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寒假的第三天。
晚上,白芷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一个小时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姜半夏的聊天框里,最后几条消息是晚上九点多姜半夏发来的照片,说是去跟妈妈逛超市提前买的一些年货。
她盯着一张照片上边缘露出来的一点姜半夏的手,放大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
才三天而已,为什么这么想她。
她想起放假那天送姜半夏上车,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手机上打了“我好想你”几个字后,又觉得自己太主动、太黏人了,立马给删了,没有发出去。
她告诉自己,每次都是她主动,这次怎么着也得忍着。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开始忍得有点辛苦了。
今天,是第三天。
白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不想再忍了,好想去见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就嗡嗡地响个不停。
还没等她来得及点开消息,苏知打来了微信视频。屏幕亮得刺眼,白芷眯了一会儿眼睛才按下接听。
屏幕那边的苏知贴着面膜,传来了她委屈巴巴的声音:“白芷,我好难受啊。”
“怎么了?”
“我得了重度相思病,都快病入膏肓了。许可那个没良心的,天天给我发自拍,干啥都得给我拍一张。”苏知的脸耷拉着,撇着嘴,“她摆明了就是想勾着我想她嘛,这下她如愿了,我快要熬不住了。”
苏知的一顿话输出后,白芷一时间有些愣怔,她又何尝不是呢。
“那你想见她吗?”白芷试探着问。
“当然想了,我……”苏知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不住的兴奋劲儿,“白芷,我们明天去省城吧?”她怕白芷不想去,又趁机补了一句,“省城也不是只有许可一个人啊,你也可以……”
苏知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涟漪。
白芷当然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省城不止有许可,还有她朝思暮想的人,那个人已经在她的心里荡了整整三天了。
刚才那些念头此刻又浮了上来。
“白芷,去嘛去嘛。”苏知撒着娇,又反问了一句,“你难道就不想去见见姜半夏吗?”
屏幕那边的苏知正歪着头,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白芷依旧呆在那里,消化着苏知的话。
她当然想见姜半夏,想得都快要疯了。
白芷坦白:“我想见她。”
苏知愣了一秒,大概是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瞬间就尖叫了起来。
“白芷,你是答应去了嘛!!我还以为只有我犯病了,看来你的相思病比我还严重嘛!”
刺耳的声音通过手机传来,白芷赶紧把手机拿远,等着她那边嚎完。
苏知嚎够了后嘿嘿一笑:“白芷,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哈。我来买票和订酒店,你不许反悔。”说完立马挂了视频,生怕白芷反悔似的。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白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好了一会儿,点开了和姜半夏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后又给删掉了。
算了,不告诉她,再忍忍吧。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打着滚。
明天,明天她就能见到姜半夏了。
第二天早上,两人都起了个大早,抵达省城高铁站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高铁减速进站的时候,白芷的心跳就已经开始乱了。她没有告诉姜半夏今天要来,但是上车后不久苏知就告诉了许可,姜半夏应该也知道了吧。她看着一旁歪在她肩膀上睡得正香的苏知,口水都快流到她的身上了。
她拍了拍苏知的胳膊:“醒来啦,到站了。”
苏知瞬间惊醒,“啊,到站了嘛?”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许可人呢?”
“你家许可在外面等着我们呢,你先把口水擦擦吧,别让她看见了。”
苏知赶紧低头抹了把脸,又对着手机屏幕扒拉了两下头发,拉着白芷准备下车。
外面的冷风飕飕的,白芷下意识地眯起了双眼,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苏知缩了缩脖子,挽紧了白芷的手臂。两人一起往站外走去。
白芷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掏出来看。
是运营商发来的欢迎短信。
不是姜半夏。
白芷将手机收回了口袋,看着护栏后挤满的接站人群,环顾一圈后,一眼就看见护栏尽头角落里的姜半夏。她双手揣在白色的羽绒服口袋里,围着围巾,目光四处搜寻着,透着几分着急。她身侧的许可整个人扒着护栏,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了,一瞧见这边立刻用力挥手,上蹿下跳的,活像个小猴子。
白芷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苏知已经抢先冲上前,一边拨开人群一边连声喊着“借过借过”。来到许可的身前后,直直朝着她扑了过去,整个人挂在了她的身上。
“许可!”
