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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窗边的风景真好

14.

蜈蚣

十点半,晚间嚎叫刚刚结束。

风蓬草和汐炀在宿舍外的走廊激情讨论一本叫《星际迷途》的科幻题材 “跨种族恋爱” 小说的感情线。

还没入秋,但晚风让白天有点闷热的走廊变得很凉快。

风蓬草背靠栏杆边的花圃,边聊边用树枝漫无目的地刨土,刨出一个泥坑来,忽然,它看见一条红色的什么东西飞快从泥里窜出。汐炀反应更快,马上把它扯到一边,风蓬草惊叫一声,茫然地回头,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惊动了一条躲藏在泥土下的蜈蚣。

此时,又长又粗的红色蜈蚣正摆动密密麻麻的黄脚,晕头转向地寻找方向。两人和蜈蚣拉开几步距离,汐炀琢磨着怎么把它弄走。

蜈蚣喜欢钻缝隙,但很不巧的是——它钻进了距离最近的门缝里。

那是418的门缝。

汐炀迅速分析——鹿行应该在床上看书、亥桀和曌应该在阳台洗衣服,宿舍里喷杀虫药不安全,如果让蜈蚣钻到床缝里,麻烦就大了。它让风蓬草赶紧去找老师,自己跑去隔壁宿舍借扫把。

宿舍里,亥桀和曌刚洗完澡。曌在洗衣服,亥桀在刷牙。

隔着玻璃门,亥桀隐约听见风蓬草在外头的叫喊、鹿行受惊的叫声,它很好奇,咬着牙刷拉开玻璃门,环顾四周。

鬣狗顺着鹿行惊恐的目光,视线移动到地板上的、朝自己蠕动的长条状身影——

蜈蚣。

一刹那,亥桀的后背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虫子脚顺着脊柱往上爬,随后是腰椎间猛然的刺痛——如蜈蚣的毒螯刺入皮肉。

“不,不要!”

亥桀惊叫一声,牙刷“啪”地掉落在地。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本能地大口呼吸,却被漱口水呛到。

“咳咳咳咳咳咳!”亥桀弯腰咳嗽,视线被咳出的眼泪模糊,它踉踉跄跄地想撑起身体把玻璃门关上,扒拉着门框的手指却如烂泥般无力。

视线里闪动各种模糊不清的毛色,各种充满恶意的、血红色的眼睛像鬼屋里的灯光般忽闪忽闪。亥桀的耳膜生疼,被模糊地流动的讥笑裹挟......蜈蚣甩动两条粗长的触角一扭一扭地朝阳台的方向快速移动。

“不要过来!”

亥桀的声音带着颤抖,它踉踉跄跄往后退几步,爪子踩到刚刚洗衣服溅出的泡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忽然,背后伸出一双细细的手有力、及时地扶住它的腰。

亥桀的体重很大,滑倒瞬间,那双爪子的指甲不轻不重地在它的背上戳了一下。亥桀皮糙肉厚,本该是痒痒的感觉,它却再次感受到一阵被毒螯刺入般的剧痛。

“别碰我!”

亥桀“啪”地用手臂用力拨开那双手,咬紧牙,一手撑墙,一手“砰”一声巨响把阳台门关上。它靠在洗手池边,冷汗直流,呛水的窒息感还未消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亥桀弯腰剧烈咳嗽,喉咙和肺仿佛都要炸开来。

“亥桀,你没事吧?”

另一个声音把它拽回现实,亥桀抬起通红的眼睛,透过眼泪模糊地看到一个棕红的、瘦长的身影——是曌。

“对不起......”亥桀哑着嗓子道歉,扶着洗手池慢慢站起,耳朵嗡嗡响,窒息感缓和了点,肺像爆炸了般隐隐作痛。

它抹掉咳出的眼泪,终于看清了点——它的鬃狼同桌靠在墙边喘息,刚刚那双企图搀扶自己的手窘迫地无处安放,深蓝的眼睛带着些许惊恐和无措。

亥桀的后背发凉,喉咙干哑,新的一轮情绪风暴接踵而至——内疚、害怕、丢脸、无助......

虽然曌是自己在米塔尤科最好的朋友,但措不及防地暴露自己的弱点,亥桀很难受。

而且,外面的动物会怎么想?自己为什么会怕蜈蚣?为什么会打了曌?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亥桀弯腰倚在墙边,无所适从。

门的另一边,风蓬草已带来“援军”,汐炀也找来了扫把,宿舍内狼飞狗跳地一顿大战,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对不起,”亥桀站起来,颤抖着说,“我刚刚打你不是因为......”

“不,这不是你的错,”曌上前把它扶起。

亥桀握住曌的手,被一股劲儿猛地拉起。它有点惊讶,没想到看似瘦弱的鬃狼,力气这么大。

“我......”

“亥桀,曌!”

曌的话被门内的汐炀打断,它说你们放心出来吧,蜈蚣已经死了。

“宿舍有点闷,我们下去散散步吧。”曌没有碰亥桀的手臂,而是轻轻扯了扯它的袖子。

开门后,汐炀关心地问亥桀怎么了,曌解释说是吃坏肚子了,刚刚在厕所吐了一阵,现在去校医院看看。汐炀会意,挥着爪子把周围团团围着看热闹的动物赶走,给它们腾出一条过道。

出门前,曌踮脚,顺手抽去床头柜的一瓶水。

一出门,强烈的呕吐感再次袭来,亥桀捂着嘴冲到一楼的公共厕所,扶着墙猛吐一阵。

肚子里没什么东西,仅存的一点残渣和胃酸吐完后,它还是痛苦地干呕着,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满嘴苦涩,估计是胆汁也吐出来了。

