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二月不寒冷中
1.
万一是真的呢?
封校后的第二周,体谅动物们无法回家的难处,米塔尤科把课间延长至15分钟,曌转着笔,抓紧难得的时间写作业,并腾出一点脑子思考这个疑问。
几天来,它一直悄悄观察自己的鬣狗同桌,它难以承认,许许多多的证据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一次次地,不断印证它的猜想。
亥桀在数学上依旧有很大的困难,“蜈蚣数列”、“千足虫原理”,各种的求和公式......数学不及格,它总会对白洋原有愧疚感,它只好找曌求助。
最近又换了一轮座位,前排变成汐炀和过山风,米田也不强制一定要挪座位,它们成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钉子户。
嫌亥桀的桌子被它的大胳膊大屁股占据,很挤,曌经常趁汐炀不在的时候坐到前排,转过身给亥桀讲题。亥桀才发现曌还有一个很神奇的技能:很流畅地倒着写数字和各种符号。
“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写字?”亥桀很惊讶,“这样写不会很别扭吗?”
曌摇头:“习惯了,初中的时候经常给同学讲题,在旁边讲不方便写字,我就喜欢坐在前面面对面倒着写字。”
讲题时,它偶尔抬头看亥桀,同桌的眼睛亮晶晶。亥桀不喜欢数学,也不是以学习为乐的动物,这种目光当然不是因为渴望知识,更像是......很享受自己给它讲题。
嘴巴可以骗狼,但眼睛不会。
之前,曌从没在意这么多,一旦开始细细地观察,就会发现处处是线索——
亥桀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期中考后,曌直接“放弃”了历史、地理等学科,亥桀再也没看到鬃狼在这几门科目上听课。每次,它都头也不抬地写其它科目的作业,哪怕老师已经走到身旁,尾巴都要抽到桌子了。
老师自然理解,但不免对这个原本很优秀的学生放弃这么拿手的科目感到惋惜。
但依旧能从其它方面看出鬃狼对此的兴趣,比如——它很擅长分析天上各种的云。亥桀纯粹地喜欢云,但曌会仔细剖析它形成的原理、探索它的来源。
“看到了吗?这个是毛状云。”
中午,前往饭堂的路上,曌指指天上丝丝缕缕的白色云丝,它们紧密排布,像是被梳子仔细打理的白色长鬃毛。
“它们由很高的空中的水蒸气直接升华为冰晶形成,一般是天气好的标志。”
“那那个呢?”亥桀指指另一块天空的团状云,但边缘似乎被风拖出长长的弯曲的白色细尾巴,“那个云叫什么?”
“嗯......应该是密卷云,”曌眯起眼睛观察,“也是比较高的云,是大气波动与水汽共同形成的,但不能维持太久,很快就没了。”
果然,到饭堂门口,亥桀抬头看,那几块云已不见踪影。
“你有空再跟我讲讲吧。”亥桀说。
“这么喜欢?”曌笑笑,“你可以买一本叫《云彩收集爱好者》的书,上面有很多呢。”
“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讲,”鬣狗很坦诚,语气有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祈求。
“为什么?”
亥桀结巴道:“因为......更容易记住吧。”
第二天,曌就发现亥桀的桌面上多了本图书馆借来的书:
《云彩收集爱好者》
午饭后,418宿舍,鹿行从储物柜掏出一罐“陈年鲶鱼罐头”,一看生产日期,还是去年的。
“没过期吧?”汐炀笑着问。
“还有三个月。”鹿行看了看保质期,“我们分了吧。”
很久没吃到真正的肉,雌性们嗷嗷待哺,生产日期比“阿兹拉”更早,应该没什么问题。它们摩拳擦掌地打开罐头,挨个分食,最后连汁水也被舔干净。
汐炀笑着问:“万一真的有怎么办?”
“那太好了,”风蓬草一拍大腿,“我们刚好一起进医院,又能当室友了!”
2.
美术课,油画班的动物们继续完成它们的第一幅作品,油画的耗时比较长,仅次于素描班,隔壁的水彩班已经完成三张画。
但看着偌大一张空白画布,逐渐有了背景、有主体物......不断添加细节、阴影、高光,很有成就感。
曌原本画得半死不活的向日葵在亥桀的帮助下好看不少,鬣狗似乎从不乏耐心,哪怕它每次调色都丑的要死,每次下笔都歪歪扭扭,一遍又一遍地失误。
它画错了,亥桀会说:“没关系,这里我们可以这样改......”
