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时光荏苒
1.
“搬家了崽崽们!都打起精神搬家了哈!”
早晨,白洋原挨个班催着催着睡眼惺忪、慢吞吞收书的动物们,“早点搬完早点自由活动咯——搬完再睡觉嘛。”
走廊逐渐热闹,陆续响起搬书、挪动桌椅的乒乒乓乓声。
亥桀和曌筛选出没有用的习题册和试卷,全部扔进垃圾桶。没想到高三一年的书这么多,哪怕它们提前几天稍微整理了一下,已经扔掉一部分,一眼看过去东西还是非常多——柜子、抽屉已经塞满,再加上书袋、书箱、桌面的书,起码要拿两三趟。
电梯人满为患,高楼层的动物谁都不愿意走楼梯,等电梯的队伍长长一条。住在低楼层的它们自然抢不到位置,只好把书塞满行李箱和书包,一步步台阶地搬下去。
它们拖着行李箱经过玉兰大道。
正值盛夏,大道两旁的大树郁郁葱葱,在头顶撑起一片弥漫树叶清香的绿伞。嘶哑的蝉鸣此起彼伏,奏响夏日的离别曲。
亥桀抬头,呼吸着玉兰大道特有的清香。
多少次,它和曌在这里玩踢叶子比赛,嬉笑打闹。现在,它们也要和这条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大道分别了。
第一趟搬完回来时,走廊里卷子纷飞,废弃的书遍地散落,一片狼藉。白洋原叮嘱一定要在走之前把走廊收拾干净,不要的丢去楼梯口垃圾桶,那里有清洁工帮忙收拾,不要随便乱扔。
眼下,只搬走了第一批最重要、复习最有可能用上的课本、错题本、笔记本。还有数不清的试卷、练习册、草稿纸、各种文具等杂物。
亥桀翻动着书柜,收出好几盒还没拆封的水笔——高三刚开学时,它买的笔太多,被汐炀称赞“都可以开文具店了”,果然没用完......
还有若干断水但舍不得扔的笔、旧尺子、橡皮、订书机、燕尾夹、破掉但舍不得扔的文件袋、用得只剩薄薄一层的透明胶、积攒起来的已经泛黄,皱巴巴的草稿纸......亥桀统统挖出来,用一个大袋子接住,蹲在地上仔细筛选出还能用的。
见亥桀收集了这么多厚厚一沓,但是已经被书本挤压得皱巴、脏脏的草稿纸,曌戳戳它肩膀温和劝道:“桀宝,扔掉吧,不然太重了。你这么喜欢画画,留一点好的纸给自己画,不要用这种破破烂烂的,好可惜。”
亥桀停下来犹豫着,最后采纳曌的意见,把草稿纸连同其它废笔、废涂改带、废文件袋等一齐打包、扔掉。
很多卷子也舍不得扔,它不像曌一样把所有错题总结在本子上,很多有参考价值的错题只是在卷子上打了个红色三角形。想到高考期间还有不少时间复习,亥桀纠结着要不要扔掉。
“曌,你觉得这些卷子还有用吗?好多错题我都没看完。”
“扔掉。”曌果断说,“看不完的,而且已经复习到这个程度了,你看笔记本上面的题就行。剩下这么多,越看不完越慌。”
“好。”亥桀点头,把厚厚几沓几斤重的卷子扔掉。
东西越扔越少,它丝毫不觉得惋惜,居然感到一身轻松。
动物们吵吵闹闹、来来往往,楼梯口的三个垃圾桶已经全部被塞爆,在旁边堆起一座又一座小山,几个熊族清洁工一大袋一大袋地将垃圾扛起来搬走。
回到宿舍楼,宿舍的垃圾桶也被塞得“呕吐”——很多动物千辛万苦把书搬回宿舍后,发现无处安放,只能进行第二轮的“淘汰”。
亥桀用行李箱运了好几趟书,有轮子果然很好用。结果在拖着箱子跨过一个台阶时,轮子不小心“砰”地磕在上面,撞掉了两个轮子,还爆开一条裂缝。
亥桀很是惋惜——这个行李箱伴随了它三年,也在最后一刻完成了使命。
它和曌的书终于搬完,其它室友还在教学楼和宿舍间往返,它们折返回去帮室友们搬书。渐渐地,提前收拾完的动物都留下来帮助其它同学。
今天的天气很闷热,好几趟下来出了一身汗,浑身又黏又臭。
回到宿舍,亥桀贪婪地大口吸着空调的凉气。曌的狼毛比较长,热得呼哧呼哧吐舌头,亥桀连忙拿葵扇给它扇风。
本以为“淘汰”好几轮后,书会大大减少,但每个人的书堆积在宿舍,逐渐变得拥挤不堪。曌打算休息一会后整理一下,顺便再“淘汰”一次。
看着曌的狼毛湿哒哒的,空调的风很冰凉,亥桀让它先去洗个澡,反正今天一整天都没课,可以慢慢收。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亥桀抹一把汗,拉张小板凳过来继续整理。
“你不洗澡吗?”曌带着一身的白茶花清香走进来。
亥桀摇头:“不洗了,我出的汗没那么多,下午还要折腾呢。”
它们一边收书一边聊起高考后的安排,首先是一起去游乐场,然后再去旅游。亥桀没坐过飞机,曌提议可以趁高考后去——还没到旅游高峰期,机票比较便宜,一起坐飞机去玩。
那就是说——它们要住酒店,还要一起度过好几晚。
亥桀的心绪飘到别的地方,好奇道:“唔......只有我们两个吗?住酒店?”
