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台风王
1.
十月初,南城一模。
比起八月底的九城联考,动物们明显适应许多。亥桀依旧考得一塌糊涂,但数学已经有40来分。曌鼓励它不要去在意排名,只要会写的题比上一次多,那就是很了不起的进步。
考完后刚好是赫奇奇班的初赛,亥桀前往麓山操场给好朋友加油。没想到的是,曌也愿意随它前往。
斑鬣狗们比北美灰狼的块头还要稍大一圈,有很好的体重和力量优势。有了鬣狗们的加入,它们班的实力显著提升,顺利赢得初赛——即便对手有四个身强体壮的北美灰狼。
观众席有动物抱怨鬣狗参赛太不公平,本来就不是一个犬科的凭什么能比赛?亥桀摇头,鬣狗族几百年从未受到公平对待。社会本因种族的不同而产生无法避免的不公平,不公平的事情太多太多......它们却抓住这几点喋喋不休,也不曾付诸实践企图改变。
真是可笑。
南城一模后是和平节,高三有短暂的三天假期。但经历了两个月的每周单休后,哪怕三天也算难得的“小长假”。
“小长假”期间,曌把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亥桀的18岁生日礼物上。有点意外的是父母罕见地没有没完没了地催它学习,只是进房提醒它注意安排时间。
曌庆幸自己买的是这种粗腿长脖子的食草恐龙,简简单单,没有大爪子、没有刺,用陶土重塑一根尾巴或大腿不算太难。折腾许久,终于把缺失的尾巴和后腿安上。它找来几本书当支架把恐龙支撑起来等待陶土自然风干,开始思考要在上面写什么字画什么画。
随后是给涂装缺失的地方画图案。曌不太会画画,回忆着亥桀高二教它画的向日葵、云朵和叶子,它把这些亥桀亲手教过的东西仔细地用颜料一层层覆盖在恐龙上。颜料干后再在图案上写字。
陶土干得有点慢,好在它在放假第一天早上就完成,最近天气比较干燥,第三天差不多干了。它在上面写下祝福的画和小图案,小图案一般是向日葵、音符、小太阳、小爱心、小星星等,最后用毛笔上一层清漆作为保护壳——大功告成。
2.
和平节很快过去。返校当天,曌早早回到教室,平复有点浮躁的心情不慌不忙地写题,直到鬣狗一屁股坐到旁边,它把装着腕龙的盒子放在同桌桌面:“亥桀,生日快乐。”
亥桀瞪大了眼睛,端详盒子数秒后扭头看它。
“你......你给我买恐龙了?海底城的牌子,它们很贵的。”
“别废话,你先打开来看看。”
亥桀连连点头,搓搓爪子小心拆开包装,看清了里面的恐龙后连连惊叹地小心捧出——
一只背部棕灰的腕龙,脸上用胶水沾上一副墨镜。虽然缺了半条尾巴和一条腿,但缺失的部分被很仔细地用陶土补回,上面还画了很可爱的小图案和亲手写的句子。身上有卡通的向日葵、叶子、云朵图案,图案上也有很小很小,但写得很好看的字。
鬣狗爱不释手地360°转动腕龙,念完每一个字:
“亥桀,18岁啦!”
“生日快乐”
“苍白的骨头能生花,腐朽的泥泞迟早能发芽”
“细雨润独葵,荷月终成海”
“卧蝉十二载,惊鸣六月天”
亥桀有点大脑过载,愣愣地放下盒子:“哇塞......你是怎么想到送这个的?”
曌把自己的思路复述一遍,但省去了“我觉得你不会接受太贵的礼物”。
它解释道:“因为我有新人优惠,然后用的还是我妈的账号——它的账号有很多券,所以就是这个价格了。你喜欢吗?”
“超级超级超级无敌巨无敌巨巨巨巨喜欢——”亥桀猛烈点头,尾巴摇成螺旋桨,但它逐渐冷静下来,低头扣着盒子边缘:“我可能送不了这么贵的东西给你,我以前甚至幻想过送你一把小提琴,或者比较好的松香什么的,一搜才发现这么贵。”
曌把手放在它手背上:“你送什么都是无价的,我很喜欢你之前送我的哪个向日葵夹子啊,现在还夹在我台灯上。亲手做的礼物都是独一无二的,上万块都买不到,你送的东西我都会超级无敌喜欢。不过——”
曌挠挠下巴:“你不是会骨雕吗?其实我有点想看看。”
“你想要一个吗?”亥桀精神起来,它本以为曌会嫌弃被口水碰过什么的,“唔,我可以刻一个给你看,如果有机会的话。”
“好。”曌蹭蹭它脖子。
曌没有阻止同桌一整节晚自习期间断断续续地拿起恐龙反反复复地欣赏。最后半小时,它戳戳鬣狗的肩膀:“你作业写完了吗?”
“啊,没有......”亥桀不舍得地放下恐龙马上开始写。
3.
