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外人流涌动,一辆漆黑轿车停在路边,两位西装革履的保镖门神样立在车旁,有些惹眼。
路人只当这是哪家富豪的贴身护卫,虽疑惑这样的人怎会坐高铁,但不过好奇看几眼,并不深究。却不知被安排来接“贵客”的两人也在低声交流。
“这次接的人究竟什么来头?”
“你不知道吗?老宅那边近来怪事频频,听说风水有大问题!”
“那我们来接的这位,是风水大师?”男人低头看手中名片,喃喃念出上面名字,“……安得?”
正此时,他手肘被杵了下,同伴压低的声音响起:“是不是那个人?”男人抬头,只见出站广场口走出位着雪白道袍的青年。
夏日炎炎,穿长袍的人可不多见,尤其青年还背负木剑,手里提着包袱,就更加惹眼,说是鹤立鸡群也不为过。
可他斩钉截铁否决了:“你傻啊,大师怎可能如此年轻!”
话音刚落,却见青年直直朝他们走来。他面色冷白,偏长的乌发贴在颊侧,额前碎发间露出双清凌凌的桃花眼,唇角微弯,未语先笑。
“请问是纪先生的人吗?”他笑着递出名片,淡色唇下一颗朱砂小痣晃人眼,“我是安得。”
名片上,篆体的“六如斋”三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彩。
……
车外青山绿水悠游过,半小时后,轿车停在了麓城城郊一处庄园外。
安得下车,随引路人在园林中穿行片刻后,停在座白色建筑前。门边立着位着西装三件套的青年,看着不超过三十,五官俊秀,略长的头发应是抹过定型,服服帖帖别在耳后,气度温文尔雅。
若有常看财经新闻的人在此便能认出,青年名纪明钧,乃纪家二少,目前任纪氏集团副总,是本地知名青年才俊。才俊迎上来与安得握手,手心凉得像握过冰块,口唤:“安大师。”安得也朝他点头:“小纪总。”二人不多话,直接进了屋。
别墅宽敞大厅内站了不少人,个个神情肃然。纪明钧苦笑:“大师见谅,事发突然,电话里说不明白,只能先将您请来。听闻大师师从滕先生,于阴阳玄道上颇有手段,我想请您瞧瞧看,家中可有邪祟。”
安得一顿,下意识摸了下空空如也的手腕:“邪祟?不是看风水吗?”
纪明钧叹息,这才将原委细细道来。
却原来自月初起宅中便接连有动物去世。先是门口堆满死麻雀,而后池中锦鲤翻了肚皮,最后连养了多年的宠物犬也口吐白沫,送医院的途中便没了气……种种异象令人不安,纪老爷子笃信玄学,联想到家宅格局上,想请大师来看,而纪二少恰好听闻过六如斋之名,便联系上彼时正在临市办差的安得。
然就在通完电话后不久,纪老和大少爷也相继倒下,人事不省。众人只道这恐怕便不是风水问题——多半是撞邪或被仇家下咒了!
权贵人家对这等事往往有令人难以想象的敏锐,于是便有了今日大厅中人挤人的场景。这些人都是纪总近亲,最前面几位年轻男女是其子女。连上如今卧床不醒的大少爷,纪老膝下共三子四女。
安得大致一扫,见几个女孩皆目带惊恐,唯有一位青年昂首,正直勾勾打量自己。
安得与他目光对上,那青年很快转开视线。
“人在哪?”他单刀直入。纪明钧忙领他上二楼,几位子女也跟上。二楼末的屋门口并排站着几个保镖,在男人示意下退开,露出背后漆黑木门。
纪二少推门,难言的酸臭扑面而来,身后一位黑裙女生不由干呕几声。
纪明钧:“见笑了。父亲和大哥的形容……有些可怖,大家都不敢靠近他们。”
虽是夏日,但屋里冷气很足,不过一日时间,怎会有这种气味?