曌轻轻踢一脚它屁股:“不然呢?”
其它室友陆续回来,一起收东西。乒乒乓乓地直到中午,宿舍才重新变得整齐。
它们都扔掉了很多书,其中,曌扔掉的最多,它只保留了教科书、错题本、笔记本和《围剿.高考一轮猎杀》,其它统统扔掉,轻装上阵。
风蓬草感叹,我们这种不是学霸的,扔什么都不放心,只好留着一堆书。
午饭后,雌性们无心复习,在宿舍各做各的。
亥桀一开始在平板上和曌玩“你画我猜”,曌觉得亥桀埋头画画的样子有点可爱,趁它不注意举起平板飞速地偷拍了一张,亥桀马上站起来想要抢平板。
两人逐渐演变成拿起各自的平板互相偷拍,随后是逼着对方交出丑照,展开“抢平板大战”。
“你拍了什么?肯定把我拍得很丑!”曌掐住亥桀的脖子“嗷”地狼嚎一声。
亥桀反驳:“一点都不丑!我拿我的臼齿发誓!”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看?你这个大骗鬣!”
“因为我怕你乱删我的照片!”
风蓬草在一旁拍手称快,汐炀则掏出自己的平板拍下两人大战的瞬间。
马上,战局演变成亥桀和曌合力抢汐炀的平板,平时常常唱反调的曌能和亥桀站在统一战线......如此合作默契的一幕,实在难得,风蓬草笑嘻嘻地掏出手机录视频。
今晚,是它们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教学楼的架空层已经布置好安检门,明天上午正式布置好考场,高一高二全体放假,所有教学楼将会拉上警戒线。
后天,就是高考了。
米田发下准考证,叮嘱动物们一定要保管好,如果搞丢了一定要去找白洋原或者墨歌。
米田在讲台上拍拍爪子,大声道:“同学们,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晚自习了,一起拍张大合照吧!”
四班的动物们激动地大呼小叫,乒乒乓乓一阵拖拽桌椅的声响,好朋友把桌子椅子拼在一起,站着的站着、坐着的坐着、翘二郎腿的翘二郎腿......它们或是勾肩搭背、或是比爱心、或是做鬼脸,各自摆好姿势。
“三......”
亥桀把手搭在曌的肩膀上,曌牵住它的爪子,把脑袋歪过来。
米田站在讲台,举起手机倒数:
“二......一......”
“大犬四班——高考必胜!!!”
晚上,宿舍区沸沸扬扬。
今晚,是每年高考前必有的环节——高考喊楼。
上一次喊楼,它们还是高一的小毛崽,眨眼间,也成为了今晚的主角之一。
在三、二、一的倒数下,数以百计的呐喊划破夜空——
“祝——学长学姐,高考加油!!!”
紧接着,又是一次倒数,另一个方向传来:
“祝学长学姐杀出重围!高考必胜——!!!”
“高考必胜!祝——米塔尤科,再创佳绩!”
“学长学姐——高考加油!!!”
不知谁拖来一个音响,动物们轰轰烈烈地大合唱,一首接一首,全是这个年纪的亚成年动物群体里流行的歌。
最喜欢的无疑是《也许》,亥桀回忆起高一那年,自己听着周围的动物高声唱这首歌时并没有什么感触。
现在,句句歌词,都能触碰到亥桀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都能让它想起一个狼——
又到凤凰花开的季节
还没等到最好的时机
挥爪道别
背影散在风里面......
它想到高考,想到它们即将告别朝夕相处了整整三年的老师、同学、室友,告别玉兰大道、告别米塔尤科......
想回到最初的夏季末
还来得及说一句再见
摇尾巴回首
却错过花海盛开......