十月中旬,本该有犬科的”飞盘节“,但高三没得放假。
食肉城南陆进入台风季,台风“厄沙”几乎占据每个新闻频道(“扼杀”一词转化而来)。
早间新闻里,背景风声嘈杂,棕熊记者凭借体重优势稳稳地站在台风中报道——
“观众朋友们!我现在就在台风‘厄沙’的登陆点——南陆月沉市沿海区域!现在登陆风速41m/s,阵风冲到63m/s,风刮得根本站不稳!还好我比较重,不然就要被吹飞了!”
“大家看——路边的车被吹得挪了位置,好几辆被断枝砸中;沿街房子的雨棚全被掀飞,窗户玻璃碎了一地,积水已经没过脚踝!目前所有群众都已转移,应急部门正在巡查险情。请大家务必待在安全区域,不要外出!”
频道切换,疣猪用广播腔道:
“今年第6号超强台风‘厄沙’为近20年来最强台风,正直逼内陆,预计将对沿途城市造成较大灾害。食肉南城防汛抗旱总指挥部已启动一级应急响应,各地正紧急组织群众转移避险,加固设施,防范内涝、滑坡等次生灾害......”
“又要停课了啊。”
一旁吃早餐的马来熊议论道:“不会又像去年那个什么‘吉娜’一样虚晃一招吧?”
对面的黑熊摇头:“我感觉这次应该是真的,我听说它的路线不是像吉娜一样沿海的,而是直接冲到内陆。”
“这么吓熊?那肯定又要停课咯,不知道学校会把我们放回家还是关在学校。”
“台风王”厄沙即将来临,高一高二被遣返回家,高三意料之中地留校躲避台风。
近日,米塔尤科已封锁了小树林,校园内有倒塌风险的树也陆续被锯断、移走,路边的垃圾桶被用绳子固定在柱子、树干上;百年古树用若干铁柱支撑,围上警戒绳。操场的猎球球门、铁皮棚、宣传栏等被移入地下仓库;小卖部一切可以食用的东西被一抢而空,教室的门窗紧锁。所有教职员工被赶回家,只剩少量的宿管、饭堂职工和清洁工,高三的全体级长都留了下来。
向日葵刚好迎来播种,刮倒反而更有利于种子的传播。亥桀本很担心鬣狗镇,但晚间新闻让它大松一口气:
“在城邦长塔卡可的安排部署下——针对台风‘厄沙’可能引发的内涝、断水断电等灾情,城邦政府已紧急派出以熊族和狼族为主的‘综合应急救援队伍’和‘豹族闪电抢险分队’赶赴受灾乡镇。
救援力量正全力开展抢险:在河堤、低洼路段装填沙袋封堵洪水,防止灾情扩大;同时为受灾群众运送饮用水、食品等生活物资,协助抢修受损电力、供水设施,保障基本生活需求。目前,各项支援工作正有序推进,相关部门将持续调配力量,全力降低灾害影响......”
看着屏幕里来自各个种族的动物和鬣狗镇的居民合力搭建沙袋墙,砍掉易刮倒的树木......亥桀深感慰藉。
晚上,风蓬草点开“厄沙”的台风路径:
南陆食肉城预估明天5点进入台风圈
汐炀伸懒腰道:“晚安吧各位,准备避难咯。”
4.
凌晨四点半,动物们被室外鬼哭狼嚎的风声吵醒,418的雌性纷纷从床上坐起。
风蓬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已经来了吗?”
窗外已下起中雨,风将树木吹得哗哗作响,隐约听见叶子从树枝上撕扯而下的沙沙声。不知哪个宿舍的门被吹开后又被风狠狠拍回,发出力度足以将门锁连同门板一齐震碎的“砰”的一声。
整夜都是各种的嘈杂,动物们睡得不太好。
次日,它们终于目睹了“台风王”可怕的力量——
窗外的世界被一种原始而暴烈的方式重塑——天空低垂,厚重的云层化作汹涌翻滚的铅灰色涡流,被大自然的巨爪搅动着,以几乎可以将一切摧毁成碎片的力量和速度奔来。雨不再是顺着重力垂直落下,而是被风横着裹挟,抽打在一切它们所能及的物体上。亿万条亮白色的闪电如同鞭子般狂暴地抽打着南陆食肉城的大地,巨量的雨水冲刷,在418的玻璃窗上汇成一片瀑布,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碎片。
偶尔,风势稍减,雨水便短暂地垂直坠落,在宿舍楼下的空地砸出无数沸腾的泡沫,像是烧开的水,但马上又被下一阵更猛烈的风像一头冬眠后饥饿的熊般撕成碎雾。树木的枝条几乎已被风啃食、撕咬干净,光秃秃的树干在骤雨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原本柔韧的枝条此刻变成带刺的鞭子,在空中咻咻作响,仿佛被抽一下就会筋骨碎裂、血肉模糊......
远处传来沉闷的“咔嚓”声——不知是哪棵树终于抵挡不住“厄沙”猛烈的攻势,轰然倒下,溅起高高的浑浊水花。雨丝像飘动的白色纱窗,随着不知谁的卷子、衣服、塑料袋,甚至是什么东西的碎片在空旷的半空翻滚。风穿过宿舍楼的间隙,发出几近刺破耳膜的尖啸,像是沙漠里的“魔鬼城”。
“我的草!”鹿行突然大叫道:“我的草要倒了!”
