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惇跟在谢昶身后，脚步有些沉重，心里说不忐忑是假的。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大多是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之辈，张口仁义道德，闭口家国天下，实则只为博个美名，哪会真的在意他们这些流民百姓的死活？
谢昶为生民立命，为守住疆土出生入死，他信得过，可那位素未谋面的贵人，纵使有谢昶的担保，他也是一万分的警惕。
三百精骑护送着两人，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王家，沉香候在侧门，引着两人一路进到内院，边在前头引路，边回首歉意道：“本不该叫将军走侧门入内，只是情况特殊，女郎并不想此事被太多人知晓，只能委屈将军了。”
“无妨。”谢昶倒不是很在意。
纪惇却是有些看呆了去，王家在陵阳的府邸虽是比不过在建邺的旧宅那般富丽奢华，但眼前的亭台楼阁、假山碧湖也足以看出王氏的实力。
住在这里的贵人真的会懂老百姓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苦楚吗？
谢昶的余光敏锐地扫到他的犹疑，放缓脚步，与之并肩而行，笑道：“监军不必顾虑，王家女郎虽身份高贵，可爱民之心却不比怀玉逊色，监军见了便可知。”
纪惇深吸一口气，沉默地点点头，跟着谢昶穿过庭院，步入鹤鸣阁。
前厅内暖意氤氲，熏香袅袅，上首的梨花椅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女子。
见两人进来，妙仪起身见礼，“小将军……”又看向一旁的纪惇，“这位便是纪监军了吧？”
“不敢，草民早已不任监军多年，女郎叫草民子忠便可。”纪惇方才一直垂着脑袋，不敢乱看唐突了贵人，此时被点了名才克制地飞速扫了一眼。
眼前的女子身着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乌发如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如画，琼鼻樱唇。
这便是谢将军口中的贵人，王氏那位贵不可言的嫡女。
的确美如九天玄女，只是她面色苍白，唇上无半分血色，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无力，显然身子极为孱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妙仪轻易地察觉到他目光里的警惕和失望，她没有在意，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丹蕊扶自己坐回位置上：“两位请入座，沉香，看茶。”
妙仪自己先啜了一口，缓了缓气息，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纪惇身上，笑意盈盈，“我知道纪监军心中定然疑虑重重，觉得我这般弱女子根本无法兑现承诺，无法给西山的流民一条安稳生路，对吗？”
纪惇一怔，没想到她竟如此直接，索性也不掩饰，直言道：“女郎直爽，那草民也就直言了，草民确有此疑虑。西山数千流民，老弱妇孺居多，无田无籍，无衣无食，安置之事，千头万绪，耗费巨大，女郎……瞅着身子孱弱，怕是难以周全此事。”
妙仪也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轻轻笑了笑，“我不怪监军多疑，换做是我，身处监军的境地，也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她顿了顿，话头一转，“只是监军低估了靖王殿下对流民的重视，西山流民并非心腹大患，而是可用之力量。恒源当年渡江北伐，能屡建奇功，靠的便是流民帅麾下的悍勇之士。这些人流离失所，并非本意，他们所求不过是有田有衣有籍，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便会感恩戴德，忠于朝廷，成为守护一方的屏障。”
纪惇闻言，心头微微一动。
一直以来各地的官府视他们为寇，豪强贵族视他们为贱民，从未有人像王家女郎这样，将他们视为可用之力量。
他不由得抬眼看向妙仪，眼中的警惕稍稍散去了几分。
