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再见薛国清时,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
“昨日小安先生是怎么了?”老者见他满脸憔悴,上前关怀,“不是说好泡温泉吗?我出去后许久等不来你,是临时有事?”
安得搬出早想好的借口:“真不好意思。我那时突然头晕恶心,没来得及告知便回房了,之后也一直不舒服,大概是有些感冒吧。”
他确实一脸病容,无形中为这番胡诌增添许多说服力。薛国清忙嘱咐他要注意身体,又道:“好在路上还有时间,你可睡一觉,补充精力。”
因人有些多,他们包下的是辆大巴。安得选了个中后排靠窗位置窝起来,闭目试图入睡,可怎么也没法平静心神,索性放弃,睁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
黄一山今天穿着连帽衫,帽子一戴谁也不看,在他身边玩手机,本色出演网瘾少年。侯无应则没随他们坐车,这正合他意,毕竟经过了昨夜的事,厚脸皮如安得也暂时没法如常面对他。
他愣愣看着窗外,回忆着与周旸那通电话。
尽量冷静地描述过自己见闻后,电话那头的男人先是表明张峯先入山之事他们已知悉,而后声音肃然地确认:“你确定在薛国清的背上看见了柴子潇的脸?”
“是。”安得道,“可之后我再去看时,他背上却又什么也没有了。侯无应说,那是‘面疴’。”
“面疴只有在死者怨气极深时才会显形,如果真是那玩意儿,老头身上的人命官司恐怕比我们想的还多。”周旸沉声道,“但究竟是不是柴子潇,还有待商榷。他能力不弱,鼻子上有疤的人又不在少数,或许只是你惊慌之下眼花。”
“你可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这样寡淡的安慰无法让安得定心,他开始后悔上次见面时没留一个柴子潇或红毛黄毛的手机号码,后悔没有劝阻他独自接单调查,后悔就那样看他离去……
“我要问问他的行踪,我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
安得想起二人分别前,青年横过手机给他看的那个贴子。他是独自去解决委托了,那时,他原本想邀自己同去,二人比试一场的。
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个活生生的人像某种赘生物一样附在旁人背上,按时间推算,想必是在处理委托时出了意外。要是当时自己答应同去,他是否就不会出事了?
“是我害的他。”他喃喃道。
“你冷静些。”周旸无奈,“我会想办法联系他父亲,不过柴子潇素来我行我素,柴道源或许也不知其去向。至于你提过的那个委托,我方才已命人在论坛中查找了,查清后会即刻跟进调查。你也别太焦虑。”
“事情说不定……没有想的那么坏。”他说这话时顿了片刻,尽力将语气放轻松。但安得与他相识日久,已能分辨出周旸此人口中何为真,何为假。
因此他这话在安得听来就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事情或许会比想象中还要坏。
挂断电话前,周旸表示他的人会继续保持一定距离跟上,安得不解:“张峯不在,你们何必还这样躲躲藏藏。”照众人之前推断,应是道人暗中在为老者干些不干净的勾当,但其既已提前入山,薛国清身旁恐怕也没有谁还有能力察觉到监管处跟踪的痕迹。
“他不在,可你怎知队伍中没有其他能人异士。”周旸道,“老头惜命得很,他身边随从中,肯定还有能力不下于张峯的高手。”他说得笃定。
思及此,安得目光不动声色在车中众人身上扫了圈。
昨日惊鸿一瞥,他也没怎么瞧清其余人形貌,此刻观察之下,队伍里除却一直紧跟在老者身边的三位健壮保镖外,还有几个看着养尊处优的中年人,以及一位瘦小的年轻女性。
按照老者所言,他们是要去实地考察其手下的一个森林度假疗养村项目,可只需略微一想,便知这说法漏洞百出。不说这种一般是由专业调研团队做的事怎会叫薛国清一个投资的大老板亲自出马,单看随行人员组成,保镖还可理解,几位中年人估计是其合作的高层,也勉强能说通,可这瘦弱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女人就在安得斜前方,头发梳作马尾辫,垂下头时后颈的骨头块块凸起,脸色也是贫血一样的苍白,安得几乎疑心她见风就要倒。
带这样的人去野外调查,真不怕她晕倒在半路上吗?
