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渐行渐远
脚爪踏上泥巴路，亥桀贪婪地呼吸着鬣狗镇熟悉的气息——泥土、炊烟、一点点的烧垃圾味、一点点的市场不太新鲜的肉类散发的臭味。
狭窄的街巷、歪斜的电线杆、表皮脱落的矮楼......
虽然食肉城中更加宽敞和清新，鬣狗镇是它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它依旧很爱这片土地。
正值食肉狂欢节，街边全是卖肉的摊位、打折和限时促销......亥桀计划着找一天和表姐亥柯带着幼崽们来玩玩。这个月省吃俭用省下一小笔钱，它还要带堂弟去玩具店买新玩具。
不过，首先还是和老朋友们聚餐。
小学毕业后，虽然留有联系方式，但除了偶尔发信息，亥桀和除了大朋外的另外三个雌性联系不多。难得一聚，它很期待。
傍晚，亥桀如约和大朋在一家餐馆等候。
餐馆很小，由几个废弃集装箱改造而成，没有店名，写着“饭店”大字的沾满污渍的木板挂在门口。
小时候放学，它们经常一起来这里吃晚饭，聊天，再各自告别回家。
亥桀抬头嗅到熟悉的鹅肉、鸡肉、鱼肉味，周围是矮矮的塑料凳，木头桌，集装箱壁贴着油乎乎的菜单，依旧是几年前的老样子。
想到等会就要和几年前一样，它们聚在一起吧嗒吧嗒地啃肉，嘻嘻哈哈地聊天，亥桀的尾巴摇得欢快。
黄鼠狼天海和臭鼬无黎发信息说稍晚点来，让它们先点菜，亥桀果断地点了它们当年最爱吃的几样肉。
因为和朋朋住得近，放假经常一起玩，亥桀和它一直聊得很来，亥桀聊起米塔尤科的猎球赛，说它们已经打入半决赛，五月底就要比赛了，朋朋为它感到很高兴，分享最近的厨艺课。亥桀有点担心职高的环境会不会很乱，朋朋说确实乱，但是动物们对食物很感兴趣，所以——厨艺班是全校最安分的班，虽然偶尔还会有肢体冲突。
“没对你动手动脚吧？”亥桀有点担心，朋朋个头小，很容易成为大型动物的欺负对象。
“它们怎么敢？我给自己造了点绯闻......”狐狸有点心虚的眯起眼睛，“但是你不许打我啊。”
亥桀笑：“你是做什么了，连我都不敢告诉？”
“我说——”朋朋咳嗽了几声，笑道，“呃——我说我对象是个斑鬣狗，还学了兽斗，你们要是欺负我被它发现了可会被揍断獠牙。”
本来喝着泡泡茶，亥桀差点笑喷，两人捂着肚子大笑。
“才不会，”亥桀笑了很久，缓过来后说，“能保护自己就好。”
说着，门口出现一个小小的、细瘦的黄色身影，两人马上认出来：黄鼠狼天海。
“天海！”它们激动地招手，天海朝它们微笑着点头，缓缓走上前坐下。
天海已经辍学，在流水线工作，它穿着有点脏兮兮的工作服，眼神灰扑扑的。一种陌生感席卷而来，亥桀有种难言的慌张，它给天海的杯子倒泡泡茶，把它拉入话题。
在和朋朋二人的活跃下，天海略带疲惫的脸终于有点笑容，它们聊起小学的时候，被高年级的学生堵在角落，好在臭鼬无黎放了个屁，把对方给熏走，遂逃过一劫。
臭腺。
这学期的政治课讲到《食肉动物法律》，每个臭鼬出生时必须按照法律切除臭腺......亥桀手里的杯子紧了紧，什么也没说。
十来分钟后，菜上齐了，臭鼬无黎也到了。
无黎的变化太大——胳膊染了红色的纹身，一根獠牙断了，镶了颗假金牙。整体穿得松垮，眼神带着锋芒，亥桀第一联想到的居然是街边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不，它可是无黎。
终于团聚了，亥桀松口气，肉还是熟悉的味道，它们边吃着回忆起小学的事情——
某一次，班里有动物的零食不见了，它们被栽赃陷害，四人在走廊的烈日下罚站。站了许久，天海累了，提议说反正也不能进去，不如趁上课时间人少，在学校里玩玩。
下一秒，老师抬头望去——走廊空荡荡，四人早已不见踪影。
某一次，隔壁班的棕鬣狗愤怒地找上无黎，揪着领子把它整个拎起，逼问书包上的臭屁是不是它放的，被亥桀一拳揍出鼻血救下。
某一次，亥桀的书被抢走，天海顺着对方脚跟往大腿上爬，钻进衣服，一口咬到后背，大朋伸出扫把杆，把捣乱者绊倒，成功夺回亥桀的书......
