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两天，姜半夏没有再和白芷单独说过话。
上次课题定好之后，白芷建了一个“阴阳调和组”的微信群，把6个小组成员拉了进来，说是方便以后讨论。
苏知盯着这个群名看了好一会，实在忍不住，私信她说：“你这个群名取得太中医了，咱能不能换一个？”。
白芷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驳她的提议：“不换。”。
苏知看着她发来的两个冰冷的字，叹了口气，又给她发去了一条：“你是不是对这四个字有什么执念啊？”。
白芷没有再回复。要说有点执念，她只是对那个在研讨室里说“先把中医的理论理清楚”的人有执念，不是对“阴阳调和”有执念。她暂时还不想告诉苏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秋天的味道也越来越浓了。开窗通风、喝一杯温水，做八段锦成了白芷白天的日常规定动作。
许可那天从床上起来，看到白芷在阳台上比划那些慢悠悠的动作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她揉了揉眼睛看了好几秒，自己压根就没有看错，转过头对正在刷牙的苏知说：“苏知，你帮我看看白芷在做啥？”
苏知含着牙刷看了一眼白芷，见怪不怪，含糊不清的说：“八段锦”。
“八段锦是干嘛的？”
“一种中医养生的气功。”苏知说，“我爸那单位有个同事每天都练，说是练这玩意对身体有好处。”
许可看了看苏知，又看了看阳台上的白芷，感叹：“我们宿舍确实住了一个古人。”
从那天开始，苏知干脆给白芷起了一个“行走的黄帝内经”的外号。白芷正在喝水，听到这个外号差点给呛着了。
“你能不能别给我乱起外号？”白芷白了一眼苏知。
“我可没有乱起，这可都是有理有据的，给你最合适不过了。”苏知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每天早上起床的时间很准时，六点二十分左右。第二，你每天晚上十点左右准时睡觉。第三，你喝水每隔四十五分钟一次。第四，你吃吃喝喝，从来不碰冷的东西。第五，你连走路都走得慢吞吞的，说是‘行不疾步’。你告诉我，你不是行走的黄帝内经，谁是？”。
白芷听着她的数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待在一旁的许可听了，也补了一刀：“而且你每次告诉我们不能做某件事的时候，都会拿《黄帝内经》里的话说事儿。上周苏知叫你吃冰淇淋，你说‘形寒饮冷则伤肺’。昨天我拉着你熬夜看剧，你说‘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你说你不是行走的黄帝内经，谁是？”
白芷没有想到居然连许可也这么说，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最后只能无奈地笑了。
姜半夏戴着耳机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起来像是在看书，其实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听到了苏知和许可说的每一句话，还有白芷喝水时的轻响。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反应过来后又对自己说：我记这些东西干什么？随后在笔记本上开始写字，谁也不知道她写了些啥子。
小组成立后，开始了第一次正式讨论，周三晚上在宿舍一楼的活动室。那里头光线不是很好，白芷从宿舍带了一盏台灯过去。
白芷、苏知、许可到得比较早，三个人坐到了长桌的一侧。苏知吃着薯片，许可在看手机，白芷在那里捣鼓着台灯，调着高度和亮度。
苏知看了一眼白芷，口里还嚼着薯片，问：“你是不是连台灯的角度都要有讲究？”。
“光线不好，对眼睛有伤害。我调整的这个角度刚刚好。”
苏知转头对许可说：“你听听你听听，连台灯都讲究上了。”
许可看着自己的手机，头都没抬：“都这么久了，你还没有习惯嘛？”
姜半夏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来的时候，左手还踹着一个保温杯。
苏知看到姜半夏手上的保温杯，眼睛瞪得大大的：“姜半夏，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起保温杯来了？”
姜半夏走过来，把拧开盖子的保温杯放在了桌子上，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她坐了下来，没有抬头，语气淡淡的：“最近天冷了。”
白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苏知转头看向白芷，用手指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姜半夏，比划着“是不是你教她的”。
白芷看着苏知的比划，摇了摇头。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讨论正式开始。白芷先把活儿给大伙儿分了，论文的主体由她和姜半夏来写，苏知和许可收集一些文献资料，剩下的两个同学负责整理数据和分析案例。这么一分工，大家都没啥子意见，很爽快的点了点头。
“另外，”白芷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提前列好的提纲，“我建议大家各自做完以后，互相发一下、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提提意见，这样最后往一块儿整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生硬了。”
苏知听着她一本正经的说，忍不住举起了手：“我有意见。”
“说。”
“你能不能别那么正式？”苏知说，“整得跟开学术会议似的。”
“这不就是学术会议嘛。”白芷回她。
苏知被怼的无话可说：“行……吧。”
许可看着被噎住的苏知，在旁边笑出了声，姜半夏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其它两个人倒是没有什么反应，白芷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继续她们的讨论。