它说画得很丑,亥桀会说:“没事呀,我感觉你画的线条有种很特别的笨拙感,很可爱,一点都不丑。”
它有点没耐心不想画了,亥桀会说:“我之前也教过别的动物,你学的真的挺快的,你看,你都没学过第一张画就可以画得这么好。”
它觉得自己上了这么久的课还没有进步,亥桀会说:“哪里没有了?你看你已经学会怎么握笔了,笔触也比刚开始好了很多。”
......
画室的每支笔的质量参差不齐,颜料也有干净的有脏的,亥桀会留给它最好用的笔,最干净的颜料。
教它画画时,亥桀会忍不住离得很近很近,但察觉到不对劲后会紧张地退开。它的目光会长时间停留在曌的脸上,会捕捉曌微蹙的眉头、豁然开朗的笑容、沮丧时的瘪嘴,但对视时,会慌乱地移开视线,或有点不知所措地笑。
亥桀啊亥桀。
音乐课,亥桀的唱歌学得还算顺利,曌说想听听它的成果。起初,同桌很扭捏,但也答应了,把《也许》完整地唱一遍,比秋游那次好听不少。
曌欣慰道:“可以呀,所以你不要总觉得自己唱歌难听,挺好听的。”
确实,亥桀只是基础不好,但声音很有优势。
“真的吗?”亥桀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尾巴摇成螺旋桨,它挠挠脖子:“我总觉得没什么变化。”
曌真诚道:“真的,你的音准好了很多,没有跑调了,而且你的声音本来就很有优势,音域很广。”
“谢谢你啊,”亥桀说,“如果不是你那天让我唱歌,我可能一直都不敢唱,也不会报这个班,可能随便选一个乐器学学就好了。”
“不,这是你自己的功劳,”曌说,“以后没事干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唱唱,你看,唱歌多好玩。”
亥桀害羞地摇尾巴,没有直视曌的眼睛,暗自发誓要多学点歌。
3.
周末,阳光明媚。
食肉城正式入冬,早晨的气温比较低,亥桀起床时打了几个喷嚏,曌提议等太阳出来后去操场晒晒太阳。
晒太阳的不止它们。不知谁开的头,这周末,麓山操场原本打球玩飞盘的地方开始有熊族的学生躺着晒太阳。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几个学生,随着太阳一寸寸升高,气温回暖,躺在球场昏昏欲睡的熊族学生越来越多,轻微的鼻鼾此起彼伏。
暖和的阳光,对这种一到冬天就在基因的诱导下开始犯困的种族极有吸引力。难得的一番宁静景象,亥桀拿出相机拍照。
“喂!你们躺这了我们去哪打球!?”
一个红豺在球场边缘抱着球气急败坏:“死熊!球场是你家开的吗?!”
无动于衷,它带着另一个郊狼伙伴在一个熟睡的棕熊耳边“嗷”地大吼一声,对方终于被吵醒。但红豺和郊狼的笑容在棕熊怒目圆瞪地站起,阴影把它们彻底笼罩时瞬间消失,它们一声不吭地抱着球离开,去寻找其它场地。
棕熊满意地打哈欠,躺回草地。
犬科们对熊科非常不满意,义愤填膺地咒骂,猫科学生懒得与之相争,挑选合适的树爬上去,舒舒服服地呆在树上看书听歌睡觉玩手机,发出猫科动物心情愉悦时呼噜呼噜的声音。
米塔尤科的每一棵大树,都垂下各种的长长的猫尾巴。
既然有比看台更舒服的地方,亥桀和曌也加入草地晒太阳的队伍。它们在一堆堆毛茸茸庞大的身体间穿梭,找到一块空地,拿书本垫着,躺下。
课程密集的一周下来,周六有点疲惫,下午还要上网课,曌想好好休息。它翻了个身,背对太阳,沉沉睡去,亥桀小心翼翼地拉开一点距离,在曌身旁躺下。
亥桀不太敢睡着,睡着会忍不住乱动,怕压倒曌,一直保持迷迷糊糊地半醒半睡状态,倒也很舒服。
阳光温度正好,暖融融的,全身的细胞贪婪地吸收难得的热量,连身子也变得暖暖的,轻微发烫时就翻个身。
许久,身旁的草皮轻微动了动,亥桀睁眼,看见曌翻身,面对太阳。鬃狼应该是睡着了,无意识地换动作。
阳光直射它的眼皮,曌轻微地皱眉,亥桀连忙坐起,及时用自己的阴影挡住它眼睛的阳光。
接近正午,太阳一点点地朝头顶移动,亥桀的影子越缩越短。离曌太近,能听见同桌均匀的呼吸,它略显慌张地咽一口,拿出一本书翻开,屁股往后挪一点点,半举起书代替自己的影子继续遮挡。时间一长,手臂有点酸,它悄悄交换着手臂,并留意那块阴影是否一直呆在正确的位置。
一只黄色的蝴蝶翩翩飞来,停留在曌的狼耳朵尖上,有点痒,曌的耳朵抖了抖,蝴蝶飞走了。
趁着同桌熟睡,亥桀忍不住端详它的耳朵——曌的耳朵比常见的狼族要更大、更圆,是好看的椭圆形,外周棕红色的毛包裹耳内长长浓密的白色耳朵毛,甚是好看。它伸手捏捏自己完好的右耳。
曌会喜欢圆耳朵的动物吗?还是更喜欢狼族的三角形耳朵呢?
