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愈合
1.
“假台风”过后，动物们的生活马上回到正轨，全城重新开始运转。
“吉娜”带来了好几天的大雨，好在不严重。鬣狗镇的排水系统虽然落后，但已比十几年前好很多，只是短暂地积水，水很快就退去。
大雨期间，体育课的场地改为体育馆，偌大的体育馆，挤满了来自各个种族的班级的动物，很是热闹。
游泳课，泳池里偶尔有别的种族的动物，猫科和熊科的游泳课也开始，但除了美洲豹等少数几种祖先擅长涉水捕猎的物种，其它大猫不愿下水，再加上泳池里大部分是吵吵嚷嚷的犬科，它们更是不肯；熊们的毛发湿水后不易吹干，在水里的只有少数。
泳池，成为了犬科们的玩耍胜地。
令亥桀失望的是，“万年旱鸭子”曌依旧一整节课都没有下水，全程都在一旁翘着一条腿垫着写作业。
“曌，你不去找什么玩玩吗？好浪费啊......”
游了大半节课，亥桀在离它最近的池边露出脑袋，把遮住额头的鬃毛梳到后面。
“没东西玩，我又不会游泳。”曌挪开目光。
四班为数不多没下水的动物已经去了别的地方玩，只剩下它孤零零在泳池边。体育课连堂，动物们一般会把时间全部挥洒在泳池里，曌本来做好了和上次一样干看着亥桀游两节课的心理准备。
“你想和我玩吗？打爪球，反正我游够了。”亥桀高兴地提议，马上挪到梯子边。
干坐着写作业，早就腻了，鬃狼高兴地点头。
鬣狗的爪子搭上梯子，伴随哗啦的水声，它马上从池子里钻出来，踩着楼梯爬上岸。
亥桀脖子的鬃毛很长，被水打湿后全部耷拉下来，贴在脖颈上。曌还没见过亥桀的鬃毛被打湿的样子，现在几撮毛垂在眉眼间，似乎有了点刘海的样子，比往日更温柔。
曌没有移开目光。
亥桀噼噼啪啪地甩动全身的水，全身圆润结实的肌肉有弹性地轻微抖动。它是很匀称的脂包肌，甚至有点婴儿肥，不太明显的马甲线。内裤因为水的重力往下滑了点，可见肉肉的腰胯。带斑点的毛发被甩去大部分水，稍微立起来了点儿，隐约勾勒出鬣狗壮壮的线条。
“你......在看什么？”
亥桀竖起耳朵，对上它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裤子往上提。
“没，我在看你后面的人。”曌马上回避它的眼睛，心跳有点乱，但依旧平静回答。
“我后面没人呀......”
亥桀回头看了几秒，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边搓着水边朝更衣室走去：“我去洗澡穿衣服，你等会我。”
“好。”曌点头，如释负重地呼出一口气。
2.
这几天，曌练钢琴频繁了点。鬃狼的解释是下雨下久了，心情有点压抑，但亥桀明明记得它说很喜欢暴雨天。
是雨不够大吗？亥桀猜。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曌知道自己很喜欢听它弹钢琴，因为堂弟的事情，最近都比较低落，故多弹点琴让它笑笑。
许久没坐在同桌身边听它弹琴，亥桀偷看着鬃狼认真的侧脸，从白白的大耳朵到渐变为黑色的狼毛，到长长的嘴筒子、细细翘翘的白色胡子、白眉毛，再到蓝得剔透的眼睛......
视线再往下，是那双很有骨感的手，在黑白的琴键上流连自如。
明明说要花时间学生物化学，却还要扯着自己大老远跑来琴房，嘴硬，还不给它问这么多。
亥桀又多看几眼，越看越喜欢......
它摇着尾巴。
练完琴后，时间还比较充裕，它们去看葵海。
树林里，台风的痕迹更加明显，遍地的枯枝败叶，不少很粗的树枝也被折断，小溪的水涨得很高，几乎要从岸边溢出，哗哗哗地流。亥桀更担心，加快脚步。
不出所料，这块地方被水给淹了，浅浅的一层雨水，刚好没过亥桀的爪子。担心向日葵的根被泡坏，亥桀哗哗哗地用脚踢着周围的水。许久，水好像少了点，又好像没少。
它叹气，曌从身后捏捏它手臂，柔声道：“没事，这次台风刚好赶上它们结籽，很多瓜子都快熟了，大不了让它们掉在地上，吸了水重新发芽。”
亥桀仔细看，放心了不少——花瓣的颜色已经有点暗，蔫巴蔫巴的，不少瓜子的外壳开始变黑，过不了几天，新的一批更大的向日葵就要开始发芽了。
3.
