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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钢琴与湖

17.

钢琴与湖

1.

“近日,食肉城医院出现少数不明病况的动物,该种病症被列入医学研究名单,专家怀疑——这和二十年前的......”

“明年秋季,南陆食肉城将举行新一轮的城邦长选拔,候选者来自各个种族,目前,各候选者开展筹备工作,将在多地举行候选演讲......”

“狐狸镇肇事逃逸者已被警方逮捕,经调查,当事狐曾在五年前因入室抢劫入狱......”

“鬣狗镇发现少量食草动物血非法交易,警方正加大调查力度......”

早晨,食堂总会播放来自食肉城各个角落的新闻,最近的事情似乎变多了,不明病毒、城邦长选拔、乡镇地区犯罪率上升......

亥桀很关心为什么鬣狗镇的地铁迟迟没有修建好,但新闻似乎不在乎这种“小事”。

这个世界真复杂。

2.

赛后,亥桀反而开始怀念有比赛的日子了,那种每天疯了似的占场地训练、每天捶打酸痛的腿、争分夺秒地洗澡的日子。

每天都有好玩的事情——谁传错球啦、谁摔倒的姿势很搞笑啦、谁接球时扑了个空啦......还有和曌打配合,听风蓬草大喊着指挥,互相开玩笑和关心。

眼前,只剩下灰扑扑的打满红叉叉的复习卷,亥桀学到了新词:戒断反应。

下午的自习课,动物们拼命完成着海量的试卷。

依旧是“肉眼可得”但还要一步步证明的立体几何;受力分析混乱不堪的“猫形平衡定理”;背了忘、忘了背,发音永远带着“乡巴佬”口音的统语;写阅读永远踩不到得分点,写作文永远扣不到题的爪语......

不得不承认,比赛占走了太多学习时间,离期末考还有不到半个月,亥桀才刚刚开始复习。但这可是整个学期的内容——部分科目甚至会涉及上学期的,它连期中考前的课程都遗忘不少,更何况是上学期。

而它的鬃狼同桌明显准备得更为充分,各科的复习卷写得得心应手。

曌,怎么办啊......

亥桀很想戳戳曌的胳膊求助,但它意识到比赛占走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时间,而是暮色咆哮的每一员。

曌还有这么严格的父母,它答应家人不会被比赛影响,它的压力比自己还大数倍。

看着曌紧张疲惫的模样,亥桀最终戳戳它的肩膀:“曌,我感觉你最近有点累......要不找个时间去弹琴吧,去放松一些,你是不是很久没练琴了?”

思考得太深入,被亥桀“叫醒”后,曌有点恍惚,它停下笔,缓慢抬头,清空大脑里成堆的知识后,有种被摁在水里终于浮出水面换气的舒畅感。

曌点头答应:“好啊,什么时候去?”

没想到同桌这么快答应,亥桀反而有点没主意,它看看手表:“呃......下午放学?”

曌点头:“你要一起来吗?”

曌向来独自练琴,从没邀请过自己旁听,这种意外之喜,亥桀很惊讶,马上答应了。

下午是两节自习连堂,挨着放学。还有一节课多一点,它就能听曌弹琴了......这么一想,剩下的时间仿佛漫长得像几百年,亥桀更学不进去,尾巴在屁股后面甩得像螺旋桨。

曌看出它的急不可耐,心里偷笑几声。

它从没主动邀请过任何动物听自己弹钢琴。以往,它的父母、老师、考官、听众......在它眼里,它们只是冰冷的评分机器,把自己当成考级、考证书、比赛的机器,源源不断地产出它们满意的、模仿出来的作品。

不知为何,它觉得亥桀不会。

亥桀是一个每天坚持写日记、喜欢种花、看日落、用相机记录生活的鬣狗......曌能感受到它的内心世界是丰富的,像一个精致的小花园。想起去年九月初识时,它觉得亥桀只是一个长得有点糙糙的、写字丑丑的、说话笨笨的鬣狗。

这么早就妄下定论,简直可笑,曌有点内疚,它用笔戳戳亥桀胳膊,亥桀马上转过头来,眼睛黑溜溜、亮晶晶。

“好好写,不然可就没有了。”

“啊......好。”亥桀点头如捣蒜,果然专注了很多。

3.