许可费力地掰开她的胳膊:“轻点轻点!你是想勒死我嘛!”
白芷也跟了上来,几步冲上去抱住了姜半夏。包从她的肩上滑下来都忘了管,冷风和姜半夏身上的那股熟悉的味道一起裹住了她。
姜半夏往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了两个人。
白芷把脸埋进她温暖的围巾里。
三天了,终于又闻到了她独有的气息。
“我好想你。”那句她没有发出去的话,此时当着姜半夏的面说出来了。
管它呢,主动就主动,黏人就黏人吧,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姜半夏也抱住了她,攥着她的后背,紧紧的。
许可跟她说白芷要来的时候,她还在半梦半醒间,这会抱到人,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才消失。
是真的,她的白小芷真的来了。
她蹭了蹭白芷的耳朵,声音软软的:“我也好想你。”
“咳、咳、咳……”
苏知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白芷不用回头都能想象苏知此时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看看人家的小别胜新婚,再瞧瞧你,见面只会使劲勒我的脖子。”许可拍了拍苏知的肩。
苏知不服气,牢牢箍住她的手臂:“勒你怎么了?那也是想你!”
“行啦,别贫了,走吧。”
许可拽着苏知往广场外走去。白芷松开后站在原地,刚才冲上来抱姜半夏的时候没觉得不好意思,现在反倒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姜半夏看了她一眼,牵住了她:“走吧。”
四人一起出了站前广场,许可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前往酒店。车上,姜半夏拿过白芷的手放在手心里哈着热气,问她冷不冷,几点起的、有没有吃早餐啥的。苏知坐在她们身旁全当是没看见似的,时不时和前排的许可逗上两句嘴。
酒店在市中心,离许可的家不是很远,四人一路说说闹闹,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苏知订的是两个对着的房间,她把其中的一张房卡塞给了白芷,冲她眨了眨眼,自己拽着许可进了对面那间房。
白芷看着手里的房卡,满心疑惑。
先前苏知明明说是订的一间双床房,两个人同住,怎么现在分成两间了?
她刚想问来着,对面的门已经被苏知给关上了。
白芷只好转身推开了房门,姜半夏紧跟着她走了进来。
她将背包搁在桌边后,开始打量起房间来。房间很大,落地窗外的视野开阔,光线很是不错,整个房间都是亮堂堂的。她心里正暗自感慨苏知订的房间还不赖,目光落在房间正中央的床上。
只有一张大床。
怎么和苏知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
一间房变两间房,说好的双床也变成了大床。白芷无奈地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姜半夏,那人正环顾检查着屋里的各处。
白芷抿了抿嘴唇,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个弧度。
大床好像也……也挺好的。
姜半夏来到床前坐下,问道:“你们下午有什么安排不?”
白芷清了清嗓子:“苏知说想去滑雪。”
“那你想去嘛?”
白芷思索片刻,如实回答:“我想去,但是我还从来没有滑过雪呢。”
“没事的,我教你。”
“嗯。”白芷看着她,忽然觉得不会滑雪也挺好的。
说话间,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白芷去开了门。
苏知探着头往里头瞄:“你们俩好了没?准备走啦。”
白芷看了一眼苏知,目光又落在一旁的许可身上。她难得的安静,唇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印子。
“你们等我一下,就来。”
两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四人就近随意吃了个午饭,前往滑雪场。
滑雪场在省城西郊,依着一座不算高的山势建的,午后的阳光照在雪面上,白得有些晃眼。雪道上散着不少人,有几个小孩子在坡底打着滚,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
白芷第一次站在真正的雪道上,心跳比上午在高铁上还要快。她看着坡上那些歪歪扭扭往下滑的人,本来想从他们身上找到一点安慰,谁知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孩从她面前滑过去,还转了个弯。
她瞪大了眼睛,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厉害的嘛!