它想起曌和它种下的向日葵,起初只是孤零零的几株,现在已经蔓延成一片真正的葵海。
也许是你哼着歌穿过走廊的午后
回眸让心跳悄然漏半拍
也许是你奔跑时尾巴划出的弧线
操场跃起时扬起的尘埃......
它想起每次和曌散步时,曌轻轻哼唱的旋律;想起校运会的跳远比赛时,曌在身后如旗帜般肆意高扬的狼尾巴,轻盈落地时激起的薄薄的沙雾。
你奔跑带起的风
席卷整个世界
尾巴摇摆的节奏
和我心跳重叠
夕阳下毛发燃烧
肆意蔓延心房
眼睛深邃如海
我沉溺于无底之湖......
它想起每天下午和曌一起跑步的时光,或是坐在琴房,感受旋律充满世界;它想起和曌一起见证的无数次日落,想起曌深邃无底的湖蓝色眼睛......
此时,这首歌不再是KTV里伤怀的青春注脚,而是成千上万吨情绪被压缩成的战吼。动物们挥舞着手电筒、台灯、手机......一切可以发光的物体,千万点灯火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星海。歌声也不再有技巧,只剩下最原始的、最充满野性的嘶吼。
亥桀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被这外来的、更磅礴的节奏所挟持。每一次的震颤,都从它胸口最深处炸开,顺着每一颗细胞、每一根神经如同电流般传遍四肢——它甚至感受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麻。
又到凤凰花开的季节
还没等到最好的时机
竖起耳朵倾听离别的声音
想回到故事开始之前
还来得及写新的序言
抖落在毛发上 所有的犹豫......
空气仿佛在颤抖、在波动,连紧握的栏杆都在它掌心下传来细微且持续的嗡鸣。亥桀的声音立刻被吞没在汪洋里——但这不重要,它感到自己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泵出炽热的血液。
也许是课间瞌睡时耳朵轻轻垂落
你打哈欠时露出的小獠牙
也许是教室挺直背影坚定的轮廓
转身时尾巴擦过我的困惑
你奔跑带起的风
席卷整个世界
尾巴摇摆的节奏
和我心跳重叠
夕阳下毛发燃烧
肆意蔓延心房
眼睛深邃如海
我溺亡于无底之湖
凤凰花又染红天边
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间
花海褪成黑白胶片
也许我们本该有更多时间
......
周围是山呼海啸,而在这震耳欲聋的中央,亥桀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通塔......
通塔......
手被轻轻拉住,曌贴近它的耳朵说:“估计还会唱几首歌,我们去天台看看吧。”
《也许》的尾声消失在依旧在颤抖的、炽热的空气中,动物们开启新一轮的合唱。
“亥桀和曌呢?”汐炀大声问。
“什么?不知道啊!”风蓬草回答,继续参与大合唱。
大部分动物都被喊楼的氛围所吸引,天台空无一人。
“你也会完整地把《也许》唱完了。”曌笑着道。
“都三年了,当然学会了。”刚才唱得太起劲,亥桀的嗓子都有些哑,它埋头咳嗽几声,问,“为什么想到和我来天台?”
“我喜欢和你这样呆在一起。”曌摇摇尾巴,“你不也是吗?”
“嗯......”
周围的世界空荡荡,楼下传来的歌声仿佛遥远了几分。
亥桀看着曌湖蓝的眼睛,欲言又止。
此时此刻,它有很多话想说,但它知道,这些要留到高考后再说。
“我......”
亥桀的呼吸急促得几近窒息,它努力平复下心跳:“考完试后,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曌点点头,轻轻咬了咬亥桀的脖子,没有正面回答:“你知道吗?桀宝。”
它注视着亥桀,眼神无比温柔、充满期待但也略带紧张:“遇到你之后,我第一次觉得,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都有了答案。你让我看到的、感受到的世界,是任何地方都无法给我的。”
它们的距离无比地近,鼻子仿佛下一秒就会触碰到一起。
它知道亥桀会说什么。
它等待着亥桀迈出这一步。
2.