缓和许久,亥桀才扶着墙站起,曌小心地递过来纸巾和水。

“谢谢......”亥桀感觉全身酸痛,它擦了擦眼泪,又擦擦嘴。

“你好点了吗?”曌轻轻摸了摸它的袖子,把矿泉水拧开,“喝点水缓缓吧。”

亥桀道谢,又扭头干咳几声,接过水。

“操场那边人少,我们去那里走走吧。”曌说。

麓山操场旁有一条小道,临近熄灯时间,动物很少。

一路上,两人并无多言。亥桀敏锐地留意到曌多次想拉拉自己手臂,或者拍拍肩膀表示安慰,但又马上收回去。

曌一直记得自己不习惯肢体接触......亥桀的心流过一股暖流。

晚上的空气很清凉,周围是蟋蟀、青蛙的鸣叫。强烈的不适终于慢慢平息,亥桀小心戳了戳鬃狼的肩膀:“你可以碰我......我不介意的。”

曌一愣,点点头。

它们再次沉默。不知为何,每次和曌独处时,不管是聊天还是沉默,亥桀都会觉得很舒服。

“嗯......其实我不是个爱问问题的狼,”想起那天因为自己碰了亥桀的耳朵,差点被掐死,曌还是选择捅破这层纸,“我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确实不是很合适。但是,你是我的室友,是我的同桌,也是我在米塔尤科的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有想说的,你可以跟我讲讲。”

亥桀点点头,慢吞吞道:“我刚刚是......”

不久前,它才跟曌讲述过自己左耳的秘密。捅破了这层隔阂后,再次开口也没那么困难了,亥桀把思绪理清楚,从头讲述——

鬣狗镇的教育远不及食肉城,它就读的小学鱼龙混杂,校园霸凌像病菌一样从各个角落滋生,小团体、斗殴、辱骂......屡见不鲜,亥桀也有了自己的“小团体”,成员分别是自己、狐狸大朋、黄鼠狼天海、臭鼬无黎,全员雌性。

学校里的小团体基本分为两类,前者是霸凌者,后者是反霸凌者,它们属于后者。这种环境下,面对不是完全信任的动物,亥桀不习惯肢体触碰——它无法判断这些触碰是善意,还是恶意。

初中,它走出鬣狗镇,报考了食肉城的中学,但因为父母没有在城内生活过,不了解各个学校的情况,被花里胡哨的招生政策误导了。亥桀的中学并不是一所好学校,但这里的霸凌不再是持强凌弱,而是种族歧视,它不再有属于自己的小团体,常常被逼到各种角落,墙是它唯一的护盾。

在学校的日子里,它无时无刻保持着警惕,躲掉了大部分欺凌,但还是被同学逮到了机会——某天,它们把一条刚刚从土里挖出的、惹怒的蜈蚣塞进亥桀衣服里,它的后背被蜈蚣咬了一口。因为不想让家人担心,亥桀隐瞒了下来,高烧了好几天。

自此,它害怕一切多足生物,每当它开始紧张、开始害怕,背后都有蜈蚣往上爬的幻觉,甚至带有被咬的刺痛。

“你只在食肉城呆了两年?你初三是回到鬣狗镇读的吗?”曌小心问。

亥桀点头:“初二下学期之后,我就转走了,就是在我的耳朵那件事之后......”

那段时间,有位在学术界很权威的狮子专家发表论文,提出质疑——雌性斑鬣狗参加竞技类比赛会造成严重的不公平,理由是它们比其它种族的雌性,更具有攻击性,应该被禁赛。

那篇论文广泛流传,被媒体断章取义、大肆炒作。网络众说纷纭,逐渐发展成了铺天盖地的谩骂。同学利用此事激怒亥桀,就发生了那件事。

虽然学校后来也在追查,但罪魁祸首实在太多,同学互相包庇,场面混乱,调查难以进行。

再往后,就是亥桀在初三转学回了鬣狗镇。中考后,收到了米塔尤科的招生电话。

亥桀长叹一口气,心里舒服了许多,像是清掉了堵塞许久的垃圾。

这是它第二次对曌推心置腹。它没对大朋它们说过吗?有,但亥桀意识到朋友分为两种——

一种是抱团取暖、互相舔舐伤口,建立在伤痕上的友情。

另一种是不带怜悯与共鸣,只是单纯因为欢笑,并肩而行。

曌属于后者。

熄灯铃打响,亥桀如梦初醒地抬头,想拽起曌就跑,曌笑着拍拍它的肩膀:“不急,去买水的时候顺便和门卫说了,我们可以晚点。”

“那我们回去吗?”亥桀指指宿舍的方向。

曌点头,它停顿一会,扯住亥桀的袖子,亥桀有点紧张地看着它,黑眼睛对上蓝眼睛。

“给你个拥抱。”曌踏前一步,手臂轻柔地环绕在亥桀腰际,随后是身体贴在它胸前。

这次的触碰没有让亥桀感到不习惯,它感受到鬃狼的鬃毛蹭到自己脖子上,痒丝丝的,每一处的触碰都带着体温。

亥桀身上是青草沐浴露的味道,曌的双臂紧贴着鬣狗又粗又有肉的腰,它闭上双眼,眼睛有点发热。

小时候,父母总会坐在床边讲睡前故事。工作缘故,它们知道很多食肉食草动物的历史。

它听过最多的一句是:“曌宝,你不要像其它动物一样去说鬣狗的坏话,还有狐狸、黄鼠狼、臭鼬,这是不对的。”

“我知道,”曌点点头,“但是,为什么呀?”

父亲缓缓道:“因为一场很久很久以前的战争......”

永晦之军。

自此,这几个种族一直被踩踏在食肉动物的社会底层。曌总以为这些离自己很遥远,其实不然。它叹口气,拍拍亥桀的背:“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