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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面疴

走走停停,踉踉跄跄,恶心的感觉一直消不下去,许久没痛的头也再次发作,嗡嗡作响,几欲裂开。

老者背上扭曲的脸烙印在他视网膜上,一张张面孔挨个在眼前打转,又合为一体,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摊开,难分彼此。

但当中那张无表情的脸却一直很清晰。大概得益于其端正俊朗的五官,在其余脸糊作一团时,安得还能看清其上挑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以及横过鼻梁的那道狰狞伤疤。

是他看错了吧?眼花了吧?或者,刚才不过是又一场幻境。

但在内心深处安得却很清楚,那不是错看。并且薛国清似乎也并不知其背上有那些东西。

浑浑噩噩迈入电梯,刷卡,门缓缓打开的一瞬间,安得便急切地迈了出去,差点自己将自己绊个跟头。

一整层楼就他们两个房间,旁人没有电梯卡是进不来的,或许是因此,侯无应的屋门并未关拢,只是虚掩着。

安得几乎没有犹豫,快步朝那扇门走去。他太需要一个答案了,需要一个人告诉他……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迈进屋子,四下却没见着人。青年六神无主,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几圈,忽往院落中看了眼。

客厅是半开放式的,与庭院间做了下沉处理,只需要下几层台阶便能到达室外。庭院在绿植掩映下影影绰绰,看不清外面场景。

他定了下神,努力控制身体朝庭院走去,同时试图从干涩的咽喉间挤出点声音。

头脑混乱的人对外界感知迟钝,若是寻常,他早该听到细微的水波声,注意到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袍。

但安得毫无知觉,直到脚踩上凹凸不平的卵石小径,被带着硫磺味的热气一蒸,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琢磨出自己此举的冒犯。

不打一声招呼就贸然走进来,若侯无应真在院中,恐怕又会觉得自己无礼吧?

先前的账还未结清,再添上这一笔……思及此,他立刻要退出房门,但惯性使然,脚下仍往前又走了几步。

水波拍打岸石的声音有一瞬变得极大,安得转过面前一丛以藤编草簟围起来的桂竹,猝不及防撞见道立在水中的修长身影。

那是男人高大的背影,宽肩窄腰,长发迤逦,略湿的黑发有许多沾在背上,又于池面铺开,如交横藻荇。

因恐惧而狂跳的心还未平,突见此景,一顿之后,似乎跳动得更加剧烈起来。

他脚下生根般愣在原地,看着那长长垂下的,滴水的黑发,以及分布着大小伤痕的白皙背脊。那些伤痕显然是不同时期留下的,许多已经淡得几乎要看不清,但不少还呈现深红色,水汽蒸腾中,有几分狰狞。

先时的恐怖气息消散了些许,那些怪脸总算不在安得眼前轮番晃了,可另一种古怪的感觉却升腾起,难以捉摸,却让本就剧痛的头脑更加昏沉。

足足一分钟过去,安得才如梦初醒,忙想趁男人未回身时退入屋中。

“站住。”

脚步才动,低沉声音便将他定在原地。身后静了片刻,传来“哗啦”出水声,是侯无应离开汤池,慢慢朝他走过来了。

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在耳中无限放大,安得忙在对方再次开口前辩解:“我来是有要事找你,入内时忘记敲门,此事是我疏忽了。但我事先不知你在此,也不是有意……”

“一见我就走,你很怕我?”男人打断他,淡声问道。

从安得进门起侯无应便已察觉,不过想看其究竟要做什么,便特意没作声。谁知青年仿若游魂般拖拖沓沓入得院中,远远看了会儿,却又要避开。

这是做什么?

心头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他没多想便开口叫住青年,又披衣起身,走到他身后。

安得头还疼着,眼前一时是薛国清身上的怪脸,一时又是男子长发披垂的背影,也分不清此时是痛苦恐惧更多,还是惊慌尴尬更多了。

大概是被高热的水蒸气蒸得神志不清,他回应得也十分迟钝:“我没有……”没有怕你。

“那为何一直躲着我。”

那不然呢?继续偷看下去?他又不是偷窥狂!

安得想辩解,却连组织语言也困难,只能小声道:“我没有躲你……”

可才说完,他就明白了侯无应的意思。

大妖说的不是方才自己下意识的转身,而是这些天来的回避。

可是,我为什么避开你,你不知道吗?他忍不住腹诽。

混沌中,早被压制下去的委屈重新升起,这次比先前强烈许多,安得再次试图自我开解,却怎么也调理不好了。

怎么他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难道自己就只能傻乎乎立在那里,承受他莫名的冷淡吗?

虽则这样的冷遇自相识起便屡见不鲜,但大概是由奢入俭难,有过先前那段时日朋友般的和睦共处,一朝被打回原样,安得便觉格外难以忍受了。人都是会贪心的。

他一时没说话,侯无应慢慢拢了下外袍,又走近了些,这才觉青年状态不对,整个人似在发抖。他不由神色微凝,下意识伸手想去碰他肩膀:“怎么?”