周末，鬣狗镇。
曌说，它大概今天晚上有时间唱歌。亥桀按照约定，早早在聊天框里等待。九点半，曌发来信息：我刚刚录了好久，终于录好了......这首歌是去年写的了，比较早，有点生疏。
亥桀激动地摇尾巴回：哇塞......没事。
曌：等一下，网有点卡。
亥桀：好。
发完信息，它兴奋地把手机放在桌上，焦急地盯着屏幕。
头顶的钟滴答滴答，手机震动，伴随一条弹出的信息——是曌的，它马上挺直了腰坐起，尾巴不住地狂甩。
亥桀戴上耳机，调到二分之三的声音，点开那个MP3文件。熟悉的嗓音在简单柔和的钢琴伴奏下包围世界——
街道上 风拂过树林
杏叶沙沙作响带来秋的气息
杏树间叶悄悄细语
穿梭秋的神明飘动红的飘带
在青色的古老石砖上 轻轻踩出四季的诗
是天穹的巨大丹顶鹤不经意漾起的回忆
你听见 杏叶在耳边低语
神明在肩膀呼唤
你听见 青灰石砖的节奏
丹顶鹤门的高歌
亲爱的你躲避着春天
且错过了夏天
但是又害怕冬的萧条
渴望秋的浪漫
湖泊边鸟掠过水面
簇拥的水葫芦 红蜻蜓们飞起
湖底下 盛夏的荷叶龙
吟唱七月的歌
在那苍绿色的远山边抹一笔水墨般的云
是山腰的陈旧小木桥笑盈盈偷看的眼睛
你听见 水葫芦的窸窸窣窣
蜻蜓们扇动的虫翼
你听见 荷叶笼的余音袅袅
云霞在吟诵爱的诗
亲爱的
你企图抓住这个秋天
尝试写下秋天的歌
写下爱你的诗
但是啊 却发现
夕阳从指间流走
云霞在山间消散
秋风无声地化为泡影
杏叶悄然地不知去向......
才明白
这是抓不住的秋天
......
“真好听啊。”
表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亥桀“噌”地炸毛，猛地站起。膝盖磕到桌角，它“呜”地惨叫一声，捂着痛处坐回去。
它尴尬地回头，表姐亥柯不知何时靠在门边。
“你......”
它摸摸耳机，后知后者有点不对劲，连忙打开手机——蓝牙没打开。
听完了整首歌，怎么没发现？就这样外放了这么久......亥桀的脸滚烫滚烫。
“是我同桌唱的，嗯......它唱的。”亥桀干笑着收起耳机，“原来没连上......没吵到你吧姐？”
“没呢。”亥柯笑着摆摆爪子，却没有马上离开，“这么喜欢......刚刚看你丢了魂似的，还在傻笑。”
“呃，我喜欢，好听。”亥桀如实回答。膝盖破了个小口子，它吹着伤口，抬头，看见表姐眯起眼睛。
“你跟这位鬃狼同学......不简单呀，你之前不是只爱听摇滚风吗？”
“才没有，我什么都听好吧。”亥桀感觉自己整根脖子都烫了，“我们只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它很喜欢唱歌......呃，不是，它喜欢弹钢琴、拉小提琴，会自己写歌写谱，就发给我了，它前几天答应给我听的。”
“好啦，我知道了。”亥柯笑几声，“我回房了哈。”
表姐的尾巴消失在门边，传来隔壁房间的开关门声。
亥桀长呼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心跳还在砰砰砰。它深吸口气，有什么好紧张好心虚的呢？刚刚说到“很好的朋友”，自己居然还有点小自豪。
它摇摇头，戴上耳机，确定已经连上后，准备再听一次。
4.
它三根脚趾的棕色大脚踩在侏罗纪长满蕨类植物的土地上，亥桀扬起脑袋。
作为高棘龙，它有高达四米的身高，拥有广阔的视野，清晰可见远处密实的剑龙背部高高的三角形古板在丛林中若隐若现。
再往远点，体长超25米的梁龙在湖边漫步，垂下头饮水，长长的脖子像弯弯的桥，从湖中通向岸边。
不对......高棘龙诞生于白垩纪，自己为何出现在侏罗纪？
肠胃一阵收缩，亥桀不再想这么多——要开始捕猎了。它嗅着空气中各种恐龙的气味，来到一片黄土荒原，棕色斑点和土黄色的皮肤成了很好的保护色。
亥桀发现了一小群落单的圆顶龙，它潜伏在一个小山丘后，屏息凝神，锁定落后的一只老年圆顶龙，等待猎物进入追捕范围后，从掩体后冲出。
捕猎很顺利，它的大嘴很快碰到了圆顶龙长长的尾巴。忽然，余光中闪出一个小小的棕红色身影，似乎有点像迅猛龙。
这是谁？
肚子饿的咕噜噜，亥桀无暇顾及。距离越拉越近，终于进入攻击范围，它瞄准猎物长长的脖子，双腿一蹬，张大嘴扑上去。
与此同时，身旁刚刚冒出的小龙也一同跃起，两龙结结实实的撞在一起。
“嘿，你干什么？”亥桀本想摸摸疼痛的脖子，奈何前肢太短了。
小红龙被撞出十几米远气冲冲地爬起，是迅猛龙——黑色的四肢，雪白的下巴、肚子、尾巴，背上的刺是深红渐变到黑色，睛是湖蓝色。
“曌？”
亥桀愣住：“你......你不是白垩纪的吗？怎么也来到侏罗纪了？”
“我也想知道。”曌摇摇被撞的有点晕的脑袋说：“我一醒来就在这了，肚子饿了去找吃的，看见你在追一群龙，喊了好几声也没听见，只好这样拦下你了。”
曌用尾巴抽了下亥桀的腿，“疼死我。”
“那现在怎么办？”亥桀很想挠挠后脑勺，但前爪实在是太短。
“我们以后一起吧。”曌说。
亥桀正想点头，爪子下的土地突然裂开，大地猛烈摇晃，它们一同坠入裂缝中......
