倾家荡产的结果。
而此时,那种不妙的预感又重新浮上心头,并且愈演愈烈,促使他问出了方才那句话。
侯无应自屋中走出,实则也是凭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如今那股冲动散去,他步子放缓,似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半晌才轻声地,叹息似的道:“……我不喜旁人三心二意。”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黄一山有些迷茫。他只知晓安得对侯无应有心,而自青年入住玉京以后,其有意的接近更是谁也看得出来……那么主上所谓的“三心二意”是从何提起?
安得与容堇亲昵贴在一处的画面在眼前一闪,他忽有所悟。但……
但他似懂非懂,感觉自己很难理解这是怎样的情绪。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奇怪的占有欲可以解释了。
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会有占有欲吗?真是奇怪。
他挠着脸颊,突然十分想念弟弟黄一水。如果是一水在的话,或许能为他解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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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紧急,每多耽误一分钟,便可能多一个人遇害。再说薛国清话中只提及捉住了柴子潇,没说红毛黄毛的下落,他们很可能还被困在镇子附近。因此没等第二天,当日中午,安得便整顿行装准备出发了,临行前孔囚跟上来,道是周旸安排来帮他的,而在迈出门后,侯无应也慢条斯理地走到他身边。
这下保障可谓是比防盗门还要厚。安得被围在中间,感觉走路都带风。
有妖力相助,一行人行得很快,直到距离镇子只剩数里,才恢复寻常速度,一面前进,一面观察周围。
“不是说那处是很重要的据点吗?”黄一山四望,“我可没感觉有何异样。”安得走在他身边,也是相同感觉。
阳光明媚,树影摇曳,很难想象就在不远处有危机潜伏。即便如此,他还是拿出十分的警惕,不经意回头看了眼,见原本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孔囚已不知不觉凑到近前,几乎与他脚跟对脚尖。
男人五官皱在一起,脸上全是汗水。安得一眼见他这神情,还以为对方是紧张,张口要安慰,视线一错,与其身后的侯无应对上目光。
他走在队伍的最末尾,无形给人一种被守护的安定感,好像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一样。
孔囚见安得回头,忙朝他使眼色,眼珠往侧后方嘌,又接连努嘴。
安得看了他许久,终于明白了。孔囚是半妖,虽不知是什么样的血统,但定然会对纯血的妖类有畏惧感,他先前一直和侯无应落在最后面,大概压力很大吧。
安得于是善解人意地放缓了些脚步,贴近到大妖的身边,与之一同缀在队伍末尾。而孔囚如蒙大赦地挤到了黄一山与容堇中间。
“谢谢。”安得注视男人侧颜。
侯无应移开过眼,这会儿又瞧不出什么异状了:“谢什么。”
安得声音很轻:“谢谢你一直帮我。之前也好,这次也好。”
侯无应还是道:“我并非特意帮你。”
安得笑着点头,犹豫了下:“等这件事结束了,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想,如果真按照容堇所说直接主动提出离开的话,恐怕会让二人间的关系更加僵硬。倒不如开诚布公谈一谈,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包括那夜的尴尬一瞥,都摊开来说清楚。
有什么不满或误会,自己能解释就解释,能改就改,实在没法重归常态了,再和平地“分开”。
等等,这听着也有些奇怪……不过大致就这样罢。
侯无应:“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
说定后,安得缓缓又走至队伍前方,正听黄一山吐槽:“……怎么在住的地方种这么多槐树,也不嫌晦气。”
他听及此才发觉,这一路走来,两旁的树还真都是槐树。
槐树栖鬼,历来被视作不祥,这群人类不会不知,可明知还这样做,要么全然不信,要么就是故意的。黄一山话音落下,后脖子便一痒。
他没在意,随手一捻,指尖却传来某种软体生物扭动的触感。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条虫子!
黄鼠狼瞬间跳了起来!
那是种裹在枯叶间的小肉虫,一根细丝从树上垂下,随风微微晃荡着,在一些地方人们称其为“吊死鬼”。
容堇眼疾手快,也伸手将即将垂到安得肩上的小虫拂开,抬头一看,不知何时,槐树上密密麻麻垂下了一片“吊死鬼”,虫身在黏合成一团的枯叶间钻进钻出,叫人瞧着汗毛直竖。
安得背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忙抖着离树荫下远了些。孔囚一个大汉都一脸恶寒,低骂了声。
经了这插曲,一行人不约而同加快了速度,很快,脚下的土路变作石板路,石羊镇已在眼前。
一行人缓缓走近,只见镇前有两只并排的石羊雕像,石羊一站一卧,栩栩如生,约莫小镇也因此得名。安得当先走入镇子。大中午,镇中静得古怪,不仅大路上没一个人,连炊烟也不见,好像面前的是一座空镇。
他走了会儿,见路边立着不少宣传栏,细看去,当中贴着许多泛黄的旧报纸,加粗的大字庆贺着某某帮扶项目于本镇落成,其中一张大合照上,还能辨认出年轻些的薛国清的面容,果然这小镇也是其慈善项目之一。
一直走了几分钟,路边一个小平房里才传来点锅碗敲击的声音,安得便在那户人家门外停下,抬手敲了门。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条缝,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自门缝后露出来,一道粗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什么事?”