他的疑问一直持续到下车后。大巴停在登山道前,待众人下车,便晃晃悠悠开走了。薛国清朝安得解释,原来他们此番要去的地方原本是有车道直达附近的,但之前那边遇上山地滑坡,如今整条路停用整修,因此便需采用先走山道,再入野林的法子。不过毕竟是要开发度假区的地方,总不会过于偏僻,那处即便走林子也要不了多久,大概走个三五公里也就到了。
此登山道绵延得有数百公里,将整个西岭山上大小景点串联起来,说来,他们也不过需要走其中很小的一段罢了。
“那咱们就先走着,之后若要分开,你们随时说便是。”薛国清道。
安得答应:“行。”说完,他有意站了会儿,等众人先走,才落在队伍最后面,与一位保镖攀谈起来。
“大哥,您贵姓?”他笑着主动搭话,在裤兜里掏了掏,摸出盒烟递去一根。
他不抽烟,但身上随时带着一包,是专门找人聊天用的。保镖看他一眼,知道他与自家老板相识,神情缓和些许,接过他的烟收进胸前口袋,只道:“免贵姓刘。”
这就是可以攀谈的意思。安得忙压低声音问:“刘哥。你可知道,前面那些人都是做什么的?”他以下巴点了下身前队伍。早晨上车时,老者向众人介绍了他的身份,却没为他介绍其他人。
“那是张总,林总,朱总……”大概因安得是颇受老板礼遇的“自己人”,保镖没隐瞒的意思,安得指一个,他便答一个,最后总结,“他们都是本次项目的合作方,和老板是多年的交情了,这次也是主动要跟来实地考察的。”
安得点头,又看那瘦小女子:“她呢?”
“她叫辛小苹,是一位医生。”
安得诧异:“医生?”他瞬间想到了周旸所说的,那位遗留下一匣子报告单后消失的医生,口中却道,“可我看薛老很健康啊,带医生在身边作甚?”
保镖像是觉得他这话奇怪,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摇头笑道:“薛老确实无病无痛,身体康健,但野外磕碰常有,带个医生在身边,不也有备无患?”
安得若有所思。很快,他就问不出话了。
虽借口是要来徒步登山,装备也貌似专业齐全,但实则他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连拿个外卖都嫌累,更别说这等户外运动了。走了没半小时,安得气喘如牛,步子也慢下来,倒是黄一山十分符合热爱运动的青少年人设,脸不红心不跳的。而先前被他质疑的女生小苹更是健步如飞,远远甩开众人到了最前方。
“看,我说什么来着。”薛国清回身笑看他,“你们年轻人许多体力还不如我呢,还是成天在家养尊处优惯了,稍微运动一下,就上气不接下气。”
安得没法反驳。他确实是运动废物一枚。
“再走几分钟,等到了空旷些的地方,就休息一下吧。”见安得实在辛苦,老者主动提议。他的话也引来不少人赞同,尤其那几个中年人,明显也是他口中“养尊处优”的一员。
想到很快就能休息,安得又有了点干劲,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拾级而上。忽然,他身后拂过一阵微风。
“注意。”
伴随着微风落下的是侯无应的声音。他今日还未露面,此时听动静,似乎就紧跟在他身后。
安得一震,还在想要注意什么,队伍前方突爆发出一声惊恐尖叫。
是最前方的小苹。她不知看见了什么,倒退几步,差点跌坐在台阶上。
她身后一地中海男人扶了她一把,两人一同朝前看,安得也忙抬头看去,只见女孩身前不远的树林中正有一道苍白的人影自树后探出头来,其双目血红,脑袋歪着,看姿态有几分眼熟……
安得眼瞳一颤,已然认出了那是何物。
竟是他前往桃源观时见过的那种独脚反踵的山魈!
可这片林子的山魈就不仅有一只了。很快,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无数只山魈自树后伸出脑袋,似乎早埋伏在此,森然红瞳瞪视来者。
“这,这是什么怪物!”不知是谁先叫嚷起来,恐惧瞬间瘟疫般蔓延开,“跑,快跑啊!”
