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窗边的风景真好
1.
回家后,父母没有问起亥桀的成绩,做了好几顿大餐,亥桀每次回鬣狗镇,都感觉自己会胖好几斤。
返校,亥桀做了两件它期待已久的事情:一是和曌种向日葵,二是换座位。
周日下午,亥桀按照约定,兽斗课一下课便赶回学校。一路上,它很激动,给曌发了条信息,说已经在路上了。退出聊天框后,亥桀想起好像没怎么看过曌的生活圈,又点了回去。
比起其它热爱分享生活的犬科同学,曌的朋友圈很空荡、简洁,全都是风景照,配上极其简单的文字——
最新一条是期中考后的周末:
“终于考完试了。”
再往下就是几个星期甚至更久前的:
“回家了。”
“出来散步。”
“九月,很好的开端。”(这一条的时间就是在它们生物课一起拼完模型的周末)
......
亥桀反复看,读不出任何的情绪,它关上手机。
回到米塔尤科,曌如约在班里等它,亥桀高兴地晃晃手里的小塑料袋子,里面用纸巾包着好几颗向日葵,还有个小铲子,曌摇尾巴回应,一起去树林。
路上,亥桀说:“我专门挑了长得好的。”
“瓜子还可以挑?”曌惊讶。
“我买了一袋,”亥桀有点小自豪地说,“我边吃边挑的,专门留下长得好的没吃。”
“扑哧——”鬃狼听后笑起来。
那天,亥桀在路上的几棵树上蹭了点毛,它们循着味道很快找到荒地。
挑出一块阳光和湿度不错的地方,它们很快就拔草、松土、把瓜子插进去。从曌的娴熟程度来看,应该不是第一次种向日葵。
播完才发现没有带水来浇,还好返校前下了场小雨,泥土湿漉漉的。
“就这样吧。”亥桀愉快地拍拍爪子上的泥土起身,“很快就可以发芽了。”
它不确定曌日后是否会前来看望,如果鬃狼只是一时兴起呢?失落的情绪刚开了个头,亥桀马上将其掐断。能有一起种花的机会,它已经很开心了。
晚自习换座位,亥桀如愿以偿地和曌坐在一起。它们在靠窗的最后一排,亥桀靠窗,曌靠走廊。
两人的桌子轻轻拼在一起,亥桀才发现曌的桌子比自己的高一点,曌比自己矮一个头,但腿很长。
鬃狼的身高得益于大长腿,而它,估计是斑鬣狗的长脖子。
2.
校运会期间,每个班都划出一块空地,支起几个帐篷当做大本营,每天早上,都会有十来个动物帮忙搬凳子。
亥桀早早就到了操场。世界的颜色很暗淡,它站在空荡荡的大本营前,有点不知所措。
不久,前面出现了大犬四班的动物的身影,十来个,带头的是曌——它在米塔尤科的第一个同桌,手里拿着凳子。
亥桀很开心,呼唤曌的名字,但曌好像没看见它,只是搬着凳子朝大本营走去。它又看到汐炀、风蓬草、鹿行等室友,亥桀跟汐炀打招呼,但非洲野犬丝毫没有反应。
亥桀有点迷惑,走过去想拍它的肩膀,手指刚碰到汐炀肩膀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突然间变成了黑白色。眼前的这十来个同学,突然间化作一股黑白的,挟夹着沙粒的狂风——
狂沙满天,落叶纷飞。
亥桀就看着它们即将消失,边追上去边大喊: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我!!”
没人听见,可能是风已经把亥桀的声音吞没了,它乱挥舞的爪子除了抓到几粒沙子,什么也没抓住......
亥桀冒着冷汗惊醒,它喘息着抱紧恐龙抱枕,翻一个身,看见上铺的鬃狼睡觉时自然垂下床沿的白色尾尖。确定是做梦后,亥桀欣慰地松口气。
期中考后,日子很快恢复常态,上课、下课、吃饭、睡觉......