鬣狗在灰暗中睁眼，看见的却是有点泛黄的天花板，墙上有裂痕的破钟指着四点十四分。
现在是周日的早上。
是梦啊......
昨晚忍不住把曌的歌听了好多遍，做梦也梦到它了。反复回味着曌那句“我们以后一起吧。”，亥桀害羞得脸和脖子都在发烫，在床上滚来滚去，但马上定住——
不行，起床之后做的梦很快会忘掉。
鬣狗翻身，迅速回忆着——它和曌都变成了恐龙，还一同出现在不属于它们的时代。
它亢奋地一骨碌爬起坐在桌前，抓住梦醒后逐渐模糊的记忆画下了它们在梦里的样子......
它是高棘龙，后腿和脖子粗壮，前肢短小，有高高的深色背棘，四肢和嘴巴是深棕的，土黄的皮肤、浅黄的肚子，全身有斑点。
曌是迅猛龙，身形修长敏捷，四肢深黑，白肚、白尾、白脸颊头顶到尾巴有深红色刺突，眼睛湖蓝。
上完色后，刚好5点整。
鬣狗想了想，添上几个字：“斑点高棘龙和红迅猛龙”
它拿起纸，满意地端详许久，咯咯地笑起来。新的灵感又冒出——它为什么不把这个梦改编成以漫画形式展现的故事？亥桀开始头脑风暴：
来自白垩纪的高棘龙“斑斑”和迅猛龙“鬃鬃”，因为时空的错乱穿越到侏罗纪，虽种族不同，但它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在白垩纪的地球开启了大冒险......
亥桀不太会构思剧情，但漫画更注重视觉效果，刚好掩盖了缺点。美美的想着，困意也彻底消失，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它画下一张漫画的封面：
一只高棘龙和迅猛龙在侏罗纪的夕阳下并肩行走，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两旁是森林大山，还有各种侏罗纪的恐龙。封面上端用艺术字写着：
“斑斑鬃鬃”
早餐的肉香从门缝飘来，亥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饥饿，它点开自己在“小天地”的账号。
亥桀偶尔会在上面分享自己的画，大部分是恐龙。它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再加上身边的动物也少有喜欢画画的，目前，没有家人和朋友发现它的账号。（小天地，食肉动物流行的绘画交流网站。）
亥桀很放心地上传封面和简介，开始更新自己的第一部新漫画。
进度条从1%加载到100%，它愉悦地收拾好东西，下楼吃早餐。
5.
新的一周，一切很顺利。
亥桀终于适应了新学期的难度，尤其是生物化学，又找回了写题行云流水的感觉，曌还在和不断涌来的新知识对抗，偶尔愁眉苦脸的。
雄性们热火朝天地准备猎球赛，很快，初赛也要开始了。
晚上，它按照约定给堂弟打电话。小鬣狗恢复得很不错，除了换药时会疼得哭鼻子，在家和年长的鬣狗们玩得很开心。牢记着亥桀周末答应的和平节去游乐场，这几天更是高兴得在电话另一头唧唧哇哇。
前段时间未知传染性病毒的新闻已不再被动物们关注，风蓬草也不再在宿舍播报新闻，大家认为这只不过是一场小规模的传染病罢，只有曌依旧隐约担忧着。
班会课，米田正式通知这周的周四和周五，米塔尤科将组织全校的高二开展为期一天半的秋游，可以露营，野外烧烤做饭，还有许多未知项目，四班的动物们瞬间沸腾，嚎鸣此起彼伏。
明天，就是秋游了。
秋游的前一天晚上，动物们心不在焉，下半节晚自习，大部分学生已无心学习，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曌难得地看上去很愉快，被生物化学折磨的大脑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