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佩兰买的蛋糕不大,刚好够四个人吃,蛋糕顶上歪歪地搁着几颗草莓,大小不太均匀,有一颗还带着一小截没摘干净的蒂,巧克力酱上的“生日快乐”被盖子给蹭花了一个角。
晚上,宿舍四个人围在姜半夏的书桌前。
姜半夏在一旁切着蛋糕,许可趴在桌边,嘴里念叨着“我要那颗最大的草莓”,苏知站在她的旁边帮她把翘起来的衣领按了下去。一块最大的蛋糕被姜半夏给了白芷,许可自觉地端了两块,递了一块给苏知。苏知迫不及待地叉了一大口蛋糕往嘴里塞,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油也没有注意到,眼睛吃得都眯了起来。许可看见苏知嘴上的奶油,抬手用拇指把那圈奶油给擦掉了:“瞧你,吃个蛋糕搞得满嘴都是,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许可擦完又把拇指往自己的嘴里抿了一下,继续吃起了蛋糕,苏知看了许可一眼,耳尖在灯下慢慢泛红。姜半夏和白芷挨得极近,指尖挨着餐盘的边缘正互相喂着蛋糕,两人的余光同时扫到方才的那一幕,动作齐齐顿住。
刚刚那是什么情况。
“你们俩……”白芷率先问出了口。
既然被发现了,许可也就不打算隐瞒了,干脆牵过苏知的手,坦然道:“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我们俩和你们俩,一样的。”
“什么时候的事?”这次轮到姜半夏沉不住气了,她心里早就觉得她们俩有戏,可真听到许可亲口说出来,还是愣了一下。
苏知看着许可,握紧了她的手:“就元旦节那天,我约了许可出去玩,表白了。”
元旦节?白芷想起了跨年夜那天苏知在她身旁许愿的模样,原来那个‘一定要成功’就是为了这个。
“所以你跨年夜那晚许得愿望是真的灵了。”白芷心里替她高兴。
苏知确是一脸惊讶,待反应过来白芷在说什么后,脸上的红从耳尖蔓延到了脸颊,回了一句:“嗯,灵的。”
她说得特别认真。
许可在旁边,偏过头看着苏知有些疑惑。什么愿望?
苏知感觉到了许可的目光,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我以后再告诉你。”
姜半夏把两个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却忍不住地翘了起来,她叉了一口蛋糕塞进了嘴里:“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哈,我差点以为你们俩还要等到毕业呢。”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俩早就知道?”苏知的嗓门开始大了起来。
白芷和姜半夏对视了一眼,没忍住笑了起来。
“半夏之前跟我说,你看许可的眼神就好像我看她一样。”白芷看了一眼姜半夏,嘴角还挂着笑,“像在看一味上好的药材。”
苏知脸红扶额:“行吧,既然你们俩早就知道了,我也就不装了。半夏,那个,我和你商量个事呗?”
“你说。”
“咱们俩换个床位行不?”苏知把手搭在许可的肩上,“我想和许可一起睡。”
“行。”姜半夏答应得挺爽快。苏知刚要松口气,就见她不急不慢地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许可晚上爱踢被子,你跟她睡,小心半夜被踹下床去。”
“没事,有我呢。”苏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她踢一次被子我就给她盖回去,盖一晚上,看她能踢几次。”
许可刚把一勺子奶油塞进嘴里,闻言差点给呛了出来。她捂着嘴咽下去,转头看着苏知,苏知的耳朵尖有一点红,表情倒是很镇定。
白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这间小小的宿舍里越发的有意思了。
后来,白芷和姜半夏又拉着苏知追问她表白的细节,苏知拗不过她们俩,只好一一都说了。宿舍里传来四个人的欢声笑语,空气里还飘着奶油和巧克力混合的甜味。
晚上熄灯之后,姜半夏睡到了白芷的床上。宿舍的单人床窄得可怜,两个人必须侧着身子睡才能不掉下去,但是她们早就在姜半夏的床上习惯了这种拥挤。白芷窝在姜半夏的怀里,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对面床铺忽然传来了许可迷迷糊糊的声音,“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困意,听起来比平时更慢、更黏糊。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我又不踢你。”
许可把苏知的手拉过来塞进了被窝里,贴在自己柔软的肚子上。苏知冰凉的指尖碰到她温热的皮肤的时候缩了一下,却被许可一把给按住了。
“我帮你把手捂热一下,你可别乱摸哈。”
“我才没……没想乱摸了。”
渐渐地,对面的床铺已经安静了下来,呼吸声也变得均匀,偶尔传来了被子窸窣的声响,很快也归于了沉寂。
白芷把脸往姜半夏的颈窝里又埋了埋,姜半夏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刚才许可那句“我又不踢你”还飘在空气里,和晚上吃蛋糕时姜半夏的那句“许可晚上爱踢被子”叠在一起。白芷仰起小脸:“你是怎么知道许可踢被子的?你以前……跟她睡过嘛?”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低下了头,有点庆幸现在关了灯。她不是真的觉得姜半夏和许可有什么,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有一整个她来不及参与的过去。她只是忍不住好奇,还没有遇见自己的姜半夏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她知道自己问得有些笨,可话还是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
姜半夏的一只手抬起来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白小芷,你该不会是在吃许可的醋吧。”
“我……我只是想知道以前的你。”
