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殊最后好心将安得捎下了楼，免去了他自己吭哧吭哧爬老小区楼梯的麻烦。当然，所谓的“捎带”，其实就是拉着他又跳了回楼。
这些妖怪的赶路方式真是直来直去。安得谢过明殊后，注视他在一座座楼栋间匆匆穿行。
知道他曾是大明星后，再看他一举一动，又有不同的感触。青年眼眸亮晶晶的，身形清瘦挺拔，他分明细皮嫩肉，却放弃光鲜亮丽的生活，做着这种危险活计，这个工作对他来说，定然意义非凡吧？
陆续有人类警察与其他妖怪抵达，警察将原本住户疏散，妖怪们则或手持证物袋，或背着相机，随明殊一同进入楼群中，想必是为调查人茧阵做现场的拍摄取证。他们多数神情恹恹，应是在玩耍过程中被强行召回，不过明殊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后，众妖的精神振奋了不少。（安得确定自己听到了“补贴”二字）
远处，周旸不知在给谁打电话，不时传来抓狂的吼声，烟头被他手指捻着搓来揉去，而荀晏和青啼站在他身边，一派气定神闲。
看着面前忙碌景象，安得感觉自己慢慢能理解妖怪们的情绪。不管样貌类人还是保持了动物原形，他们都只是与人一样的生命，会因为加班抱怨，因为补贴奖金开心，因为别的生命而奔走。
安得无声笑了下，神色柔和。
收回目光时，他看见身侧隔了一条街的路灯下立着个熟悉身影。
侯无应竟还没走。他望着明殊与妖怪们的同时，侯无应也在看他，隔得太远，眸中情绪不明。
安得有些意外，走上前向他打招呼：“嗨。”
“之前在煞穴里，多谢大人了。”他道。若没有对方的帮助，他估计是无法在幻境坍塌前顺利找到穴眼的。
可侯无应凝视他片刻，却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已有爱侣了。”
安得：？
他琢磨了会儿，觉得对方是误会了什么。他看明殊只是欣赏大明星美色，才没有别的意思啊！
可侯无应已转开目光，提步便走。
安得想了想，也跟上去，落后在他身后半米的位置。
沉默蔓延。他主动挑起话头：“请问大人，先前那些犬灵去了何处？许斌和他两个孩子又如何了？”
出乎意料，侯无应答了：“肉铺主人已死，另两人无恙。”
“至于犬灵，它们既已成煞，便无法再回归本体。不过影响它的邪气被拔除，待其恢复神智，当可为妖。”
安得喃喃：“所以是因为它，或者说它们，被那股力量异化了。害人不是其本心，对吗？”
“是。也不全是。”侯无应淡道，“至少它们是真想让店主人死，若意念不强，也不会被阵法邪气所控了。”
也就是说，不知是谁在筒子楼布阵，想要悄无声息抽取那片地区的生气，正巧碰上徘徊不去的犬灵们，叫他们借势成煞的同时，也将误以为这是普通上身的荀晏引了过来，这才借由他们的手破除了阵法。
而安得将整件事一顺，忽然发现有个很重要的点被他们遗漏了。
许斌是人类，看着似乎也没有旁的门路，他是怎么知道在天师云上发帖求助的？若没有他那发帖，想必他一家就是被成形的犬煞吞噬的命运。
中间似乎有个藏在暗处的角色。他将这事推到了众人眼前，他难道早就知道阵法一事吗？
“敢问大人，天师云的发帖人能通过后台追溯到吗？”他快走几步跟上侯无应。
侯无应微微偏头看他一眼：“天师云三界混用，气息杂浊，难以追踪。”
安得心道也是，若能追踪到委托者的踪迹，他恐怕早就寻到取得蜃鳞之人，将宝物夺回了。而若是人人皆可通过此法回溯，市场也就乱套。
之后等许家那两孩子清醒些，还得去问问看有没有别的线索才是。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沉默许久，等再回神抬起头时，不知不觉已经离侯无应很近。
男子散在身后的漆黑长发被夜风吹起些许，一阵淡淡熏香飘来。安得意识到这股香气和之前在街上嗅到的淡香是一样的。
他眼前不期然闪过玉京初见那个雨夜，那截沾了花瓣的手腕。今日以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竟还有这样平静走在街上的一天。
或许，有些太过平静了——侯无应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将路人与他们隔开来，往来人流如潮，却自动避开他们这一方天地，只有一前一后两条影子映在路面上。
安得觉得侯无应今夜有些温和。他们就这样走着，好像能走到天荒地老似的。
出神间，侯无应停下了。他们停在一座湖畔，夜风拂面，垂柳如丝。
两人并肩站在石栏杆边，共看漆黑水面。安得心道难得侯无应对自己和颜悦色，当与之多套近乎，不可错失机会。
可如何开启对话，是个学问。安得一边看他侧脸，一边思忖，有略长的柳枝被风吹得拂在他面上，他拂开几次无果，索性抬手折了一枝下来。
好巧不巧，柳条过长的尾端不听使唤，“啪”的一声抽在了身边人的手臂上。
侯无应看来。
安得“嘿嘿”笑了下，顺势道：“我听闻大人有座宝阁，其中藏书颇丰。我最近研读道书，其中常有散佚，不知之后能否叨扰，来借阅一些书籍。”
上次与胡四夜谈后，他一直没忘记她所说的琅嬛宝阁。想借阅书籍是真，但此时提出来，也有想借此和侯无应增加联系的意思。
他敏锐地察觉到大妖态度的软化。虽不知道缘由，但对方才出手帮了他，总不会转眼就翻脸。
“可以。”侯无应应下，又道，“这也是为了早日成为天师，兑现承诺么。”
安得面不改色：“当然。”又在心里补充：才怪。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不信不能和这群妖怪都处成朋友。到时大家关系都那么好了，还谈什么吃来吃去的，多伤感情。
他心念转过一圈，面上丝毫不露痕迹，一派正经。侯无应注视了他一会儿，移开视线时，瞥见青年雪白侧脸有数点暗红。