小学时，它们想以后做大老板，建立一个“食肉动物种族和平基金会”，帮助所有乡镇地区的居民。
“你还记得这个吗？”亥桀低头问天海，“这个主意还是你出的呢，你还说你要当这个基金会的大老板。”
“啊？”天海抬头，“确实是......不太记得了，但都多久之前了。”
“如果能回去，我可能不会这么想了。”无黎摇头，“小时候还是太天真了。”
“没这么吓狐吧，”朋朋的语气有点失落，“还是有希望的嘛......”
天海摇头：“还是着眼现实吧......”
......
前所未有的疏离感紧紧裹住亥桀，它很惶恐——眼前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除了大朋外是如此的陌生，天海变得麻木不仁、无黎变得愤世嫉俗......
这不是它们原有的样子。
原来哪怕玩得再好的朋友，也会渐行渐远吗？
它们出生于同一片土地，曾经是那么的相似。
亥桀攥紧拳头，悄悄地与悲伤的暗流抗争。
“对了，我带了点好东西，你们喝吗？”无黎说着从兜里掏出几个装着红色液体的饮料瓶。
打开盖子的瞬间，亥桀马上嗅出了——是血。
食草动物的血。
它不寒而栗，它不知道无黎从哪里得到的。几年前那个从不说谎、从不做坏事的小臭鼬逐渐模糊，看不见了。
身旁天海毫不犹豫地接过喝下，它和朋朋不知所措地对视。
无黎，这是犯法的。
但亥桀始终说不出口，只剩深深的无力和悲伤。
短短三年，时间和社会已经把它们撕裂了。
“不喜欢这个味道吗？我还有别的。”无黎问。
“呃......刚刚喝饱了，我回家喝。”亥桀勉强笑着，又和朋朋交换眼神，两人都默契地收起。
“那行，记得别被发现，冲洗干净扔掉就行。”无黎说着又新开一瓶仰头猛灌。
夜色降临，餐馆更加热闹，乒乒乓乓的餐具声、吧嗒吧嗒的咀嚼声，但老朋友们只是无言地喝东西。亥桀不时和朋朋对视，狐狸拧眉，眼睛充满失落。
长久的沉寂被天海打破，它起身，说有夜班，不能久留了，匆匆告别。随后，无黎的电话响起，另一头似乎是它的老大，挂掉后，无黎两眼放光地匆匆起身：“我先告辞了。”
临走前，它留给两人两瓶“饮料”，亥桀死死盯着劣质塑料瓶里浑浊的暗红色，心如刀绞，最后只是长叹一口气。
这不是团聚，这是告别。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亥桀拍拍朋朋的肩膀，两人起身离开。
走到马路边，亥桀抓紧饮料，愤怒地对着臭水沟准备扬起手臂扔掉——不行......瓶子上有无黎的气味，它可能会被警察抓。
犹豫很久，亥桀长久地叹气，垂下手臂慢慢走到水沟前，拧开瓶盖，把里面罪恶的液体倾倒干净。
新鲜的血不断刺激它的感官，它不禁分泌唾液，屏住呼吸，最后，它用水龙头把瓶子冲洗干净，扔进垃圾桶，大朋也照做。
亥桀和大朋在夜色下无言地散步许久。
它们走到岔路口，要回家了。
“朋朋，如果以后我们离得很远，也会像现在这样玩得这么好吗？”亥桀问。
“会啊，”朋朋说，“你永远是我的绯闻伴侣——但是你放心，我肯定会超级无敌支持你未来的另一半的。”
亥桀如释重负地大笑。
回家后，听到家人的声音，亥桀才稍微没那么难受。
九点半，表姐在隔壁打游戏。亥桀突然想给一个狼发信息，这个每天都坐在它身旁、每天和它一起练习猎球的朋友。
不过......它这个时候应该在学习吧，突然去打扰是不是不太好？
没想到手机亮了，是曌：“你今天是不是和以前的好朋友聚餐了，玩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踌躇许久，亥桀选择对曌说实话，它说起它们小时候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一起对付学校里的坏学生，现在又怎样地疏离......
曌耐心地听完了，它说：“但是你会遇到新的朋友，你看，你遇到了我，遇到了风蓬草、汐炀、鹿行，遇到了暮色咆哮的大家。失去是难免的......但是你会得到新的。”
可是如果它不想失去呢？
它和曌也会这样吗？
它是斑鬣狗，曌是鬃狼，它们在截然不同的阶层，本该连相逢的命运都不会有，因为米塔尤科，它们才得以跨越身份的沟壑，成为朋友。
但是未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