十二点,亥桀有点饿了,但不好意思打搅同桌,不过很快,它也慢慢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打哈欠,露出尖尖的獠牙。
亥桀想起《也许》的歌词——
也许是课间瞌睡时耳朵轻轻垂落
你打哈欠时露出的小獠牙
也许是教室挺直背影坚定的轮廓
转身时尾巴擦过我的困惑
......
“你......”
曌逐渐清醒,看见亥桀依旧半举着书,“你一直在给我遮太阳吗?”
“呃......没有一直,”亥桀慌忙解释,“就是你刚刚翻了个身,刚好对着太阳,我顺便挡挡。”
曌坐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拧眉柔和道:“谢谢你,你不累吗?”
“不累,我们去吃饭吧,十二点了。”亥桀准备起身,被曌一把拉回来:“等会。”
鬃狼拿出亥桀的相机,“你坐着别动,我给你拍张照。”
“什么?”亥桀没反应过来,“我坐着很好看吗?”
“好看。”它打开相机,低举在身前,镜头略微向上,调整成仰视角度。
“刚刚我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这个角度刚刚好。拍不到周围的熊,只有你、天空还有草地。你就正常坐着就行,不用太紧张。”
亥桀很相信曌的技术,盘腿坐好,胳膊搭在腿上,头迎着阳光微微上扬。
咔嚓!
曌低头翻看几下,递给它看。
照片里,阳光正好,一个鬣狗穿着米塔尤科的蓝白色校服,很放松地盘腿坐在暖融融金灿灿的草地上,嘴角微微上扬,自然地看着镜头,周围有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
4.
封校时期的饭堂,经常和各个种族和年级的级长偶遇。
噬天青和南魈经常同行,有说有笑。教师经常不约而同聚在同一片地方吃饭,但它们总会绕开白洋原。
白洋原毫不在意,它每次会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打打闹闹来来往往的学生,盘子里是各种的昆虫、水果、肉罐头。
中午,418宿舍。
雌性们交流各种小说,尤其是当代流行的“跨族小说”。
“想起来,我早上看到一本很好看的跨族小说。”汐炀说,“名字不太记得了,但是讲的是科幻和穿越,世界濒临崩塌......”
非洲野犬描述着剧情,风蓬草听得津津有味,但它们没发现鹿行诧异惊恐地从书里立起耳朵,手里的饮料差点洒在床上。
“是哪个写手写的啊?”风蓬草激动地扒拉汐炀的床栏:“你应该还记得吧?”
“好像还真的记得,那个作者还是几万粉丝的,写的书都很好,我之前怎么没发现,”汐炀说,“好像叫......‘鳄鱼妈妈’?”
“嘭”一声,雌性们还以为什么爆炸了,顺着声音寻找,所有目光最后停留在鹿行身上。
鹿行的狼毛竖起来,拿书遮起脸。
“鹿行,你没事吧?”
汐炀关切到,“怎么吓得把罐头都弄瘪了,这个这么硬。”
“不愧是家里养了三条墩墩鳄的大力神!”风蓬草拍爪叫好。但马上,它拧着眉头警觉地竖起狼耳,脸上的表情逐渐过渡成惊讶和激动,激动得狼脸逐渐扭曲并呈现出小说反派里的狰狞:
“你是......鳄鱼妈妈......?”