在米塔尤科,上学的日子并不枯燥,总会有新八卦、新的梗和玩笑。
做同桌之后,亥桀和曌的距离拉近不少。一开始,亥桀还有点紧张——它很少有同桌,每次和曌不小心碰到手臂,都要不好意思地挪开,自己紧绷很久。
值得高兴的是,它们讲话的机会更多了——其实只是相对而言,大部分时间,曌都专注于学习。
鬃狼的抽屉里常备着胃药,亥桀想起校运会那天和曌吃饭,曌说是因为小时候饮食不规律,把胃吃坏了。有胃病的动物很少见,好奇的同时,亥桀也有点担忧和关切,打算找个吃饭时间问问。
曌没有忘记教它转笔,奈何亥桀的手指粗,不太灵活,屡战屡败,努力了几节课间,它主动放弃。
生物课,又迎来需要两人合作的两次实践课,分别是骨骼肌模型的组装和解剖鲫鱼观察内脏。
亥桀和曌一组,合作得很愉快。每次交流时,看到曌的蓝眼睛,亥桀总想到林湖漂亮的湖面。
深邃、透亮。
曌每周日晚上回校,都会比平时憔悴一点,鬃毛乱乱的,耳朵也略微耷拉。九月份时,曌提到过自己近视是因为经常晚上熬夜看手机、看小说。
亥桀没有熬夜的习惯,很难想象是熬到几点,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凌乱憔悴。
“你怎么看起来有点累,是没睡好吗?”某次返校后,亥桀还是忍不住关切。
“我睡眠挺不错的,是因为周末熬夜有点猛,早上太忙了,玩的时间全部挤在晚上了”曌笑道,感激地看一眼关心自己的新同桌,“还好啦,就是有点累,不影响。”
原来是因为白天没什么时间,所以就抓着晚上疯狂玩。
“你熬夜是干什么呀?也要注意休息,熬夜多了对身体不好,容易掉毛和长肥肉。”
“很久都是这样了,感觉我的身体挺好的。平时会看小说、追剧、看电影什么的。”鬃狼的眼睛放出光,“主要还是恐怖类的。”
恐怖类......
没想到曌喜欢这种类型,亥桀打了个哆嗦,它怕鬼。
它感叹这位的鬃狼同桌仿佛永远都精力充沛——课上不犯困、课间不打盹、不睡午觉、周末熬通宵,除了胃痛外,也不生病、不掉毛、不长胖。
同时,亥桀也新鲜感十足——成绩优异、钢琴、小提琴、作谱、摄影、惊悚、向日葵......不断拼凑出一个更为立体、完整的曌。
随着亥桀一步步地靠近,层层的迷雾被吹开,鬃狼在它脑海里逐渐清晰。
回想起刚开学,它还认为曌只是个纯粹的学习狂魔,没劲儿。现在看来,还是不能过早地妄下定论。
曌是个很有意思的狼。
3.
晚饭后,亥桀在教学楼附近散散步,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回班。
今天的天空很美,云大块且蓬松,像一座天空之城,金灿灿,渐变至浅蓝。亥桀跑回班拿相机,走廊边,远远看见鬃狼举着平板拍照。
“你也在拍吗?”亥桀想起曌生活圈里的美照,显然是出自不错的设备,“为什么用平板呀,像素貌似不太好。”
“我有一部相机在家,但是我爸妈不让带。”曌没什么表情地说,对焦几次后发现效果不怎么样,合上平板。
亥桀突然有了新主意,它鼓起勇气拍拍曌的肩膀,说:“不如我把我的借你吧,我有两张内存卡,另一张是新的,里面没东西,我们可以一起用。”
“真的吗?”鬃狼略有迟疑。
它更喜欢自己的空间,不太习惯和别人共用东西,但是,能有相机拍照......实在是很诱狼。
眼前,亥桀黑色的小眼睛亮亮的,满怀真诚地注视自己,甚至略有一丝惶恐,似乎在担忧自己会拒绝。
曌还是动摇了,摇尾巴答应。亥桀开心地跑回去拿出相机,开机给它看,耐心操作。
“你看,摁这个键就可以切换内存卡,很方便。你现在要试试吗?我帮你调好了。”
鬃狼点头,接过相机对着天空熟练地拍几张,功能显然没有自己那台好,但它很开心。
亥桀很惊讶,鬃狼操作起来甚至比自己还娴熟,有些它不常用的按钮,曌也会用。想起自己刚刚还在教曌怎么用这个怎么用那个,有点好笑。
“你经常拍照?”亥桀接过相机,欣赏成品,“哇......拍的比我好看很多唉。”
曌浅笑着点头:“周末偶尔拍拍。”
亥桀摇尾巴道:“它放在我的柜子里,想用的时候直接拿就好,不用跟我说。平时我会充电,不用担心没电。而且,如果你想看我拍的,也可以看,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偷看你的照片。”
在这之前,亥桀已经把曌跳远的照片存到“隐藏相册”里。
曌感激地点点头,轻轻捏了捏它的手臂。这是曌第一次捏它手臂,亥桀也没有觉得不适,反而很开心。
4.
