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月还没来,王妙仪便兀自望着花窗出神。
方才王健之带着人闹那一场,她心里无半分惊怒,只觉得可笑又可叹。
她自小在这深宅里长大,原也知道人心叵测,只是不曾想至亲之间竟也藏着这般龌龊心思。
王健之素来心高气傲,一心想攀附靖王,求得个锦绣前程,偏生本事平庸,屡次上贡都不得靖王青睐,心中积怨已久。
如今见她一个闺阁女子,倒得了靖王与谢昶的看重,便按捺不住嫉妒,听信下人挑唆,闹出这等丑事来,也实在是愚不可及。
只是王健之这般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仅仅是因为嫉妒吗?
王妙仪指尖轻轻捻着衾上的暗纹,眉尖微蹙,心头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
爹娘早逝,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年纪尚幼,只记得娘亲不过是偶感风寒,不过三五日,便骤然去了。
爹爹却是死在凯旋而归的途中,满地的红纸彩旗在唢呐呜咽中成了白。
她那时懵懂,虽总不信爹娘就这般丢下她与阿兄离去,但又无人可问,也无处可查,只得将这疑虑压在心底,一压便是数年,几次想要重查,却是毫无头绪。
如今王健之这般行径,倒让她不得不重新思量,当年爹娘之死真的没有隐情吗?
他今日这般急着构陷她,是单纯的仕途失意、嫉妒作祟,还是怕她越爬越高,日后追查旧案,揭了当年的底,才先下手为强,想将她名声败坏,断了她的路?
这样的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缠上心尖,挥之不去。
“属下参见女郎。”蘅月不知何时进来了,轻唤一声。
蘅月是她养在身边的暗卫,虽然年岁不大,但性子沉稳,嘴紧心细,行事很是稳妥,因此虽然在妙仪身边的时日不长,但已然成了其左膀右臂。
“你替我去查两件事,务必隐秘,不可让旁人知晓。”王妙仪抬眸看她。
蘅月心头一凛,略微欠身道:“女郎吩咐。”
“去查我爹娘当年的死因,我娘是病死的,但凡当年经手的大夫、煎药的丫鬟、伺候的婆子,一个都不要漏。当年的药方、脉案,若是府里还存着,你就设法取来看看;若是没了,便去当年的药铺打听,细细问清,每一味药,每一次抓药的时日,都要记清楚,宁可多查,不可放过。”
蘅月听得心头一震,自她为女郎办事起,便知道其对老爷和夫人的死因耿耿于怀,只是苦于没有具体的方向。
今日忽然要查,想来是心里已有了疑影,她只郑重应道:“是,属下明白,定细细探查,绝不遗漏。”
“再者,细查王健之。”王妙仪眉尖微挑,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我爹娘去的前后几日,他的行踪,他在府里做了什么,与哪些人来往,事无巨细。”
她顿了顿,“我要知道当年的事他究竟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今日他闹这一场是真的糊涂,还是别有用心……”
蘅月垂首,声音沉稳:“女郎放心,属下定会暗中查探,不叫人察觉。”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暗卫任你驱使,不必顾忌。”王妙仪微微颔首,眸色稍缓,问起了另一件事,“李镇那边审得如何了?”
蘅月闻言,神色一正,“回女郎,前日夜里便开始审了。原想着他是府里的老人,又装得一副沉稳模样,定是嘴硬的,谁知竟是个银样镴枪头,半点不经吓。不过动了两次刑,便熬不住了,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干净净,半分隐瞒都没有。”
王妙仪指尖轻轻敲击着小几,面上无波,只淡淡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李镇招供,当年的确是周氏暗地里派人寻到他,许了他重金,又给他铺了路,才将他引荐进府,做了府里的府医。”
按李镇的供词,周氏当年引他进府,最初的心思原不是冲着女郎来的,而是冲着夫人——也就是妙仪的娘亲。
这话一出,王妙仪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冲我娘来的?”