走廊外十来米远,都可隐约听见418门牌的宿舍爆出的嚎叫。
“嗷嗷嗷哦嗷嗷嗷嗷嗷——!鹿行,藏龙卧虎啊!”
风蓬草踩床,伸长了手臂使劲摇晃“鳄鱼妈妈”的肩膀:“我怎么忘了你看了十几年的小说,你也写小说!?”
鹿行的脑浆都要晃匀了,汐炀笑着阻止亢奋的草原狼说:“鹿行,原来你这么厉害,那本小说我可是笑废寝忘食地看了整整一个早上。”
鹿行尴尬又害羞地摇头,说只是写来玩玩,支支吾吾地央求它们不要告诉其它动物。
“肯定不会!”
风蓬草一拍胸膛,郑重道:“放心把鳄鱼妈妈,你就是我们宿舍的宝藏。但是以后开新坑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苔原狼释然地点点头,这个意料之外的话题总算过去了。
它们聊起其它跨族小说的感情线,话题不觉跳到了理想型。
“你们有想过或者探索过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吗?”风蓬草往床上一躺。
“不算很清晰,我更喜欢同种族的,或者有点点混血也没关系,”汐炀思考着回答,“最好是和我一样比较喜欢运动的,可以一起玩,最好观念方面也比较相似吧。”
“你呢?鹿行。”风蓬草敲敲头顶的床板,开玩笑道:“你是不是只喜欢家里养的墩墩鳄啊,你都是‘鳄鱼妈妈’了。”
“才不。”鹿行气笑,简短回答:“没有想法,不沾爱情。”
“唔——我估计你和亥桀还有曌一样吧。”风蓬草轻松地说,目光移向两人的床,亥桀却心虚地低头。
“我感觉亥桀特别单纯,然后曌又很爱学习。”
汐炀也点点头,只有鹿行略微若有所思地沉默。
“嗯......我没喜欢过什么人,”曌如实回答,“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的,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吧。”
后半句让亥桀很失落。
失落什么呢?说好的和曌做朋友就可以了。
不要奢求太多,它反复告诫自己。
“嗯,我也......没有喜欢过谁。”亥桀下定决心消除掉所有动物的疑惑。它很心虚,甚至有点害怕。
别的动物知道会怎么想?
鬣狗打算把秘密永远埋在自己心底。
“你们三个,万年冰山。”风蓬草笑着说。
鬃狼的笔顿了一下。
“对了,我们玩一下‘禽兽不如’吧!”
风蓬草一拍大腿提议,“我们宿舍还没玩过这么刺激的东西呢。”(《禽兽不如》,在年少的动物群里很流行,轮流投骰子,点数最大的会被其它动物问问题,不能撒谎,说假话会被诅咒掉牙秃毛)
“刚聊完感情就说玩这个,你不会想套出我们的什么东西吧?”汐炀笑。
“才不是,我只是顺便想到这个游戏而已,而且,都什么年代了,谁玩这个游戏还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多无聊!”
事实上,这个“无聊”的问题还是被问了出来,每个成员的答案都和刚刚理想型的对话的答案差不多,轮到亥桀投骰子,点数最大,风蓬草一拍爪子:“亥桀,轮到你了!”
“嗯......你想问什么?”亥桀假装冷静。
“你有喜欢过谁吗?”风蓬草八卦地眯起眼睛,“放心,就在宿舍里,我们不会传出去的。”
身旁的汐炀鼓励地点点头,鹿行和曌沉默不语。
“没有......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它心虚地回答,不敢留意曌的表情,咬牙和风蓬草对视,以表示自己没有说谎。
很好,因为大家都被问了一轮很刺激的问题,每个成员身上都有紧张的气息,恰好隐藏了亥桀。
风蓬草挠着耳朵思考:“嘶——喜欢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说话紧张心跳加快,忍不住偷看忍不住对对方好,哎——”
它眯起黄色的狼眼睛:“你对曌这么好,你不会喜欢它吧?”
这当然是开玩笑,动物们玩这种游戏不乏各种奇形怪状的玩笑,前面汐炀甚至问风蓬草:“你都和乌岭同床共枕了,下一步是不是要考虑结婚了?”
风蓬草则毫不畏惧地反驳汐炀:“你看鹿行明明这么不爱讲话,你还天天黏着它,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是呀——谁不喜欢鹿行?”汐炀拍一把鹿行的肩膀:“我们鹿行话虽少,但犬见犬爱,花见花开......”