是先前许斌被咬时溅出来的血迹，从他侧脸耳前一直星星点点蔓延到脖颈，早已干涸了，雪时却浑然不觉。
侯无应眼神动了动，忽地伸手，朝他脸颊探去。
安得没料到他这举动，木头一样任由他动作，直到颊侧传来温热触感，才猛地一激灵。
“血。”侯无应收回手，指尖有一点红。
“啊……应该是之前不小心弄上的。”安得忙低头，以袖子擦拭脸颊。他脑子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整懵了，心跳也鼓噪几分。
但他很快平复了呼吸。心说，没事的。不用怕。胡四前辈说过，侯无应是信守承诺之人，不会对自己怎么样的。
反复念叨几遍，他平静回视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
“只有这个请求吗？”侯无应似乎只是随手为之，捻了下手指后，垂眸盯着他的眼睛。
安得感受到了某种无形压力。他点头：“只有这个。”
侯无应：“看书，不过小事。”
安得发誓他看到其唇角勾了一下：“你此番也算救了附近一干妖怪，我理应答谢你。以更正式的方式。”
答谢？安得恍然大悟。
对了……如果是为了答谢，那对方态度大转弯，就很合理了。
不过，自己其实也没做什么事，他竟然能因此提出报答。这位大妖好像比自己所想的还要讲理几分。和那日动辄要杀人的脾气截然不同啊。
他一时没说话，侯无应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穿着红线的铜钱。
铜钱？
“此钱是你当日于城门口留下。”又落到了我袖子里。
后半句话侯无应没说，在安得双手将铜钱捧过去后，才又道：“我座下有一妖，你之后若遇解决不了的事，可召他协助。算是我的报答。”
“唤你来可以吗？”安得不经思考脱口而出。
侯无应没回答。
看样子是不能。安得有些惋惜地叹气。不过能得这样的允诺，也是意外之喜。
他忍不住提着红线将铜钱拎在眼前。铜钱晃动着，城市霓虹的光影透过中间方孔在安得脸上投下光斑，将他的眼瞳映照成剔透的琥珀色。
孔洞正好将那道远去的身影框在其中，也倒映在他眼中。
“谢谢。”青年忽地轻道。
侯无应没回头。一阵风吹过，花雨飘落，宽袍广袖的男子已没了踪影。
安得伸手去接，接得一瓣海棠。他顿了顿，将之小心收起来，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侯无应对于这些小妖，应当十分看重吧？还真是个护短的妖怪呢。
安得只觉自己窥破了其冷淡外表下的些许真实心绪，不由笑了笑，将那枚钱系到了手腕上，也转头回家去了。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也要好好梳理下思绪才行。
**
长街灯火寥落，只尽头一座宅院门口挂着两盏琉璃宫灯。院内一株巨大的海棠树从白墙内探出来，分明不是花开的时节，却笼着一片绯色烟霞，风过处，落花如雨，宫灯也被夜风吹得缓慢转动，斑斓的光影投在檐下等候的白衣少年面上。
远处一道高大身影渐近，少年眼睛一亮，忙迎上去。
“大人回来啦，今夜的事都处理好了吗？”黄一山听闻监管处来消息后主人便出门去了，料定有大事发生，一早就按捺不住等在门口，此时一边打探消息，一边伸手，打算为他褪下外袍。
大人喜洁，每次出门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换衣服，交由侍从清洗熏香。
可侯无应却像在思索什么，没看那双伸出来的手，直直走进院中。黄一山忙跟在他身后，怕打扰其思绪，也不敢出声。
侯无应脸上没有了方才面对安得时的些微笑意，面无表情，瞳仁中像是有一湾漆黑湖水。
他回想着方才在街边，周旸与他那位助手的对话。
“……愿意为了不相干的小动物以命犯险，很少见这样善良的人类了。”
“处长这话说的，你也是人类呀。”那位叫明殊的青年微笑。
“我可没这么高尚。今天换做是我来，那就是快刀斩乱麻。”周旸手在脖子边比了比，做了个杀头的动作，“这是最方便的法子了。不过要不是他多此一举，我们也没这么快发现这些鬼东西……”
“处长你就是嘴上说说，其实比谁都心软吧。”
“去！”
……
侯无应冷眼看两人谈笑。
最后周旸抬头看他一眼，一副好商量的语气：“听说你们妖怪要吃他？要不就算了，换个别的食材呗。”
侯无应没应。可此时，心中却有道声音响起。
高尚吗？
他脚步忽地一顿。身后的黄一山不及刹车，一头撞在他背上。
“大人！抱歉抱歉。”他忙退开数尺作揖。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历练吗。”侯无应道。
“大人要给我派活了？”他猛地直起身，眼中精光迸发。
侯无应颔首。黄一山身后尾巴已经要晃成螺旋桨了，但他记得要稳重，努力按捺住询问的心情，昂首挺胸得像个要接受表彰的军人。
侯无应开口。
海棠花落，庭中池水荡开一圈涟漪。
院中静了良久，一声惨叫划破夜空，有一瞬，花落似乎都更急了些。
“要我去被那小贼差使？”
黄一山满脸喜色僵住，仿佛浇筑的面具裂开了条缝隙。他愣了许久，回想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主上。
侯无应没给他继续辩驳的机会，回身走远，风中只远远飘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记下他的一切言行，然后汇报给我。”
第二十回 大妖提答谢铜钱归原主
侯无应belike：我一定要揭开人类伪善的面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