“我……”这些天的低落与先前目睹怪像的恐慌混杂,诸多情绪酿成了难以言喻的滋味,像是烈酒冲上鼻端。安得竭力维持寻常,眼睛却酸涩起来,让他缓慢吐出的回应也带上了哭腔,“我没事……”

男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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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安得坐在沙发上,手捧着杯冰水,眼圈仍是红的。侯无应坐在他对面,身披雪白浴袍,神情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抱歉。我情绪有些激动了,不是冲你。”安得深呼吸几下,总算平复了心绪,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当着侯无应的面哭鼻子了。

这和脱离幻境时甫得知过往心绪激荡落泪又不同。他先时虽有恐惧之下心神摇动之故,更多还是被男人一逼问,这些天来积攒的郁闷全都一股脑爆发出来,可只看结果,他就像是被问哭了一样。

……丢脸死了。安得耳朵开始发烫。

“找我何事。”侯无应别开眼,没再看他。

安得这才将方才所见说了,着重描述了老者后背的异状,又不免想着,他突然消失后这么久没出现,明天还得想个理由给老头解释。

侯无应听后眉目一凛,直接起身:“带我去看。”

安得忙引路,二人朝汤池去,因有妖力遮掩,一路往来行人皆对其视而不见。

穿过更衣间,露天的大小水池中零散有人在泡汤。安得漫无目的地乱转,还是侯无应一引,才带他找到正独自坐于一小池边,双臂搭在岸石上的薛国清。他大概是有些热,半个身体都露在水面上,而那年轻高大的保镖则站在不远处,仍是西装革履的打扮。

他定住脚步,紧盯老者脊背,看来看去,结果却再简单明了不过了——没有!

那片皮肉上只有衰老带来的斑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对。我刚刚还看到了的,就在他背上!”安得不可置信地比划,“满背的人脸,像是长在了皮肤里,还,还带着表情。我不会看错的!”

他激动之下没有压制声音,还好二人身边有结界,没人能听见他的话。

“或许,那物只会偶尔浮现到体外,常人无法得见。不过是你天赋异禀,才能窥其实貌。”侯无应道。

这话说得,就像那些脸还活着一样。安得沉默良久:“那究竟是什么?”

侯无应:“听你描述,大概是一种叫面疴的生物,由怨气所化。古时有将领杀人太多,身上便会生此物。”

“面疴?怨气?”安得恍惚道,“他身上那些脸的主人,都已死了吗?”

侯无应仍是神情淡淡:“是。”

青年怔然立了会儿,直到有人自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道潮热的风,他才猛地回神。

“我要去找周旸!”他匆匆跑走了,脚步凌乱,“我有事要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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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隔壁青年还在打电话,语气急促慌张,一连说了许久不带停。

相对之下,电话另一头的人声音就冷静许多,在对方引导下,安得的叙述也逐渐放缓,最后归于死寂。

良久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侯无应注视身前茶几,那上面有一个玻璃杯,里面是房间酒柜中的威士忌,他还加了几块冰块。而此时冰块已全部融化,酒却无人饮。

有轻缓的脚步声靠近,他不必回头也知来者是谁。

“他如何了。”他问。

黄一山老实答:“不太好。似乎有些难过的样子。”妖有时不太能共情人的感受,但从安得零碎的语言,他能听出似乎有谁出事了,代入自己,若有好友遇害,他定然会十分痛苦的。

这种感觉促使他喃喃道:“大人,看在他这么惨的份上,您就先别欺负他了。”

话出口,小妖也是一惊。从何时开始,他竟然开始站在人类的角度,为人类说起话来。

“我欺负他?”侯无应缓缓重复。

黄一山攥紧衣角,迟疑着点头。近来主上的冷漠与安得的局促他都看在眼中,虽不知一人一妖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他隐约觉得,若如今还那样对青年,似乎有些不人道了。

虽则,他们是妖,本就不讲究什么“人道”,但总归他们是有情有义的妖,应当一码事归一码事。对!他才不是因为可怜青年才为他说话,只因他是讲道理的妖!

那双蕴了泪的通红眼睛浮现眼前,侯无应发觉自己又缓缓僵硬起来,几乎有些坐立难安。

像是为了缓解这股异样,他将酒杯端起,扣在手中轻轻晃荡:“我知晓了。”他低声道,“比起这个,我还有旁的事要问你。”

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本被掷在桌上。

“这是何物。”

黄一山懵然看去,随后呆住,尾巴毛根根竖起。

线装本眼熟至极。

那竟是他先前一直在看的书!那个不知由哪位小妖撰写,编排安得与侯无应关系不纯的话本子!

要死了,这书他分明藏得好好的,怎么会被发现?主上看过内容了吗?定然已经看完了吧……既然看完了,怎么还是如今这样淡然的神情?是不生气,还是气得太狠了?

可怜的小黄鼠狼周身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他低头看看书,又抬头看看眼眸幽深的自家主上,许久后小声道:“我可以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