面对这个问题,亥桀的大脑一片空白,脑细胞全员罢工,它的脖子“噌”地一路烧到头顶,滚烫滚烫。
“我......”
它看见曌认真注视自己,眼神却深邃得难以揣测,它的后背发凉,害怕同桌看出来什么。
“我不喜欢曌。”
鬣狗咬牙果断回答,说出这句话后,心里不知为何地放松不少。
“行了,你看把亥桀给吓得。”
说话的是曌,它拍拍亥桀的肩膀:“别紧张,风蓬草就喜欢瞎说,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我。”
心脏依旧在扑通扑通,亥桀如释重负地微笑,挠挠脖子。
曌不知道。
大松口气的同时,心里掠过一丝丝遗憾,亥桀捉摸不透自己的情绪。
亥桀......你又在遗憾什么呢?
5.
继“大力神”后,鹿行又多了个新的外号。
“早上好啊鳄鱼妈妈!”
风蓬草在洗手台对着刷牙的鹿行问好,它差点被牙膏呛到。
“鳄鱼妈妈,你擦的玻璃好干净。”
汐炀笑嘻嘻地夸赞,鹿行把抹布扬起,对非洲野犬做出“我要砸你”的动作。
“鳄鱼妈妈,你在看什么书?”
“鳄鱼妈妈,什么时候更新啊......”
“鳄鱼妈妈......”
亥桀和曌还是习惯性叫它全名,但当另外两人念出这个称号,都忍俊不禁。
看来这个玩笑一时间是过不去了。
6.
随着对“阿兹拉”的研究的推进,食肉城研发出测病毒的很简便的方法,这种办法被动物居民广泛使用,米塔尤科每周末都会展开排查。
学识尚且不深的动物们看不懂,只知道这个办法是拿一根棉签,伸进鼻腔里轻轻捅几下。
极痒,极想打喷嚏,这些棉签最后会收集到一个很小的管子里,被带去检测。
7.
侏罗纪的大地,剑龙们安详地觅食。
难得的风平浪静的一天,它们没嗅到捕食者的气味。忽然,树林上方掀起大风,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剑龙受惊地四散开,一个浑身棕色斑点的庞然大物从天而降,树上的似鸟龙拍打翅膀飞离。
斑点大龙似乎摔到了腰,晕乎乎地站起,“好痛......我这是在哪?”
它环顾四周,雷龙、剑龙、梁龙在......这是北美的侏罗纪晚期,它本想疑惑地用前爪挠挠脖子,奈何前爪太短小。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穿越到这里?”
肠胃一阵收缩,饥饿感扑面而来,太阳逐渐西移——白天要结束了,还要独自面对危机四伏的夜晚,它只好先接受这个陌生的环境,去寻找食物。
一片开阔的平原,圆顶龙、剑龙成群地漫步,斑点大龙埋伏在灌木中,圆顶龙越来越近。
时机正好,它猛地冲出,追逐落单的幼年龙,腰椎一阵刺痛,它意识到可能是刚刚穿越的一下摔伤了。它咬咬牙追上,眼看牙齿要碰到龙尾巴,空中再次狂风四起,一个黑洞骤然出现,一个瘦小的棕红物体重重地和它砸在一起。
斑点大龙摔倒在地,猎物已经逃跑,它忍受着腰痛站起:“你是谁?怎么从天上掉下里了?”
棕红小龙似乎也摔得有点晕乎,它踉踉跄跄地站起,并没有马上回答,它茫然地环顾四周,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好像穿越了?这里不是白垩纪。”
“这里是侏罗纪。”斑点大龙补充,眼前的小龙身型纤细敏捷,爪牙尖利,“你是迅猛龙?你也是从白垩纪穿越过来的吗?”
