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中医药大学的深秋,像被文火慢慢收干了水汽,干净又克制。
周三,四个人都没有课,终于可以多睡一下了。宿舍的窗帘只拉上了一半边,外面的阳光贼好,从窗帘的另一边照进来,柔柔的。
姜半夏今儿不知道怎么了,比平时醒得早。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没有起床的打算,耳朵里塞着个耳机,耳机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知道她在想着些什么。不知道盯着看了多久,她可能觉得身体有些僵了,翻了个身开始侧躺着,眼睛穿过床帘的一点缝隙,时不时地看着斜对面的床铺。
白芷此刻好像还在睡,被子是拱起的,枕头上铺着她的头发,呼吸均匀。大约过去了十多分钟,被子下面开始有了动静,是白芷醒了。她翻了个身慢慢地坐了起来,把被子掀开来,扶着梯子轻轻地下了床,生怕惊动了什么。
姜半夏一直看着她。白芷拧开了桌上的保温杯,喝上几口温水,又去了阳台洗漱。收拾完,她走到阳台门口轻轻拉开了门,开始打着八段锦。抬手、屈膝、弯腰、踮脚,每一个动作都慢慢悠悠的,看上去很是从容。
姜半夏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知道自己不该一直看,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她看着那个背影,心口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白芷做完了八段锦,热了热身,把肩膀舒展了一下,开始往房间走去。她来到了书桌前坐下,翻开了那本《黄帝内经》开始看书。姜半夏这才收回了目光,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心跳的有一点点快。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好让自己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掀开帘子下了床。
“你醒了?”白芷回过头看到她,笑了一下,“今天难得没有课,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嗯,睡不着。”姜半夏声音淡淡的,低着头收拾着桌面,有一点点慌乱。
白芷也没多问,继续看她的《黄帝内经》。姜半夏洗漱收拾好之后也坐到桌前,打开了一本西医外科学的笔记。两个人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看着各自的书。苏知和许可还窝在被窝里,一个刷着手机,一个戴着耳机看剧。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白芷想去学校种植园那里弄几个新鲜的皂角刺做标本。她把书收拾好,站起来。拿了个小镊子和一个标本袋,轻轻拉开宿舍门出去了。
姜半夏在宿舍看了一会会书,觉得有点子闷,心想外面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走走可惜了。于是收起了笔记本,背着书包便出了门。
室外吹来的风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姜半夏脚步慢慢的,沿着宿舍楼后面的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她也没想好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屋子里。
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了学校中药种植园的附近。秋天的阳光照在那些药草上,有一种淡淡的苦香。种植园边上有一排长椅,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姜半夏正想拐过去坐上一会儿,余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芷正站在一棵皂角树下,踮着脚,一只手扶着树干向下压着,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小镊子,不知道在夹着什么。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她的脸颊边,她也没有注意。
姜半夏呆住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个背影,犹豫了一下子,脚步开始迈了出去。她沿着石板路走过去,脚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距离白芷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声音淡淡的,不是很大。
白芷正全神贯注地够着那根枝条,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就在这时,她的手偏了一下,镊子没有拿稳,不小心被皂角刺扎了一下手。
“嘶——”白芷吸了口气,反射性地缩回了手,右手食指上已经冒出了一滴圆圆的血珠,手里的镊子和标本袋也掉在了地上。
姜半夏看着她的动作,来不及细想,人已经快步走到了白芷面前。
“手给我看看。”她朝白芷伸出自己的左手,语气很是平静。
白芷看着她,乖乖地把手递了过去。
姜半夏捏着她的手,力道轻得不像话。她低下头,专注地看着伤口,脸离得很近,白芷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眼神里很是认真,她又闻到了那股干净的气息,还带着一点点书本味。
“皂角刺硬,容易断在皮里面,不及时处理怕发炎。”她松开手,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不要动它,我帮你看一下。”白芷看着她,点点头。
姜半夏转身从随身背的包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急救包,掏出碘伏棉签、透气创口贴,还有一把小镊子。
她拿过白芷的手,凑近仔细看了看:有一小截皂角刺露在了外面。
“断了一点点在里面,我先给你弄出来。”她低声说。
白芷没出声,由着她摆弄。
姜半夏用碘伏棉签在伤口周围擦了一圈,等了几秒,拿起镊子轻轻捏住了那截露在外面的刺头,一下子给拔了出来。白芷的手指抖了一下,没有出声。
姜半夏又换了一根新的碘伏棉签,从伤口中间往外打着圈圈消毒,动作轻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擦完一遍,等了一会儿让它干,再拿了一根重复了一遍。
白芷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的眉眼,忽然觉得手指已经没那么痛了。
“不疼了。”白芷轻声说。
“嗯。”姜半夏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打开了一片透气创口贴贴到了伤口上,贴完还用拇指按了按,生怕它掉了。
“好了。”姜半夏收回手,把用过的棉签包好放进了垃圾袋,又一样一样把东西收进了小急救包里,动作干脆利落,跟刚才处理伤口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慢完全不同。白芷看着她把东西收好,忽然觉得指尖那一小块创口贴,有点温热。
“谢谢你”白芷看了看那个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口贴,笑了笑说。
姜半夏看着她的笑,心头颤了颤,低声说:“小事”。
她低头想掩饰一下自己,正好瞅见掉落在地上的标本袋。
“你刚才是在采集标本嘛?”她问。
白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嗯,已经采得差不多了,走吧”,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标本袋,转身先走了两步。
姜半夏反应过来跟了上去,来到白芷身边,两个人肩并肩一起走着。秋天的风从树梢掠过,有几片半黄的叶子落了下来。两个人走得不是很快,一路上安安静静的,谁都不说话。姜半夏的余光始终落在一旁的人身上,秋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带着一点点草药的清香,干净又温柔。她心里开始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涨起来,压不住,她也不想压。
走过种植园的一片草药区,白芷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些药草,感叹:“这儿的药草养得可真好。”
姜半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你好像很喜欢那些药草?”
“嗯”白芷说,“我从小到大也是跟这些草木长在一起的。对我来说,它们并不是简简单单、冰冰冷冷的药草,是陪着我的伙伴,也是可以用来救人的底气。”
姜半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那你觉得,半夏是一味什么样的药?”
她第一次主动跟别人说起了那味跟自己名字一样的药。
白芷愣了愣,看着她清冷的侧脸,认真地说:“半夏辛温,可以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生半夏有毒,需要好好炮制,配伍得好的话,可以把它的药性更好的发挥出来。”
姜半夏心里头一震,脸上还是淡淡的:“你好像很懂药。”
“我只是觉得,每一味药都有着自己的个性。”白芷笑了笑,“人也是一样的。”
姜半夏没有再接话,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捏着裤子手指。
宿舍里,苏知和许可坐在一起追着剧,屋子里闹哄哄的。俩人一进门,苏知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尖的她,注意到了白芷指尖的创口贴,立马站了起来:“白芷,你的手咋的了?是受伤了吗?”
白芷摸了摸那个还带有姜半夏余温的创口贴,说,“刚才采皂角刺的时候不小心被扎了一下。半夏已经帮我处理了,没事了。”
苏知走过来,拉过白芷的手,看了看她手上规规整整的创口贴,说:“可以啊姜半夏!包扎得这么专业!”
许可也凑过来看了看,连连点头:“别忘了人家可是学临床的!专业对口着呢。”
姜半夏听着她们的说话,没有回答,默默地坐回到自己的书桌前,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坐在那里,看着笔记本上空白的页面。脑子里反复转着白芷那句“人也是一样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