妙仪察觉到他的松动，继续说道：“监军的西山寨共有青壮百人，皆是悍勇善战之辈，若能编入营伍，加以训练，便是一支精锐劲旅，可守京畿、防边患；老弱妇孺，可安置于城郊荒地，划田授产，供给农具，让他们耕稼安居，自食其力。如此一来，既解决了流民的生计问题，也为殿下增添了兵力，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可靖王殿下当真会轻易同意给他们落籍编户、划田授产？”纪惇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流民并非天生为寇，而是被逼无奈，若一味剿杀，只会激起民怨，逼得他们奋起反抗，反而成为真正的祸患。不如安抚安置，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靖王殿下深明此理，早已有意安抚流民，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
她看向纪惇，“既然如此，我愿出面向靖王殿下进言，为西山数千流民请命。”
纪惇有些意动，是他以貌取人了，王家这个女郎的确有着超乎常人的洞见与格局，最难得的是有着一颗体恤百姓的心，她所说的话句句切中要害，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个女子，真的能给他们一条生路。
妙仪眼神一扫，便猜到了他的想法，轻描淡写地抛出了对于纪惇来说难以抗拒的诱惑：“监军骁勇之名我多有耳闻，否则官府的兵也不至于久攻西山不下......实不相瞒，若你愿意为我所用，我有意谏言殿下授你官职，食官饷，现在手下的部众仍归你统领。”
纪惇浑身一震，若真能得靖王授官，意味着他不再是流民帅，也不再是朝廷眼中的寇贼。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一叩首，动作之快唬了妙仪一跳，“蒙女郎不弃，草民愿率西山全部流民部曲归顺女郎，听从贵人号令，听从靖王殿下调遣。”
妙仪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聪明人，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谢昶起身，上前扶起纪惇，“子忠深明大义，实乃豪杰之举，我这就派人快马禀报靖王殿下。”
靖王得知此事后，果真大喜。
西山流民盘踞多年，官府数次清剿无果，早已成为陵阳心腹大患。
如今，不废一兵一卒就能折服纪惇，让数千流民归顺朝廷，既解决了心腹大患，又增添了一支悍勇劲旅，可谓一举多得，对于妙仪提出的要求与条件自然无有不应。
次日，靖王下旨，准妙仪所请，封纪惇为忠义校尉，令其麾下青壮三百余人仍由纪惇统领，按月支饷，军械粮草由官府统一供给，平日里可跟着鹰扬军训练。
西山其余流民，由官府统筹拨款安置，划城郊荒地千亩，供给粮种、农具，让他们能够耕稼安居，正式落籍编户，成为良民。
此乃后话，眼下王妙仪只是接道：“此事便交由我和小将军，你尽管放心回去西山收拾整顿，准备下山吧。”
纪惇感激得连连应是。
“送纪监军出城。”谢昶扫了荀礼一眼，自己却依旧四平八稳坐着不动，“我与女郎还有事相商。”
荀礼眼神在女郎和自家将军之间来回一扫，立刻领着纪惇出去了，“属下遵命！”
待纪惇离开后，谢昶看着王妙仪身后的沉香，才打量着开了口，“女郎之前托付给我的那个孩子是个可塑之才……”
妙仪有点想笑，谢昶也就比阿砚大不了多少，怎么如此老成，倒像是长辈说起晚辈一般。
似觉得笑出来不大礼貌，遂用茶盏挡住了唇畔的笑意，从谢昶的角度看去，只看到少女一双水意汪汪的眼，话头不自觉一顿，又看似不经意地接上，“他昨日来找我，申请调到鹰扬军下的先锋营。”
这先锋营妙仪是知道的，正经要上阵杀敌、舍身忘死的地儿，到了这个地方不仅妙仪护不住他，连谢昶也没法保证他能活着回来。
“又要打仗了？”妙仪淡淡地说了句，眉宇间却是厌恶，她讨厌战争，国破城陷，百姓流离失所，这乱世不知何时能结束。
谢昶颔首，“胡骑攻破了渝州，三日前渡过了殷江，下一处便是并州，若是并州失守，胡骑便能剑指陵阳。因此殿下命我率鹰扬军驰援并州，务必不能让并州失守，两日后便要出发了。”
王妙仪想了想，“让他去吧，我不过是帮助他几分，何必干涉他的选择，更何况小将军不也是在刀山火海中闯荡历练出来的吗？便也让他去锻炼锻炼吧。”
谢昶尊重她的意思，又想起即将离开陵阳，这一战不知何时能回，一时有些默默。
“此战可险？”
谢昶抬起头，想如实说一句极险，可看到女子担忧的眼神却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变成了，“怀玉虽不才，可至今却未有败仗，女郎可宽心。”
王妙仪松了口气，她与谢昶如今也能算得上互相扶持的朋友，自然不愿意看到朋友身陷险境。
“那我阿兄……？”
话音未落，鹤鸣阁的外头就传来了喧闹，“来人，把女郎的院子封锁起来，不可叫任何人出入！有不从者，鞭刑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