十二月要来了。
动物们陆陆续续去理毛店褪下夏毛,换上厚实的冬毛,体型比平时大了一圈,连亥桀乱乱的鬣狗毛也蓬松了很多。
变化最大的当然是曌,刚入学时,鬃狼的毛还是短短的,偶尔有点乱(特别是没吹干的时候),到了冬季就长了很多。
冬天,曌终于舍得把鬃毛吹干点再睡觉。
偶尔会和新同桌一起吃饭。它们三餐的时间都不太相同,少数情况下能碰到一起。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小时候饮食不规律,为什么呀?”亥桀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表示关切。
“你赶时间吗今天。”曌问,亥桀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说来话长。”
作为鬃狼,它们的食谱里大部分都是素食。
曌小时候,别的动物看到曌没有吃学校的饭堂,而是吃从家里带来的各种蔬菜水果,总会觉得很奇怪。曌常常听见类似“这个长着标准狼模样的怎么天天都在吃素?”的议论,一些动物甚至会嘲笑曌是食肉动物的“异类”。
在久远的食肉动物文化中,吃素是懦夫和弱者的象征,在思想观念还未成熟的幼年动物里,这种幼稚刻板的想法并不罕见。
因此,一向自尊心强、好面子的曌不再吃从家里带食物,带回学校就偷偷倒掉,开始吃学校饭堂的肉食。但鬃狼的胃并不适应这种饮食习惯——曌胃痛频发,父母带它去医院检查,发现肠胃已经被造成无法逆转的损伤。曌不得不继续吃从家里带的饭,长期吃胃药调理。
“我那时好幼稚,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它们觉得吃素的脑子就笨,就跑不快,”曌的语气略带后悔和不甘,叉一块番茄塞到嘴里,继续道,“所以,我考试拿了第一、跳远拿了第一,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努力做到最好,我想证明给它们看自己一点都不弱。虽然长大之后,不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但我已经习惯了这样子......但凡涉及到竞争的事情,比如小测、考试、比赛,我都会尽全力拿到好名次。”
亥桀点头:“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成绩......没那么重要,身体健康和快乐才是。”
曌的眼神变得空洞,似乎想说什么,但它只是感激地点点头:“我会的。”
【考虑到大部分食肉动物都是吃肉的,在曌的小学时代,饭堂的素食种类很少,只做补充营养作用。而且食肉动物社会的素食会比肉食价格更高,学校购入素食不仅花费高,还有浪费的风险。所幸随着社会发展,很多学校开始提供更多的素食——比如米塔尤科】
5.
十二月的清晨,亥桀紧张地蹲守在生物科的办公室门口,等待班主任米田。
手里的请假条快要被攥出水,亥桀反复地打开看,沾了爪汗的假条上,“请假理由”一栏用努力写得公正的字写着:
“明日是斑鬣狗的传统节日,须请假回家过节,望老师批准,谢谢老师!”