“是的,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刚刚还在湖边喝水。”
斑点大龙虽然是大型肉食恐龙,但它知道这个时代有更恐怖的强者,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时间,它孤立无援,想了想,它鼓起勇气道:“不如......以后我们一起吧,我们可以一起合作,你放心,我不会吃掉你的。”
棕红小龙笑了笑,点头:“我可没说怕你吃掉,我叫鬃鬃。”
斑点大龙甩尾巴:“我叫斑斑。”
鬃鬃抬头,看向草原的边际,太阳一点点西沉,晚霞在天边炽热地燃烧,“天快黑了,我们走吧。”
它们友好地握爪,向着夕阳并肩而行,身后是一大一小两条长长的影子。
次日,阳光明媚,夏季的阳光照在草原上,这是高棘龙斑斑和迅猛龙鬃鬃的第一次合作狩猎。
它们看准一群带幼崽的剑龙,鬃鬃奔跑速度极快,它从草丛中窜出,灵活地高高跃起,恐吓地轻轻咬一口它们的体侧,并在带刺的尾巴甩来前躲开。龙群受惊地逃窜,老弱病残的成员落在后方,斑斑从灌木中冲出,锁定一头年迈的剑龙开始追逐。
老龙脱离队伍,斑斑很激动,这将是它在这里的第一顿大餐......它朝剑龙的脖颈咬去,剑龙惊叫一声,侧身用背上三角形的坚硬骨板朝它撞去,同时抡起带刺的尾巴,斑斑不得不躲开,腰椎再次刺痛,它不甘心放弃,拉开距离和老龙周旋。
忽然,它听见特异龙的咆哮,内心一阵恐慌——它们进入了别的大型肉食恐龙的领地。
“嘭——”
分神之际,老龙用背上的骨板狠狠撞来,肋骨一阵疼痛,斑斑仓皇而逃,鬃鬃独自一龙没法制服老龙,跟随它逃跑。
不知跑了多远,斑斑气喘吁吁地停下,腰、肋骨都在痛,状态太糟糕。
“你还好吗?”鬃鬃问,斑斑摇头:“我们今天要挨饿了。”
鬃鬃摇摇头:“我会抓一些小东西,我去找点蜥蜴和龙蛋给你吃吧,你受伤了。”
斑斑感激地点头,跟随鬃鬃继续觅食......
漫画的工作量很大,构思剧情、设计分镜、如何在有限的格子和对话中推动剧情,起稿、描线、上色。最快时,亥桀也要两个周末才能完成一章。
眼下,草稿和勾线已经花了快三周。
颜色笔要没水了,鬣狗很苦恼,封校的日子遥遥无期,“二爪市场”没有合适的水笔,漫画的进度被暂时搁置,它一章章地翻动已完成的封面、第一种、第二章......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应该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个漫画......
什么话呢?
脑海中,亥桀看见曌的脸,它轻微叹气,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跨越种族的并肩而行,其实只是一场梦。”
8.
啃骨社成立后,鬣狗们的平板上有了属于它们的社团聊天群。
虽然白洋原再三叮嘱不要总是在群里闲聊,群里总是叽叽喳喳地充满各种乱七八糟的聊天记录。作为社团长的赫奇奇被监管老师以“强制解散社团”作为威胁警告,它们才消停了点。
亥桀成功把骨头送给了坦河,缟鬣狗很意外,亥桀还分享了它们成立社团的经过,鬣狗们终于有了自己的规模,坦河很是欣慰。
坦河所在的高三楼远离主教学区,寂静,但充满不舒服的压抑,教室里死气沉沉。告别学姐后,亥桀没有丝毫逗留的意愿,马上离开了。
每周三下午是啃骨社的活动日,一般是啃啃骨头、拔河、唱歌,有时是一起看电影(虽然不够时间看完)。
亥桀最近很忙,顾着自己的学习的同时,在极力帮助曌的化学和生物,没法每次活动都到场。赫奇奇表示很理解,每次活动鬣狗们多多少少有一部分成员没空来,但教室里总会有一起玩的伙伴。
9.
自习课,四班的动物们争分夺秒地写作业,教室里充满细微的翻书、写字声。
鬃狼的笔一圈一圈地在手指间转动,身旁是同样埋头苦干的亥桀,但现在,它在米塔尤科最好最好的朋友蒙上了一层陌生感。
它从没想过会有动物对自己动心,更没想过这个动物是亥桀。
亥桀对它的感情是否会随着时间淡化,还是加深?
自己是否会不经意间让亥桀受伤?
鬃狼不知如何应对,指间的笔顿了顿,它不察觉地轻叹一口气。
亥桀啊亥桀,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它很喜欢亥桀,但是是朋友的喜欢。如今,它们之间的关系已不再平等,天平摇摇欲坠,愧疚感在心底蔓延,逐渐缠绕它的新房。
亥桀对自己很好很好,很温柔,极有耐心,不厌其烦地教它画画、周末没有和社团的鬣狗玩,而是一次次陪它去图书馆上课、教它生物和化学、知道它的眼睛光敏感所以一直举着书挡太阳......