临近期末,艺术楼没什么学生,空荡荡、静悄悄,它们走到排练礼堂。

上个学期,它们曾躲在礼堂的门外看合唱团排练,温暖明亮的记忆重现,两人期末备考期间压抑的心情消散不少。

舞台边缘,是一台漂亮的三角钢琴,安静地等待即将前来的演奏者,亥桀压住内心的兴奋,但像螺旋桨一样甩动的尾巴还是暴露了它的小心思。

“我上去了。”曌拍拍它的肩膀,走上台,掀开钢琴布。

“那......我坐哪里?”亥桀高兴得脸热热的,“要是坐得太近,你会不会紧张?”

“都可以,”曌掀开钢琴盖,手指流利地扫过钢琴,一串音阶在琴键上漾开,“我不紧张。”

亥桀找了个靠前排的位置,安静地坐下,激动地抠手指。

台上,曌又弹出几段找手感,开头还略显生疏,偶尔停顿和弹错,但随着指尖不断触碰琴键,它成功找回和钢琴融为一体的感觉。

最后——旋律像流动的溪水般从琴键间流淌而来,明亮温暖地流动,渗入礼堂的每一个缝隙。

亥桀几乎屏住呼吸,它不曾现场听过钢琴,只听说过琴声会感染每一根神经、每一颗细胞。

当时,它无法想象是什么感觉,现在终于体会到了——

像春季的泉水,时而咕咚咕咚涌动,时而轻柔流淌,生机蓬勃、鸟语花香。片刻,音调猛地下沉,亥桀的心咯噔一下。

大雪纷飞,冰霜冻结植被......

凛冬将至。

寒冰顺着泉水攀爬,蔓延至一个巨大的湖泊,从湖面从上至下迅速地冰封,亥桀打了个寒颤,它仿佛感受到湖水被冻结时发出的颤抖的咯咯响。

坚冰一寸寸地侵略湖底,企图完全将其封印,但即将触碰到湖底的刹那,它被一股力量缠绕起来。琴声再次猛地下坠,又再次跃起——

湖水翻涌,震碎万丈坚冰,寒气升腾,仿若远古雪狼苏醒。

舞台上,曌的前爪在琴键上砸出雷霆般的和弦;后爪死死踩住延音踏板,整个身体如同张拉满的弓,赤红渐变至黑的鬃毛在灯光下像充满生命力的向日葵蓬勃生长——

挣扎、无奈、但又倔强、沉醉、自由。

这一刻,亥桀意识到虽然它们相识一年,但它知道的只是曌的表面,它从未像此时此刻一样触碰到真正的曌。

曌像一个深邃的、深蓝色的湖,看不清、摸不透,但又充满神秘,让它冥冥之中忍不住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亥桀想起它的眼睛,也是如同宝石蓝的湖泊,深不见底,如果失足落入,也许只能溺亡在湖底。

温热的湿湿的液体滴在手上,亥桀一抹脸,发觉自己在流泪。

尾声——寒冰消融,湖面重归平静,泉水再次流动,但已没有曾经的生机盎然。

琴声消逝,空荡荡的礼堂再次回归寂静。

寒气消散......

亥桀听到心脏在皮下怦怦跳动,它捂了捂胸口,居然还有一丝钝痛。

舞台上,曌放下双手,微微仰起头长舒一口气,鬃毛慢慢平缓下来,它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但又有少许无奈和悲伤。

亥桀低头看手表,居然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怎么样?”曌扭头看着亥桀。

“特别棒,真的,特别特别......”亥桀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慢慢走到台下。

它把脑海里的词汇刮搜干净,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语言,坦诚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得有点,有点难过,有点压抑,这是哪首歌?”

曌笑笑,没有回答,在台上注视它许久,最终,它合上琴盖,走下来捏了捏亥桀的手臂:“你是第一个这么评价我的人。”

亥桀很惊讶:“是吗?什么意思?”

曌和它走出门,轻叹一口气,像背书一样念道:

“不错,指法娴熟,衔接自然且无卡顿,可见基本功很扎实。”

“八度很饱满,颤音均匀,踏板运用熟练到位,无浑浊或过踩现象。”

“弱音到强音的力度层次分明,渐强与渐弱过渡自然。”

“严守节拍的基础上,灵活调整乐句韵律,既保持结构严谨,又赋予生命力。”

“风格还原精准,对作曲家的创作风格把握到位......”

......