安得迈步入内,映入眼帘的房间装潢简约,靠窗位置摆了两张铁架床,床对面是沙发,茶几与一个高大立柜,此外屋中再无多余陈设。
他又看床上。一老一少两人并排躺着,老者形容枯槁,面色灰白,似已油尽灯枯。而青年则肥头大耳,满面红光,仿若酒醉熟睡。而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青年的肚子,宽松病号服都塞不下巨大啤酒肚,只得解开中间几颗扣子,才能让肚皮挺出来。
安得看来看去,不知所谓“形容可怖”何来,便问了。纪明钧示意保镖将其身体掀起些许。
“一夜时间,便这样了。”他苦涩道。
老人身躯离开床铺,其下是一滩深黄污渍,洇在雪白床单上,如陈年锈痕。
而在身体与床单之间,有某种白色的黏稠物粘连着,像藕节间的细丝。
安得这才看清,老者后背长满脓疮,黄白脓水将皮肉边缘泡得发皱,竟有些许融化迹象。
“大师,这种状况,当如何是好?”
恶臭气息陡然浓烈。安得面色沉凝,掐指片刻后,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宅子对面山脉名何?”
他面上殊无笑意,显得高深莫测。众人被那双桃花眼一扫,心头微寒,纪明钧忙道:“是翠峰岭。”他看安得面色,“大师是说,问题出在山里吗?可建宅时我们找人瞧过,此乃小龙脉……”
安得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继续肃声道:“近来翠峰岭上可有施工工程?”
黑裙女孩接话:“你怎知道!最近岭上在修观景栈道,说要打造本市地标景点,已动土几个月了……”她看安得的目光饱含敬畏。
安得:“这就说得通了。我来时见宅子对面山脉连绵,隐有腾龙之势,配合山前大湖,正是龙入江河的上好风水穴……”
他话锋一转:“可惜山上有人施工动了地气,龙脉被截,腾龙变死龙,这才叫家中生出祸事!”
女孩惊恐:“那照大师看,该如何是好?”
安得:“宝穴变煞穴,本就大凶,远处山中异动,又惊扰林间精怪,引来山中厉鬼捉交替,这才叫老爷与大公子受此灾祸。此事凶险,你们且退出门去,我来处理。”
他沉声说完,也不管众人各异神色,取下背后桃木剑与布包袱搁在茶几上,又从中取出数张黄符夹在指尖。
青年闭目,手捻符纸,口诵咒语,脚踩奇异步法在床前行走起来。众人面面相觑,本能地心生敬畏,但毕竟床上躺的是至亲之人,仍坚持不走。
这时,只见青年一个折步回身,咒语念毕,手中黄符竟“嗤”地自燃起来。他倏地睁眼,眼瞳映火光,一瞬间耀目得令人难以逼视:“它来了!快出去!”
自燃的符纸,未知的“它”。
灵异氛围烘托到此,本就悬着心的众人彻底乱了,以女孩子们为首,纷纷惊惶往屋外退去,只有纪明钧白着脸还能抽空关心他:“大师小心!”
厚重木门“砰”地合上,杂乱脚步声渐远。安得手中符纸燃尽,化作一团灰烬。
他身形顿住,半晌,忽将纸灰一吹,随意拍了拍手掌,绷紧的背脊松懈下来。
青年眼中厉色如云烟散去,在原地站了会儿后,慢慢踱步到床边。前后不过几分钟,他竟像全然换了个人般,身上寻不出半点高人影子。
安得一边抛着先前藏衣袖中的火柴盒,一边凑近打量床上两人,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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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见到老者背后溃烂皮肤的当下,他还是被唬了一跳的。可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得了皮肤病吧?
但大客户专程请他来,听口气还笃定是邪祟作怪,他若直接告知无法处理,生意还能不能做了?
生意。是的,安得所干的,便是这么一门“唱念做打”的生意。
若问当今社会一本万利的买卖,常人或许会道行商盖楼,带货拍戏,却少有人想到阴阳风水上去。
原因无他,此道来钱虽快,门槛却高。若没点知识储备和表演天赋,想行骗都难。
因此比起行骗,安得更愿自称为“表演艺术家”。试问方才那一出,若没有能服众的外表,足够快的手速,他如何能哄得众人团团转,让干什么干什么呢?