苔原狼焦急地指着阳台外颤颤巍巍的草。几个月来,它是418宿舍最关照这棵草的成员。
“别管它了,它以后还会再长回来的!”
汐炀拽着鹿行的胳膊不让它出去,但它还是挣脱出来冒着雨拉开阳台门。鹿行马上隐没在雨帘中,雨马上如同丧尸般带着呼啸的风涌入宿舍,亥桀和风蓬草见状也撑着伞冲出阳台帮鹿行,汐炀和曌吃力地把阳台门关上。
三个模糊的身影在门外忙活片刻,它们用水桶倒扣着把草罩在里面,再去浴室盛满若干水桶、水盆压住,方才带着湿了大半的身子和已经被风摧残得粉碎性骨折的雨伞钻回来。
草已经脱离危险,雌性们大松一口气,擦着身上的水心有余悸地望向窗外——远处的教学楼在暴雨中时隐时现,整个世界的色彩都被冲刷殆尽,只剩水的透明、风的灰白、天的铅黑,以及植被濒死的墨绿。
雨的哗哗声、风的呼啸声、物体碰撞和滚动的闷响、树枝折断的脆响,以及低沉且持续的隆隆雷声......“厄沙”以狂暴、摧枯拉朽的力量宣告它的降临。
十一月初是期中考,虽然是米塔尤科自己出卷,但每场大考都很重要。动物们除了略显不安地张望窗外,偶尔的闲谈娱乐外,都安静地在床上学习。
“厄沙”来得太过于迅猛,虽然停课期间饭堂一直开放,但没有动物敢踏出宿舍门半步,就连去阳台的洗手间上厕所都颇为艰难。它们在宿舍用冷水泡面,一袋接一袋地吃零食填肚子。
傍晚,南陆食肉城终于从“厄沙”的台风眼壁中脱离,风和雨逐渐减小,但依旧很大。零食差不多消耗干净,它们饿着肚子,胆子大的忍无可忍前往饭堂吃饭,顺便也成了帮室友带食物的好帮手。
亥桀和风蓬草打算去饭堂给418带饭,汐炀本来也想一同前往,但被风蓬草强行留在宿舍,理由是它体重太轻,在外面不安全,让大块头的动物去比较好。
路上遇到猎球决赛的北青松和破海,四位雌性欣然结伴。在灾难面前,生疏的关系也会在冥冥之中被拉近。
又度过一个沉闷的晚上。次日,“厄沙”的台风圈正式离开南陆食肉城。
今天还是停课,但已经被闷在宿舍一整天的动物再也按捺不住,它们纷纷走出宿舍四处活动。
亥桀给家里打电话,鬣狗镇几乎一片狼藉,但没有洪涝,也没有电线杆倒下、人员伤亡或者断水断电等事情发生。它大松一口气,拉上曌在学校里四处逛逛。
满目苍夷,百废待兴。
米塔尤科的每个角落都是植被的残骸,泥水遍地。几乎所有的低矮灌木都被连根拔起,所有幼小的树都被风折断,露出尖锐的断茬。数棵大树连同支撑它们的竹竿和铁柱一同轰然倒塌在玉兰大道的正中央。原本拉好的警戒线早已无踪无迹,只能通过散落在地的雪糕筒判断出它们确实存在过。各个下水道已被落叶等杂物堵塞,低处的积水仍能没过脚爪。
如果不是米塔尤科有所准备,无疑会像新闻里其他学校一样千疮百孔,断壁残垣。
小树林已经安全,它们绕过一根根折断的树枝,跨过一棵棵倒下的树木前往葵海。每遇到一棵倒下的树,亥桀和曌的心都会紧张几分。
虽然向日葵已经枯萎,到了播种的季节,但它们有没有可能已经连同花梗和种子全部被风刮走了?
那是否意味着,它们数月的努力一夜间化为泡影?
它们寻找到那条已经被摧残得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小路,忧心仲仲地走入,见到眼前的景象后两人终于大松一口气——
葵海因为背靠麓山,四面被生长多年的树木环绕,被保护得挺好。向日葵意料之中地全部被刮倒,横七竖八地瘫在泥泞里,但种子也均匀地四处散落。
唯一比较糟糕的是一棵树拦腰折断横着倒在葵海的正中间,它们费力地把树到一旁,欣慰地大笑——“厄沙”的来临无意中帮助它们完成了最为棘手的播种工作。
葵海将在这次后,以更大的规模蔓延。
米塔尤科的恢复工作做得尤其好。当天下午,平板里出现一则全级通报批评:
经级长巡查,高三大型猫科7班631雌性宿舍的非洲狮紫恺、南石、赤兰私自在校园小树林池塘捕捉青蛙,并带回宿舍用打火机烤制食用。该行为违反我校“禁止校园内捕猎”及“宿舍严禁使用易燃易爆物品”两项规定,既破坏校园生态,又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经研究,决定对该三位同学予以全级通报批评。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严守校规,共同维护校园安全与生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