亥桀每次的回应都如此的炽热和真诚,但它却无法以同等炽热的心回报。眼下的化学题再次卡壳,它没有向亥桀求助,拿出答案自己研究。
下课铃打响,下节课是美术课,动物们很开心,吵吵闹闹地前往艺术楼。曌一路若有所思,为了不引起亥桀注意,它腾出一半的脑子和它聊天。
在亥桀的帮助下,曌的向日葵完成得非常好,老师夸它们互帮互助,并鼓励其它动物也要以此为榜样。动物们挑选新的参考图,开启全新的创作。
曌想到了秋游时它们划着小船穿过残荷,它想画一面种满荷花的湖。
心有点乱,起稿起得有点糟糕——曌忘记了要先铺湖水和岸边的底色,它先画了莲叶,才发现这时再去涂湖水的颜色很困难。
刚学画画没多久,它还没学会灵活地驾驭笔锋在莲叶间的缝隙里涂色,要不就残留一点点白,要不就涂过头,稍不留神就把画好的莲叶给盖住了。水又不小心加多了,莲叶很难看地深一块浅一块,它苦恼地挠挠耳朵,飘下几根狼毛。
“怎么了?”亥桀留意到,“是不是卡壳了,要不要我教教你?”
“没事。”曌摇摇头,重新洗笔、调颜料。
“我自己来吧。”
下午放学,曌说今天不是很想跑步,想去琴房练练琴。
“我可以去吗?”亥桀小心地问,“如果你想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我去跑步。”
“今天我一个人吧,”曌笑笑,“下次你可以来听。”
“好。”亥桀毫不犹豫地点头。
亥桀,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弹了十来分钟,它多次被思绪打断、弹错。曌无奈地笑笑,改变主意,起身去小树林散步。
无数次,它和亥桀在这里散步,聊天,但亥桀不知道,它也曾自己前往这里,去看看它们的向日葵长得怎样了。
漫无目的地走着,抬头发现走到了小桥边。它走过桥,四处转转,发现来到了高一开学时白洋原提到的“校园墙”和“许愿树”。
原来在这里啊。
之前也听亥桀提到过,忧愁暂时被新鲜感驱散,它蹲下来仔细阅读墙上各型各色的字迹:
“某狼,为什么你身上这么多狼虱?”
“高三大猫6班的某坨狮粪,三年了欠我饭卡400块。”
“你永远是自由的盛夏。”
“无关种族如何定义,爱本身就是宇宙写给我们的,最原初的答案。”旁边画着一颗猎豹和胡狼的小脑袋。
......
无数密密麻麻的字迹重重叠叠,这里埋下了多少年少的动物们的小心思和小秘密。
它不懂喜欢,也不懂爱情,如今却被卷入进来。
曌些许无奈地笑笑,忧愁再次粘在身上,它继续一句句地往下看,忽然,它被其中几句话吸引:
“请记住,真正的友谊不会因单方面的倾慕而破碎,只会在彼此的尊重中找到新的平衡。”
“在这段关系里,你无需为无法给出的感情道歉,只需为能给予的陪伴心存感激。”
......
腿蹲得有点酸,曌拍拍身下的草地,轻轻坐下。这几句话已经被不断新添的文字层层覆盖,但在它的视线里格外显眼。
鬃狼缓缓呼出一口气,内心平复些许,一股难以言述的复杂情绪涌现。它有点欣慰,有点释怀。
这可是亥桀。
它最害怕这个人是亥桀,但也应该庆幸这个人是亥桀。
它们的路很长,就像疫情一样,推迟了它原本离开米塔尤科的命运。它以后会去哪里上大学?以后会读什么专业?以后会在食草城还是继续留在食肉城?以后的生活以后的职业,以后会不会有另一半,它的另一半是谁?或是自己独自一狼宁静地度过余生......
谁又说的定未来呢?
亥桀是它最好的朋友,它也是亥桀心里重要的人,它们也许不平等,但......
鬃狼释然地笑笑,它站起来,拍拍屁股的草叶准备离开,无意瞅见墙脚散落的许多粉笔和小石头。
傍晚,树林里散步的动物陆陆续续离开,谁也没有发现,米塔尤科的角落的校园墙,多了一句话:
足够珍视的关系,总能在变化中找到它存续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