一声落下,队伍顿时乱了。大难临头各自飞,众人散入林中,又被嘶吼的怪物逼退,好容易找到个没被山魈包围的方位,个个全力奔逃起来。
安得立刻要掏符纸,男人的声音却再次于极近的地方响起:“别动。”他制止了安得伸手掏背包的动作,淡道,“不用动手,跟着他们跑。”
安得不明其用意,但心知大妖此言必有原因,便也定了定神,也跟随众人跑起来。还没跑多久,他就发现了问题。
那群山魈只是在周遭树林中乱窜,却无逼近伤人的意思,而每当队伍中有人要往别处跑,山魈便会钻出来拦住其去路,恐吓其回到大部队中。
——比起害人,山魈们更像是在将他们往某个确定的方向驱赶。
这些山魈只是牧羊犬。
安得心中霎时雪亮。
而他们中隐藏的牧羊人却和羊一样满面惊惶。薛国清跑着跑着,还特意溜至安得身边,拉住他一条胳膊:“别跟丢了。”他道,“我们一起跑!”其余人似乎也因此举想起安得姑且算是个“大师”,论起安全,自是离他越近越保险,于是也纷纷靠拢过来,将安得围在中间。
安得哂笑。心说你怕我跟丢是假,担心我和山魈们斗起来才是真吧?不过他倒是也好奇,如此大费周章,前方等待众人的究竟是什么?
随着深入丛林,身旁的树木愈发茂密高大起来,也不知在此生长了多少年。树藤交错扭曲,枝叶遮蔽天地,很快,四周都暗下来,好像一瞬从白日到了黄昏。
“似乎甩掉那些怪物了。”到得一处林木略稀疏的空地,地中海男人终于扶着树干停下,拭着脑门晶亮汗水。他看着四下原始的丛林,又求助似的看薛国清,“不过,老哥,我们这是跑到哪里来了?还能找到地方吗?”
薛国清盯着周遭树木,良久不语,其身边另一位高瘦的男人见状焦躁起来,又问了遍:“薛先生,您知道怎么去那个地方吧?”他道,“我们可都是听了你的话才跟来的,遇到这种事,你可要负起责任来啊。”此言一出,不仅他,另几位高管皆是面有异色。
安得闻言一愣。他们口中的“那个地方”,指的真是开发场地?怎么听这意味有些不像呢……
“就是这里。”薛国清终于收回目光,面带微笑打量起面前众人,目光中透出些满意。
“这就是我要带你们来的地方。万木之地,长生之所……”
“真的?”瘦高男人有些怀疑,“可我们方才不是被追逐随意乱跑来的吗?你可不能诓我们……”保镖与小苹则都是状况外的神色,明显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抱歉。之前骗了你们。”老者环顾过众人面容,停了片刻,才风度翩翩地颔首,“考察不过是幌子,此番最要紧之事,乃是带诸位寻找长生之道。”
“你们不是好奇我的身体为何数十年如一日的健康,从不生病吗?”他道,几位中年老总点头,目中皆有了些兴味。
此行成行也是凑巧。几人早听闻这位薛老的长寿与好运源于与其交好的道士指点,便想接着项目的缘由上门拜访,也请之引荐一下这位道长。可交流之下,老者却告知他们一个惊天秘密:他曾罹患癌症晚期,却在数月间离奇康复,连医生也难以解释此等奇迹。
如此天方夜谭之事,见多识广的几人自然不信,但其主治医生传来的报告单却让他们不得不正视世间真有这般神迹,而老者更是直言他的身体与生意蒸蒸日上,皆得益于供奉一位山野偶遇的野神像。
凡生意人,总少不了要信个什么,去找藏区密宗或是东南亚阿赞赐福开悟都是稀疏平常之事,因此听闻供奉山中野神竟有此等功效,众人几乎立刻也动了心思,又听对方说只带关系亲近之人前往拜神,便纷纷要跟来见见世面。
“神就在这片林中!并且很快,你们便能得到长生的赐福!”老者说话语气抑扬顿挫,活脱脱一个神棍。
还是那位瘦高男人质疑:“此话当真?”
“他所言句句属实。”这次,是林中一道笑意盈盈的声音回答了他。
笑容满面的张峯自密林中走出来,所过之处灌木倒伏。男人捻着那两撇油亮亮的八字胡看安得,细长眼中精光闪烁,活像只偷了油的耗子。
“安大师,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