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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双蛊

屋中有片刻安静。

安得收起讶异,飞快重拾起“高人风范”。他直视黄袍道士:“你是?”

道士唇角挂着讽笑,扬起下颌:“茅山派,荀晏。我是纪三请来除祟的,你又是?”

安得要是还不知发生何事就白长这岁数了。明显,纪家内部有分歧,或许是互相不信任,这才造成如今一事二请的局面。

一山不容二“骗”,但此人若能接手,倒是能叫他摆脱麻烦,只是未免在雇主面前露了怯……

他思索两全之法,身边铁架床忽地晃动了下,发出刺耳嘎吱声。

荀晏与安得皆一愣,抬眼看去,只见方才还死气沉沉的纪老突发癫痫般剧烈抽动,没抽一会儿,还侧身呕吐,吐出一堆污黑秽物。

安得没绷住神色,讶然看向地上那滩污秽。若他没眼花,当中似有长线状的活物在扭动。

荀晏眼瞳微缩:“竟是此物!”

他顾不上再和安得针锋相对,袖袍一卷重新将门带上,随即从袖中抽出把铜钱小剑。

小剑有成年人小臂长短,钱币以红线编在一起,每一枚都氤氲着紫光。相比之下,安得那用来装花架子的桃木剑就如小儿玩具。他不免多看了几眼,心说这小子道具还挺精良,与此同时,老者仍在不停呕吐,肚里像有个无底洞般,洁白地面上很快积起大片黑水。

安得此时也瞧清楚了,老者吐出的东西里确有黑色细丝在蠕动,乍看像某种虫子,可哪有这么长,这么细的虫子?

当它们慢慢纠结成一束,从地上蛇一样昂起“头”后,安得发现,那是头发。

长长的,黏糊的,漆黑头发。

他迷迷蒙蒙的脑子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凉气自脚底泛起,直冻到心头。

荀晏冷哼,将僵硬的安得拨到一边:“此乃发蛊,苗疆邪术的一种,以被害者发丝入蛊,发作后,头发会逐渐挤满人体血肉经脉,直到宿主死亡。安大师连这也不知?”

他语气很欠揍,安得却无心反驳。他见青年熟练地从袖中取出一把糯米洒在床边,又捻了两张符贴在两人额头,确信荀晏手中铜钱剑不是道具——这人是真大师!

他就像个漏气的皮球,气势散后,飞快扯出个笑,脚步开始往门边挪:“我看我还是不打扰……”可没走出两步,被荀晏一拦。

“你的符和桃木剑是真货,对阴物有些用处。你且留下来给我打下手!”说完,他也不等安得反应,提剑就朝地上那团头发斩去!

铜钱剑落在发丝上,焦臭弥漫,头发似乎发出了凄惨尖叫,也或许只是被灼烧的吱吱声,总之,当荀晏收回剑后,黑发已变成一滩烂泥,在地上不时抽动。

安得:“就这样?”

荀晏:“你帮我将他翻过来。”

他叫安得。安得不由看了眼立在门边不动的青衣人,心道这人怎不叫他同伴帮忙。但虽如此想,他仍是上前搭手,与之合力将纪老翻了个面。

荀晏以铜钱剑一划,不见锋锐的剑竟将老者衣衫划破,露出布满脓疮的后背。他左手大指掐二指第一节,口颂:“天清清,地灵灵……天师教主降来临,神兵急急如律令。[1]”右手横过铜钱剑,以剑身贴上其后背。

霎时,烤肉样的“滋滋”声响起,脓疮冒出青烟,片刻后疮下皮肤鼓动,竟从中钻出一缕缕黑色头发!

头发争先恐后从肉里钻出来,在老者后背四散爬开,如尸上蛆虫。它们飞速逃离了这架床,落地后朝隔壁床的纪大少蛄蛹去。这时一直没动的青年才出手,以一节长长竹筒将之收集起来。

安得只觉自己后背也幻痛了下。

半晌,直到纪老后背没有发丝再钻出,荀晏才收回剑,轻舒一口气。

“你先前的符给我一张。”他朝安得摊手。安得忙从包里翻出几张,一股脑全塞他手里。

这些符是他网购的。店主自称灵宝派传人,画符如喝水,卖的符价格很便宜,安得一次买得多,还能再压价,用起来毫不心疼。

荀晏两指捻符,手腕微振,符纸自燃,符灰很快便在纪老背后铺了薄薄一层。屋中恶臭散去,转而飘起股寺庙道观中常闻的香火气息。

荀晏赞道:“好符。”

安得经过一通不科学现象洗礼,脑子还木着,对这手燃符术也没表现出多大反应。荀晏又看他一眼,神色稍缓,哼道:“心态不错。”