“属下多方打探得知周氏先于夫人进府,一直幻想有一日能被抬作正妻,可没想到老爷娶了夫人。她虽得了老爷的几分宠爱,却始终被夫人压着一头,心里原就憋着一股气,嫉妒得很。”
“只是夫人素来谨慎,身边伺候的人又多,她无从下手,这才想到了引李镇进府这一招。”
周氏让李镇借着诊病的由头,在夫人的汤药、饮食里,悄悄掺些慢性的凉药,一点点损耗夫人的元气,让夫人看着像是体虚多病,却又查不出根源。
只待时机成熟,再加重药量,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了夫人的性命,对外只说是久病不治,谁也不会疑心到她头上。
王妙仪闭了闭眼,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涌。
原来如此。
娘亲当年的病,原不是真的体虚,竟是被人日日暗害,一点点耗干了元气。
难怪娘亲临终前那几日,面色枯槁,气息微弱,明明不过是寻常风寒,却怎么也不见好,原来竟是这般缘故。
“后来呢?”王妙仪声音微哑。
“后来,夫人那次偶感风寒,李镇便按周氏的吩咐,在汤药里加了量。”蘅月道,“夫人本就元气大伤,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剩下的就不必说了,娘亲一死,周氏便顺理成章地掌了中馈,在府里越发得意,气焰也高了起来,人前人后常以主位自居。
“害死了夫人后,周氏并未就此罢手。”蘅月继续道,“女郎和郎君毕竟是嫡出,又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将来长大了,必定是她和二小姐的绊脚石。若是女郎好好的,将来无论是婚嫁,还是在府里理事,都轮不到她女儿出头。于是,她便又吩咐李镇,继续留在府里暗中对女郎下手。”
“李镇便照着她的意思,日日在女郎的汤药里掺那慢性的毒粉,不伤性命,只叫女郎常年体虚乏力,精神不济,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既不能争,也不能抢,更不能与她抗衡。”
一席话毕,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王妙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发颤,茶盏里的水波轻轻晃动,映着她苍白的面容,眼底一片冰凉。
这些年她喝着那苦涩的汤药,忍着体虚乏力的苦楚,原以为是自己打娘胎里带的体质孱弱,却不曾想,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从娘亲到她,周氏步步为营,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夺这主母之位,为了她和女儿的光明前程。
若不是她近来心生警觉,暗中查探,又借着谢昶的力,揭穿了李镇的真面目,只怕她最终也会落得与娘亲一样的下场,悄无声息地病死,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回来。
“供词都记下了?”半晌,王妙仪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似被害得体弱丧母之人不是她。
“回女郎,都一一记下了,李镇也按了手印,画了押。”蘅月道,“还有从他住处搜出来的那些毒粉、周氏给他的银票、书信,都一并收着,证据确凿,赖不掉的。”
王妙仪微微颔首,将茶盏放在小几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周氏谋害主母,暗害嫡女,这般心肠,这般手段,实在是令人发指。
“属下还有一事禀报。”蘅月直言。
“说吧。”
“属下北上查探时得知,二小姐如今过得并不好。”
近来琐事繁杂,的确是不知这母女俩近来过得如何。
*
卢珣大摇大摆地从销金楼里出来,身边还簇拥着两个脂香粉艳的妙龄女子,半个胸脯露在外头,攀着卢珣的胳膊咯咯笑,“卢公子今晚当真不留宿吗?方才您执意要走,可把绮罗姐姐气坏了。”
销金楼是建邺生意最好、最红火的青楼,建筑壮丽,规模宏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应俱全。
哪怕是战乱之时,声色犬马之事依旧络绎不绝,甚至因着萧颓无望,无处发泄排解,销金楼的生意更胜从前。
卢珣已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所有稍有姿色的姑娘都叫他点了个遍,他摸摸女子嫩滑的脸蛋,打趣道:“是你绮罗姐姐不想我走,还是你不想我走呀?”
那女子赌气似的一甩手里的粉帕,卢珣忙凑上前去,登时香气扑鼻,“好啦,本郎君明日再来陪你们。”
那两人也只好挥挥手帕,将卢珣送上了离开销金楼的渡船。
往常卢府的马车一向在巷子头候着,今日却没瞧见,卢珣心里扑通跳了两下,往巷子里头张望,突然眼前一黑,竟是被人用麻布袋整个罩住了。
“你们是何人?!......救命!救命!”卢珣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我是卢家的郎君,你们有几条命敢如此放肆?!”
打头的那个蒙面男子本还担心抓错人,现在一听袋子里的人自报家门,咧开嘴一笑,“卢府郎君?那爷几个没抓错人,打的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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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