此道高风险高回报,虽有进局子的风险,但若能学一招半式花架子唬人,再立个高人形象,在麓城这封闭的小地方,基本可躺着数钱,比按部就班打工不知强出多少。
有钱的地方就有钻营。为此,行业内骗术花样繁多。从古早些的干冰假作“仙雾”,石料厂批发“泰山石”,再到如今网络时代的各种线上大师,赛博作法等,玄学界骗术紧跟科技发展,只要有人对之心存敬畏,这些伎俩总有市场。但安得始终觉得,万般技巧都乃身外之物,这行要干好,还得靠“人”!
在这方面,他自认是有天然优势的。毕竟这是从收养他的滕老爷子手里接来的衣钵,他从小耳濡目染,深谙其中精髓。
滕老爷子,名焕之,麓城本地人士。
在城西白水巷打听打听,滕老之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安得目睹过无数豪车停在巷外,六如斋门庭若市,一个个在本地电视上常见的达官贵人对老爷子恭恭敬敬,只为求个招财符,或是请他改家宅格局。
客气说明来意后,这些人通常还会补充:“多少价钱都好说。”
每当这时,老爷子便会捋着特意蓄起的长须,呵呵笑叹:“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引不知情者击节赞赏。
从这点来说,滕老可谓将这行当做到了极致——需知骗术的最高等级是令人心甘情愿将其所要之物奉上。他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别人浑然不觉被坑,还傻乎乎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大师。安得受他真传,自然也知如何在见面之初便将自己的人设“立”起来。
然从前的鲜花着锦都过去了。自滕老半年前去世后,六如斋冷清不少。安得虽接了不少单子,但他知道,那些人都是冲着滕老的名声来找他下单的。
他虽舌灿莲花,可毕竟资历不足,要将其所留产业做大做好,就得另辟蹊径,打出自己的招牌。可此事说起容易,具体如何落实,还需慢慢思量……
而这次的委托便是他扬名的绝佳机会!
需知富豪之间有固定的消息网,若能将这位老总吃透,他身边人不就都是六如斋的潜在客户了?退一万步说,即便无法搭上其关系,有其背书,他的生意也会好做许多。
安得多方准备,做足了功课,甚至翻出平时不常穿的道袍套上,从外表武装到内里,力求一次给顾客忽悠得服服帖帖。可还没等出门呢,手腕上从小戴到大的铜钱手串却莫名断了,五枚铜钱散了一地。
他本还有些心神不宁,可现在看来,一切不是很顺利么?
如今只需将两人弄醒,便可向外面的人说邪祟已除,请他们去看医生了。
不错,看医生。
安得是不信撞邪下咒之类说法的。若真有这么多邪祟,他从前怎的一次也没见过?便连老爷子在世时也道,鬼神妖魔之说,不过一些同行为给自己脸上贴金编造的故事。换句话说,所谓天师,也不过高级骗子罢了。
他从包里摸出根艾条,点燃了凑到鼻下一嗅,瞬间呛得眼泪狂飙。
“这样总该醒了吧……”他试探着将艾条先凑到纪大少面前,以手送风。
灰白烟气被床上人吸走不少,然而能将安得呛傻的艾烟,纪大吸着,却依旧面色红润,呼吸平缓。
奇怪了。安得不由加大扇动手劲,整间屋子很快被他弄得烟熏火燎。
他没发觉正对窗户的远处山林间有一黑衣男子静立树下,将他从面对纪家人的故作高深到关门后大变脸的模样都尽收眼里。
男子容貌昳丽若山野精魅,长眉斜飞入鬓,眉下一双眼眸深邃。见他竟想出“艾熏”这样的法子,男子嗤笑一声,终于冷下面容转身,身影如雾消散在林间。
安得还在试图弄醒床上的父子俩,可没等他再扇几下,原本紧闭的门却被猛地推开了。
他立刻收手回头,来者却不是纪家人。
这是两个道士。为首男人着杏黄道袍,头戴同色纶巾,凤目凌然,神色傲慢,看安得的眼神有种微妙的审视。他身后则紧跟位深青衣衫的青年,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十分年轻,像是他的徒弟之类。
安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同行抢饭碗?
“看来安大师无法处理此事。”艾烟的味道没散,黄袍道士抽了抽鼻子,眉梢一挑。
他声音很轻,当中意味却十分险恶:“既如此,不如让我代劳。”
第一回 假大师行骗巧遇真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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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行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