他拍拍手,神情轻松,指挥人也很顺口:“解决完一个,下一个。过来帮忙。”

这么看来,所谓的除祟似乎也不是难事。安得心道。

纪大身躯笨重,肥肉滑不溜手,二人费了好大力气将之翻面,荀晏割开他衣服,要如先前那般以铜钱剑灼烧他背后烂疮时,却忽地愣住了。

剑锋将衣服残片拨开,只见这人的背后脓疮间竟有张皱巴巴的人脸。人脸很小,在肥肉间挤作一团,很是模糊,若不仔细瞧,还不能发现。

它眼睛半眯着,像在无声哭泣。

“我想错了……”荀道长喃喃。他猛地松开这具肥胖身躯,转而来到纪老床前将他身前半块衣服也扯下,剑身贴在皮肉上片刻后,面色阴沉下来:“果然。”

在老者满是皱纹的肚皮上,也浮现出一张扭曲的脸,这脸比纪大少背面那张大许多,也要清楚些,能看出是个女人面容。

安得:“这是什么?”

“这二人中的蛊不同。老子中了发蛊与子母蛊中的母蛊,儿子却只中了子蛊。”荀晏以剑尖拨弄脸皮,“子母蛊由怀孕足月的孕妇练成,需得怨气极深才有功效。难怪这二人一个骨瘦如柴,一个满面油光,因母子连心,子蛊将母蛊的养分也吸收了。”

他沉吟着:“可不对啊……”安得也觉不对:“他们身上有这怪东西,纪家人怎会毫无察觉?”

“这东西在铜钱剑灼烧下才会显形,寻常被寄宿的人只会觉得莫名消瘦或是肥胖,根本不会联想到蛊上面去。”荀晏冷道。

“但通常来说,双蛊一旦成型,便形成互惠共生的结构,此平衡轻易不会被打破。可我刚才一下就将发蛊除去,这说明什么?”

安得:“什么?”

荀晏:“有两种可能。要么下蛊人出了变故,能力微弱,连带发蛊也威力大减。”他竖起食中二指,“要么,两蛊相争,发蛊在此前就被母蛊吞噬得差不多,而母蛊养分又给了子蛊……”

他忽地一凛,提剑去看纪大背后的脸,面色微变:“不好!它要成熟了!”

便见肥肉间,方才还模糊的面容短时间里竟凝实不少,显出一个婴童样貌。半眯的眼睁得更开,唇边似乎还带了隐约笑容。

他当机立断,持剑朝着人脸刺去。铜钱剑没入肉内灼烧,一层油汪汪的人脂浮上,可没等他继续用力,婴童半眯的眼全睁开来,张口竟将铜钱剑端咬入口中!

荀晏立刻要将剑抽回,剑却像被铁钳卡住般,一拉之下纹丝不动,反被怪脸更吃进几寸。

能抵抗五帝钱的威力,想必子蛊接连吸收两人精气,又与宿主融作一体,已成气候。

荀晏从袖中摸出安得方才给他的黄符贴到脸上,怪脸尖叫着松口。荀晏这才将剑拔出来,铜钱剑哐当落地,钱币光辉暗淡许多,被咬过的前端甚至起了锈。

他来不及心疼剑,再次捻符贴到婴脸上,随即左右手合在一处,无名指、小指、拇指相扣,中指相抵,食指分开微屈,口念:“金光烁处,日月潜辉。宝杵旋时,鬼神失色……大士寻声来救苦,急急如圆明道姥天尊律令![2]”

咒语太长,安得听得云里雾里,唯有最后一句听懂了。圆明道姥天尊,是道教尊神斗姆元君的称号之一。

荀晏念完后,抵在一处的中指戳向黄符,只听天破声响,屋内所有玻璃齐齐炸开,窗外昏黄日光照进屋子,只是先前折腾许久,此时已经近日暮,黯淡光线并未让屋中明亮多少。

半晌,没有别的动静。

荀晏松了口气:“应该是解决了……”可气还没舒完,床上男人肥壮身躯弹动了下,缓缓坐了起来。

“见效这么快?”安得诧异。

他看身侧,荀晏神情凝重,连一直淡然静立的青衣人也皱起眉来。

纪大背对几人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安得注视他背后眼睛黑洞洞的扭曲面孔,只觉瘆得慌:“他怎么不转过来?”

荀晏:“它在看我们。”

安得:“不回头怎么看?……纪少爷,纪大哥?你醒了吗?”

随即他就一个激灵,明白了荀晏的意思。

是“它”不是“他”。

男人背后的脸,在看他们。

第二回 除邪祟惊现双蛊藏玄机

[1]出自 请张天师教主咒

[2]修改自 斗姥宝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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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双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