“总怕出错、不能出错,感觉每一双盯着我的眼睛,都是在找错误。”

一时间,亥桀心里堵得难受,不知道如何接话,好在曌说出了它想表达的:“几乎所有人——我的父母、我的老师、台下的观众、评委,它们只是欣赏我弹得好不好,标不标准,有没有弹错......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

曌顿了顿,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或者说调节好了,笑道:“不小心说多了,我们走吧。”

又轻轻捏了捏亥桀的手臂。它始终记得亥桀不太习惯肢体接触,所以每次都只是轻轻拍肩膀,捏捏手臂或手指。

亥桀喉咙发紧,说不出那句“我在乎”,或者“我理解”,它不懂音乐,它语言能力欠缺,无法表达出曌的琴声给自己的感受。

“我知道。”

“我理解你。”

它不知道这种话在曌眼里算不算可笑......沉默许久,它对上曌的目光,始终说不出什么。

它们缓缓穿过走廊,曌突然拉住它的手臂停下,对视几秒后,曌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它的脖子:“亥桀,谢谢你。”

走出艺术楼,淡淡的竹林清香。

“你刚刚不是问这是哪首曲子吗?”曌笑着问,心情看起来不错。亥桀点点头,很高兴看到同桌抛去了刚刚的压抑,整个狼轻快不少。

“虽然我应该没听说过,但是可以回去听听。”亥桀脑海里掠过各种某大调xxx曲、xxx练习曲、xxx进行曲,xxx奏鸣曲......

曌歪头笑:“这是我写的。”

【用脑袋蹭蹭是动物表达感激、友好的方式,常见于亲密朋友。】

4.

在动物们日日夜夜、苦不堪言的哀嚎中,期末考正式降临。依旧是前一个晚自习收书、布置考场,然后考三天。

亥桀复习得不是很到位,尤其是政治历史这种主要靠记忆的科目,主观题只能反复搜刮脑子里残余的知识瞎编,或者翻到前面的选择题,抄下任何能沾上边的东西。

亥桀七零八落地把一张答题卡凑得满满的,把平时丑丑的字也刻意写工整了点,祈祷老师能给点书面分。

爪语和统语这两门语言类科目更是惨不忍睹,亥桀没背课文、没背单词,阅读看不懂,作文也差点凑不够字数。物理的难题几乎全是“猫形平衡四大定理”,好在曌教过它受力分析的技巧,亥桀勉强压着铃声写完卷子。

数学考试,它难得地和曌一个考场,曌坐在自己斜前方不远处。

窗外,夏季的蝉鸣在燥热的空气中格外嘶哑和响亮,亥桀烦躁不安,前面的选择填空不少涉及上学期的函数,它有些忘了,看见C选得最少,就赌一把蒙了C,多选题则随便蒙一个——蒙错一个0分,还不如随便填,说不定能捞到两三分。

至于填空题——不会的就凑个题干里有的数字符号,填满了,心里也踏实点。

曌写卷子很快,亥桀还在死磕第二道几何证明大题时,看见它已经翻面了。

终于写到倒数第二题,铃声让亥桀的心再次悬起。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真的是......

收卷时,它甚至看到曌把最后一道大题也写满了。

亥桀抱着“至少不能死得太难看”的心态,渡劫似的熬完了每一科,除了比较擅长的生物化学,其他科目,它只希望能摸到平均分。

第三天的下午,动物们熬来了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结束铃响亮且急促,无论写完与否,它们都会条件反射地心脏猛地咯噔一下。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卷,并将试卷、答题卡、草稿纸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等待监考员前来验收。”

动物们如释重负地伸懒腰、活动四肢,有说有笑地各自寻找自己的朋友,边吐槽边离开。

天边隐约传来闷雷,积雨云再次聚集。

要下大雨了。

这个学期结束了。

下午和曌一起吃饭,亥桀破例地点了一大盘全生鸡,以往,它一般吃最便宜的合成肉。

“你觉得这次发挥得怎样?”它问曌,同桌的心情似乎挺好。

“不一定和期中一样好,毕竟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在比赛上。”曌没什么表情。

“那你爸妈......”

“如果退步比较大,它们肯定会说的。”曌说,“但我不想管它们了,课程有没有落下,我自己心里有数。”

“嗯,那就好。”亥桀很高兴曌难得地不被父母困扰,继续道,“快乐周有空的话,我们再去看一次向日葵吧。”

曌露出笑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