“亥桀,我昨天搬书搬得手臂都僵了,我命令你帮我按摩。”
高考前一天,418宿舍,曌一屁股坐在亥桀床边,朝它郑重地伸出有点酸疼的手臂。
最后一天,雌性表面在复习,实则在通过各种方式调整心态,偶尔聊聊天、讲几个好玩的事情放松一下,比抓紧时间复习更有效。
面对有点“蛮横”的曌,亥桀无言以对,翻了个没威慑力的白眼,接过曌的手臂,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揉捏。(因为它的眼白很少,翻白眼时基本没什么震慑效果)
傍晚,漫天的鱼鳞云,它们被夕阳一层层地点亮点燃,橙红的鱼鳞蔓延至整个天空。
亥桀和曌走上天台,拍下高考前最后一张日落。
宿舍楼梯口原本用来给宿管写通知的黑板,被动物们密密麻麻的字塞满,大部分是高考的加油和祝福。亥桀很喜欢里面的一句话:
“我们无法预知此刻的珍贵,直到此刻变成回忆。”
今晚,面对近在眼前的高考,雌性们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在宿舍打打闹闹,风蓬草拿出手机,提议录一个“高考前独家采访”。
镜头首先对准大大方方的汐炀:“请问汐炀同学,你认为你的高考能考几分呢?”
“嗯......”汐炀一本正经地回答,“尽己所能吧,至少要比城联一模要高30分吧。”
“不行——”
风蓬草在镜头外不满地大叫,随后把摄像头反转,自己的狼脸也出现在镜头里,把汐炀大半个身子都挡住了。
“观众朋友们,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们副队长汐炀居然只觉得高30分?不行不行!至少要高200分!”
“什么鬼啊!”汐炀苦笑。
随后,镜头一转,晃晃悠悠地对准上铺。
此时,上铺空无一人,只有一张鼓得臃肿的被子,被子像果冻一样蠕动着。
“哎呀——鹿行——鳄鱼妈妈吗——不要害羞嘛!”
镜头里出现一只棕黄色狼爪子,疯狂扒拉着被子,随后是一双狗爪子——汐炀也跳下床,和风蓬草合力把躲在被子里的鹿行扯了出来。
鹿行的脸终于不情不愿地出现在镜头里,它连忙抓起枕头把半张脸遮住。好端端的采访变成了“强行采访”,汐炀干脆直接爬上鹿行的床,把它的被子枕头全部抢走。
风蓬草的采访终于得以继续进行:“亲爱的——狼见狼爱、花见花开、鳄鱼见了鳄鱼爱的鹿行,明天就要高考了,请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鹿行可怜道:“我想杀了你。”
风蓬草又问了几句,鹿行死都不愿意接受采访,背对墙缩成一个球。
“好吧......”风蓬草略带遗憾道,“看来我们的鳄鱼妈妈有点害羞,没关系,现在轮到我自己吧!”
镜头再次晃动,一阵模糊,变成了汐炀拿着手机,对准风蓬草。
汐炀正色道:“风蓬草同学,恭喜你熬过了高三,现在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晚,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呀——”风蓬草略带羞涩地挠挠耳朵,“哎呀——希望明天考试顺利,以后我能开飞机,全世界旅游吧!”
“好的,风蓬草机长,如果你愿望实现了,记得免费带418环游世界哟。”
“保证!”风蓬草对着镜头乐呵呵地敬了个礼。
手机回到风蓬草手上,镜头随着脚步晃动几秒,对准下铺的一个用日记本遮着脸的鬣狗。
“亥桀,别害羞呀——”风蓬草用爪子扒拉着日记本。
亥桀缩成一个球:“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好吧,问题不大,”风蓬草爽快道,镜头马上移动到上铺,“那就先轮到我们宿舍的镇店之宝——‘成绩优异奖’的常驻嘉宾,学霸曌吧!亲爱的曌同学,你一定信心成为米塔尤科里名震天下的状元吧!”
“怎么一到我连问句都没有了?”曌笑道,“换一个问题!”
“好好好,那——曌同学,明天就是高考了,你有什么感想呢?”
“有点点紧张吧,除了紧张可能就是期待。”
“那请问曌同学,你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暑假?”曌的脑海里有一个答案,但它不打算说出来,遂随便抛出一个。
“好的,现在轮到418的最后一个成员——我们最有潜力,最可爱、最受曌的宠爱的——亥桀!”
镜头里,亥桀不情不愿地放下日记本,略显紧张地抱着抱枕。
“亥桀同学,你有信心在明天的高考考场上再创佳绩,和你最心爱的曌考到同一所大学吗?”
“怎么问这个啊......”亥桀羞涩不已,无处躲藏,只好面对镜头点头,“有......”
“那——”风蓬草眯起眼睛,“你想好要和曌怎么度蜜月了吗?”
亥桀吓得心脏猛地一咯噔,大脑空白,曌的声音从上铺传来:“我们打算去旅游。”
“嗷哟——!”
风蓬草拍手叫好,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它继续起哄道:“默认了!默认了!”
“采访完了没?”亥桀苦着脸问。
“采访完了,嘿嘿嘿。”风蓬草笑嘻嘻地摇尾巴。
曌“嗖”地从床上跃下,大跨一步捂住手机镜头,微笑道: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