请假条要班主任和级长批准,亥桀打算下午数学课后直接逮住白洋原。
终于等来米田,亥桀马上紧张地走上去,把假条交给它。
“怎么请假了呀?是不是不舒服?”米田关切道,打开假条。
“不......是我想过节,老师您看看......能不能批准一下。”亥桀抠着手指,肩膀已经绷得有点酸了。
“可以呀,当然可以。”米田微笑马上签名,“你再拿给白级长或者墨级长签就行,它们应该会同意的。”
“谢谢米老师。”亥桀微微欠身,大松一口气地跑回班上早读。
下午的数学课,亥桀喜滋滋地反复掀开课本,偷看压在底下的假条,想象着“级长签名”那一栏写上了棕熊有力的“白洋原”几个大字。
曌留意到,问它怎么请假了,亥桀大致介绍了啃骨节——
在原始时代,斑鬣狗捕猎成功后,会挑选出猎物身上最大的骨头,用牙齿雕刻花纹,象征着狩猎的胜利,也会用骨头记录自己族群的历史和文化,代代传承。
那时,它们啃的是食草动物的骨头,平时代后,它们改成了化学合成的骨头,或者是粗大的鸵鸟骨,少数富裕家庭会用鲸鱼骨。
亥桀的爷爷奶奶的骨雕很强,家里为数不多的装饰品都出自它们的牙齿。
“但它们现在的牙已经磨损太多,好多年没有参加啃骨节了。”亥桀有点遗憾,很多年迈的鬣狗在年轻时因为食物匮乏,经常啃食骨头,它们的牙齿磨损严重。
“好厉害,”曌感叹,“你放心,白级长肯定会同意的。”
终于盼来下课铃,还有少数问问题的同学,亥桀耐心等待。
最后一个同学离开时,它马上拿着假条小跑上讲台:“白级长......我想请假回家过节,您看看能不能同意。”
白洋原接过,爽快地签名,但没有马上还给亥桀,而是和它边慢慢走出教室边聊起来。
“很遗憾,因为鬣狗族的学生太少,学校暂时没法给你们放假,当初分班时,也只能把你们和犬科的动物放在一起。”
听见白洋原的语气略带歉意,亥桀连忙道谢:“没事没事,很感谢您给我批假......犬科的同学都挺好的。”
它很庆幸自己没有被合并去猫科的班级。鬣狗科和猫科更近,但鬣狗和大型猫科——尤其是狮子的关系非常不好。
“这个假是你们应有的。”白洋原和蔼地笑笑,把假条还给它,“明天回家好好玩吧,课程的事不要紧,请教一下你的新同桌。”
亥桀有点害羞地接过,道谢,目送棕熊从走廊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
在鬣狗镇过节的两天,欢天喜地。
亥桀很久没有雕过骨头了,有些生疏。所有亚成年鬣狗围在它母亲身边,母亲从篮子里挑出一根最大的骨头做示范——把一端伸在臼齿下,用牙尖仔细地勾画图案。小鬣狗们照做,但有些因为力度过重,把骨头啃断了。
亥桀也弄断了几根,不舍得浪费,它用断掉的部分继续练习,歪歪斜斜地刻画出几个恐龙图案。完事后,它满意地擦去上面的口水,端详成品。
差不多找回感觉后,它拿完整的骨头尝试数次,终于可以控制力度、灵活地用手调整角度,刻出深深浅浅的纹路。
想了想,亥桀又刻下几只恐龙,还用深浅有致的线条勾勒出背景的森林和火山。
它本想雕一朵向日葵给曌,但觉得还不太好——不知道鬃狼会不会嫌弃这种伸进嘴里,还沾过口水的东西......
亥桀放弃了这个念头,给朋朋雕了个拿着锅铲的狐狸图案。
以后再给曌准备吧。
6.
十二月中旬的班会,米田说米塔尤科将会在一月初举行新年晚会。这是期末考前最后一次大型活动。
继校运会后,动物们意犹未尽了好久,更加期待这次的表演。
“另外,”米田微笑着等动物们安静下来,继续说,“晚会有钢琴表演报名的机会,全校一共有两个名额,有兴趣的动物可以在这两天内找我报名。”
亥桀正打算用笔戳戳曌问它考不考虑去,笔还没碰到鬃狼的袖子,就被它头也不扭地单手握住手腕拦下。
“唔......”
亥桀的手僵在半路,不知所措。
“我不想去。”曌说。坐同桌后,它们的关系拉近不少,很多话都可以直白地讲明。
“我不喜欢被这么多眼睛盯着,很不舒服。”
亥桀理解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