会议开到一半，有人推开了活动室的门。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门口，穿着篮球服，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脑门上全是汗。
“白芷——”男生把头探进来，扫了一圈屋里，一眼就瞅见了白芷。
白芷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愣住了：“杜仲？”
苏知和许可同时转头看了看白芷，又看了看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的五官跟白芷有点像，但气质上又不太一样。姜半夏抬头看了一眼，耳机没有摘，又低下头继续看她的视频了。
“哥，你怎么来了？”白芷站起来，走到了门口。
“妈让我给你送点东西。”男生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白芷，“她问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让你用这个泡水喝。”
白芷接过布包，打开瞅了一眼，里头是一包配好的药茶。
她低头凑近，闻了闻，抬头瞪了她哥一眼：“你是不是又跟妈瞎说啥了？”。
“你可别冤枉我哈，我可什么都没说。”男生举起了双手做投降状，“妈那是自己看出来的，让你喝这个清清火。”
白芷深吸一口气，妈这职业也太敏感了吧。吐槽归吐槽，药茶还是被她收进了包里。
“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男生看了一眼活动室里的几个人，“你这是在开小组会？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哦对了，妈让你周末回家吃饭。”
“走了哈”男生朝她拜了拜，笑了笑，转身跑出去了。
活动室的门关上之后，许可一把拉过白芷的手，八卦的心思开始冒了出来。
“你哥哥叫杜仲啊？”许可的眼睛瞪着，满是好奇，“你们家的名字都跟中药杠上了吗？白芷、杜仲，你爸妈是不是还有别的孩子叫黄连、苦参什么的？”
苏知见到许可这么惊讶的表情已经见怪不怪了，无奈的笑了一下。
“没有，就我们两个。”
“那你们家这取名风格也太——”
“太什么？”
“太......中医了吧。”许可说，“不过我倒是觉得挺酷的。杜仲，白芷，嘿嘿，一听就是一家人。”
许可说完，用手顶了顶白芷，说：“杜仲这味药补肝肾、强筋骨，你哥这形象跟它还挺配，打篮球的筋骨好，哈哈哈...”
白芷听着她的调侃，笑着点了点头。都说药如其人，名如其人。她哥哥确实也像杜仲这味药，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刻还挺靠谱的。她又不自觉地瞄了姜半夏一眼。姜半夏就那么坐在那儿，一直盯着手机里手术视频的讲解，耳机一戴，周围发生什么她全感觉不到，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知瞧见白芷往姜半夏那边看，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啥，索性没有出声。
周五下午，白芷去图书馆还上周借的书，顺便想再借一本《黄帝内经》的白话解译版。她在书架前一本本地翻着，图书室里特别安静。走到经典书籍那排架子跟前，刚要弯腰找书，结果就看到了一个人。
姜半夏背靠着书架，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卫衣的帽子被书架挤歪了，头发散在肩膀上，脚上的帆布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的，歪七扭八地扔在旁边。简直就像一个偷懒躲清闲的小孩。
白芷看了三秒，移开了目光。她觉得自己躲在暗处偷看着她，一点都不像正人君子。可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此时的姜半夏正好翻了一页书，动作特别轻。吓得她赶紧从那排书架逃走了，随便拿了一本书刷卡走出了图书馆。
她站在图书馆的门口，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个还没平复下来的心跳，太快了！不是生病的那种心动过速，只是情绪上的、见到某个特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心跳加速。和中医的“心悸怔忡”差不多，说是什么气血不足、心神失养。可白芷心里清楚，这些说的跟她完全不是一回事。她的心，还真是头一回碰上这么个人，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白芷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那天晚上，白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姜半夏坐在图书馆的画面。那个姜半夏比起以前她见到的更真实。
苏知躺在床上就要睡着了，听到邻床的动静，小声地问：“白芷，你是不是还没睡啊？”
“嗯。”
“你今晚是咋的了？这可不像你哈。”
白芷翻了个身。斜对铺的姜半夏已经睡着了，耳机还塞在耳朵里。
“苏知。”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人让你心里七上八下的，可你又特别想靠近她……这是怎么了？”白芷小声试探。
苏知愣了三秒，扒开床帘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困意一下子没了，“白芷，你在说谁？”
“呃……没有谁……随便问问。”
“你现在这个状态，谈不上恬惔也不虚无，更没有精神内守。”苏知眼前一亮，语气坚定，“你是……有情况了吧！”
白芷一惊，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快要藏不住了，赶紧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的：“睡觉。”
苏知看她那紧张样儿，笑了：“行行行，睡觉睡觉。明天我再审你。”
白芷在被子里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就翘起来了。她想，恬惔虚无是她，但面对那个人，她好像做不到心安而不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