她看着小孩远去的背影,调整了一下呼吸,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脚下的雪板不知道怎么的开始往前滑去。她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脚下的雪板,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姜半夏越来越远。身后不知道是谁在喊着"小心",她下意识蹲低了一点,可膝盖一弯,重心反而偏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欲要往前栽过去。
“半夏——”白芷惊慌地喊了一声。
姜半夏正低头整理自己的雪版,听到喊声后立刻抬头,看见白芷的两条胳膊慌乱的挥舞着,一只雪杖也差点脱手,距离她已经有好几米了。她快步追了上去,从后面一把拽住了白芷的雪服下摆。
一股力道将她往后一带,白芷的后背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姜半夏的下巴抵着她的肩头,安抚道:“好了,没事了,别怕。”
温柔的声音传来,白芷靠在姜半夏的怀里,惊魂未定,心跳也还是快的。刚才滑出去的那几秒,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摔了,好在姜半夏来得及时。她抓着姜半夏的胳膊直起身子,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姜半夏扶着白芷缓了一会,转到她的身前,看了看她的姿势,“你站得太直了,膝盖要弯一点才行,手也别握得那么紧。”又转到她身旁,“我现在先教你怎么刹车,你看着。”
姜半夏给她完整地示范了一遍。
“你试试看。”
白芷按照姜半夏教的试着,有什么不对的,姜半夏就在一旁帮她纠正。前几次她都一刹就倒,姜半夏把她扶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后鼓励她重来。白芷试了好几次后,终于有了点像样的样子。她开始尝试着在雪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虽然不够流畅,但最后总算是刹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停稳的雪板,有点不敢相信:“我这是刹住了?”
“嗯,刹住了。”姜半夏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仿佛比她还要高兴。
她又教了白芷其它的一些基础动作,白芷试了几次后渐渐找到了感觉,刹车、转弯、减速,虽然动作还是生涩的,但至少没不受控制地往前溜了。
“嗯,学得差不多了。”姜半夏滑到她的身侧,握住自己雪杖的一端,将另一端递给了白芷,“现在,我带你来滑一段。”
白芷伸手接过,牢牢攥住了杖柄。
两个人并排滑了出去,速度压得很慢,寒风扑了满脸,白芷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脚下的雪板偶尔磕到小雪堆,轻轻颠了一下,姜半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白芷盯着她又把重心压低了一点。滑着滑着,坡变陡了些,速度也开始快了,白芷的雪板碾过一块碎冰,身体开始歪了起来,姜半夏攥紧手中那截杖身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把,白芷借力把重心压回去稳住了。慢慢地,她的膝盖有了点酸,可身体好像没有那么僵了,杖身横在两个人之间,另一头被姜半夏稳稳地握着,偶尔传来一小股力道,像是在帮她调整着方向。白芷跟着那点力道滑着,雪板在雪面上拖出细细的声响,唰唰的。她跟着那个节奏呼吸,身体和雪板之间好像突然通了,滑得越来越稳。
原来滑雪这么有趣呢,好像还挺不错的。
白芷看了姜半夏的侧脸,要是能这么一直滑下去就好了。
正想着,苏知和许可两人笑闹着滑了过来,从她们前方不远处横切了过去。姜半夏攥紧杖身想带白芷往旁边避一下,脚下的雪板却卡进了一道被压出来的雪沟里,整个人往侧边歪倒,仰面摔进了雪里,手里的杖端也脱了出去。白芷攥着那截杖被惯性带着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姜半夏的身上。
雪沫被带得飞起,落下来后散在了两人身上。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白芷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时只觉得身下软乎乎的,姜半夏的呼吸挠在她的颈侧,痒痒的,她忽然就不想动了。
摔都摔了,干脆就让她再趴一会儿吧。
她侧过头贴在了姜半夏的心口。
一如往常。
滑雪头盔抵着白芷的耳朵有点硌人,厚重的雪服隔去了姜半夏大半的心跳声,听不太真切,可她还是舍不得起身。
她只是想确定,确定这个人还在。
姜半夏躺在雪地上任由她趴着,后背渐渐有了些凉意。她的双手慢慢抬起,抱住了白芷将人拢了拢,让她贴的更紧了些。
这人还是那么执着地往自己的心口靠,跟长了雷达的小猫似的。
如果她想一辈子都这样,是不是太过贪心了?
大抵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