安得笑着:“老伯好。我们是来调查镇上怪事的……”
“什么怪事?没听说过。”老伯打断他,就要将门关上。
安得连忙伸手去扒,可老头动作极快,他差点被门夹到手,眼看着木门合上了,一点缝也没留。
安得皱眉。本以为此番突击会正撞见坏人行凶,但镇中人怎么是这个路数,发布视频的委托者又在哪里?
这时,背后有人悄声唤他们:“这里,这里。”安得回头,见街对面的另一户人家将门拉开,一个年轻男子将大半脸隐在门后,缩头缩脑的,只露出条手臂朝他们轻招。
当时柴子潇将手机递给他看时,安得只匆匆一瞥,但青年略钝的眉眼辨识度极高。他一喜,上前数步:“你就是视频中求助的人。”
“是,是我。”青年穿着不太合身的灰色高领毛衣,黑发凌乱,身形缩着,有些局促。他见安得走近,将门拉开了些,整张脸露在光亮中,神情怯怯的,“你……便是来帮我们的?”
安得心头飞速计算起来。如果只是捉住这些人审问,有候无应在,自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但若要搞清楚柴子潇究竟经历了什么,恐怕还需暂且稳住,看对方接下来要卖什么关子。
若顺着对方的话装下去,说不定还能有额外收获。
想到这里,他也飞快调整了面上神情,笑道:“是。我也是看见论坛上发布的求助才来的。在我之前,没有别的人接了这活吧?”
那青年忙否认:“没有没有。你们可是第一拨来解决此事的人呢,咱们总算有救了!”他将门彻底打开,安得才见他身后还有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多神情惊慌,口中跟随喃喃着“有救了,有救了”。
可他们根本不是第一拨人。安得面不改色,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那么,说下事情经过吧。”
“起初,我只是觉得身边人都变得很冷漠,像是只套了个人形的壳子,其实内里根本没有人的情感。我不知道这个感觉从何而来,只当是自己多想。直到我亲眼看见了……”
“那一天,我夜里睡不着,便起来去田里摸黄鳝,没摸一会儿,便看见镇里的曹二牛提着油灯,臂弯间搭着什么东西在往野林子里走。我们这边山路许多都是踩出来的土路,没路的地方野草得有人高,平常不会有人特意去的!因想瞧瞧他究竟要做什么,我便跟了上去,可他走得太快,我又担心被他发现不敢跟太近,很快就跟丢了。”
“但我那时好奇心起来,连四周漆黑的树林也不能叫我害怕。我想着,他这么晚出来,说不定是去会情人,便循着其消失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可走了快半小时,一直没再见到他,我终于有些后悔了,就想掉头回去。可就在这时,我看见前面林中有灯光透出来,我以为终于追上他了,忙悄悄潜过去,可我却看见,却看见……”
安得:“看见什么?”
青年脖子一缩,更深地往衣领中埋了埋:“我看见二牛在一棵大槐树上吊着,脖子上绕着绳子,油灯就被他放在树下,灯打在他脸上,阴惨惨的。原来,他手臂上挽着的是绳子……他一定是被鬼迷了才会深夜去林子里投缳啊!”
安得:“为什么说是被鬼迷了?或许是早有轻生的念头也说不定。”
“不!”青年否认,满眼惊恐,“因为第二天一早,二牛又回来了,和往常一样,见谁都憨笑。只有我知道他已经死在了林子里,回来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又去了林中一趟,果然,二牛的尸体不见了。自那晚后,我怕得睡不着,每夜在窗边窥探,我看见许多人都揣着绳子往林中去,可回来后,他们就都不是人了……我,我只能尽量将大家聚集到我的家中,夜里互相照应着,这才保下这些人。”他身后众人点头附和他的话,也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安得:“被引去林中上吊的人,是没有规律的?”
众人对视,摇头表示不知。
……
终于结束问话时,日已西沉。
“好。事情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天色不早,不知你们这里可有住的地方。”安得道。
“有的。”青年说出心头恐惧后,整个人脸色也好了不少,憨厚一笑道,“是从前接待对口帮扶镇子的客人时建的水泥房,算是镇上最好的住处了,我带你们去。”
他转身出门,经过安得身边时,安得往他领口间瞥了眼。
“说了这么多,还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他忽道。
“我,我叫寇巾。”青年轻声回应,又招手,示意安得等人跟上他。
迎宾的房屋是镇子深处一个二层小楼,看装潢确实比其余屋子气派不少,安得一进门,便将自己摔在沙发上,眉头紧缩沉思起来。
“那人不对劲。”待寇巾走了,众人皆聚在客厅,容堇才道,“你看到他脖颈了吗。”
安得自然看到了。即便穿的是高领毛衣,即便青年说话时竭力将脖子往里缩,他还是瞥见了环绕着脖颈的深紫色痕迹。不仅是他,屋中所有人的脖颈间都有那个痕迹,只是色泽有深有浅。
“难道又是飞头煞?”他蹙眉。但那道痕迹比飞头煞的的红痕宽许多,类似于……绳子留下的勒痕。
“吊客。”侯无应忽道,“他说看见许多人接连上吊又回到镇中是真的,但有一处说了谎。”
“他不叫寇巾,他就是曹二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