姜半夏的手指停住。
以前的她是什么样子的?她好像也没有仔细研究过。小时候的她还算活泼,跟在许可的身后满院子跑,磕磕碰碰摔过很多次,身边的朋友也有不少。后来那件事之后,她慢慢就收起了所有的笑意,开始变得不爱热闹,课间就趴在桌子上装睡,放学也一个人走,吃饭还专挑角落的位置,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已经习惯了,往日的朋友也都渐渐走散了,许可是唯一还留在她身边的。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孤零零地走下去,从来不敢想什么未来,直到白芷闯进她的生活,她才第一次开始期待起往后的日子。
她把白芷往怀里拢了拢:“以前的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独来独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我以前睡不好夜里常常醒,好几次都看见许可的被子滑落到了地上。我从来没有和别人同床过,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白芷把脸埋进姜半夏的颈窝里很深,鼻子又闻到了那股干净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嗯,睡觉吧,晚安。”
姜半夏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晚安。”白芷感觉到她的嘴唇碰了碰自己的发顶,很轻,很短暂。她闭上眼睛,往那个温热的怀抱里又拱了拱。
接下来日子里,老师们基本上都没有上课了,让他们自己复习,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做准备。509宿舍的四个人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地泡在了图书馆里。
直到期末最后一门考完,寒假就真的要来了。
晚上,白芷和姜半夏商议说请苏知和许可一起吃顿饭,四个人又来到了那家老北京铜火锅店。
苏知一进门就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白芷,你咋知道我想吃火锅啦?”
白芷正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闻言转头看了苏知一眼:“不是知道,是我和半夏想请你们俩吃。”
苏知一脸诧异:“你们俩请我们吃?为啥?”
白芷不急不缓地开口:“军师答谢宴,你自己要求的,忘了?”
苏知眨了一下眼“嘿嘿”笑了,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你还记着呢?我都快忘了。”
“你忘了,我们俩可没忘。”白芷在桌下伸手握住了姜半夏的手,“当时我记得就是在这个火锅店来着。”
说话间,桌上的锅底已经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许可帮苏知下了些毛肚,筷子在锅里翻了几轮:“哦对,我记起来了,就是这家火锅店,白芷给姜半夏开方子来着。”
“你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了。”苏知看着姜半夏,调侃道:“话说,半夏,当时白芷给你开的那个方子,你到底听懂了没?”
姜半夏握着白芷的手一紧。
白芷,当归,半夏。
她怎么可能听不懂,她只是说不出口。
她看了一眼白芷,脸直接红到了脖子,生硬的转了话题:“你喜欢吃的毛肚熟了,赶紧吃吧,不然都要凉了。”她松开了白芷的手,站起身给苏知碗里夹去一筷子毛肚。
苏知看着碗里的毛肚,暂时放过了姜半夏。她抬起头,又笑眯眯地看向白芷:“白芷,今天既然是军师答谢宴,那你是不是也得给我开个方子才行。”
白芷正把涮好的羊肉夹进姜半夏的碗里,头也没抬:“你想要什么方子?”
“嗯……”苏知歪着头想了想,“你给半夏开的方子里有白芷,那我的方子里也得有白芷,你不能偏心。”
“那就……白芷甘草汤吧,两味药,我和你。”
“白芷甘草汤?我是甘草?”苏知指了指自己。
“嗯,因为没有甘草,我和半夏的方子就不能成。”白芷把自己的杯子和姜半夏的杯子都倒满了饮料,两人站起身来。
“苏知。”白芷叫了她一声,“我们俩……”她看了一眼姜半夏,转头,语气和刚才开方子时一样认真:“谢谢甘草军师。”
三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火锅的热气里散开。
许可正夹着菜,看到她们,“说到这个,我有点好奇了。”她放下了筷子忍不住打趣道,“白芷,你跟我们说说呗,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们家半夏的?”
什么时候?到底哪次才算真正喜欢上了呢?白芷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圈,应该就是那个躲清闲的小孩了吧。
好像是国庆节后的周五?对,就是周五。
“国庆节后不久,一个周五的下午,我在图书馆里找书,看到半夏靠着书架坐在地上。”
那一刻,她也说不清到底被什么击中了,只是那个下午之后,她再也没有办法把姜半夏只当"室友"来看了。
她侧头温柔地望了一眼姜半夏。
姜半夏的眼底满是错愕,她从来没有想过,白芷的心意居然来得这么早。
“我就知道,你那会肯定有情况!”苏知记起了那天,晚上白芷在她的邻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问她有个人让她忍不住靠近,不知道是咋的了,她问白芷是不是有情况了,白芷死活不肯说。
“那么早的嘛!那我放心了。”许可听到白芷的回答,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散了。
她从小就认识姜半夏了,那时候的半夏总是追在她后面疯跑,浑身都是鲜活的。15岁那件事后,半夏就把自己裹进了壳里,一裹就是好几年,身边的朋友也一个个走了,只有她没有走。不是她有多讲义气,是她见过以前那个鲜活爱笑的姜半夏,她知道现在的姜半夏不是真正的她。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她只知道,如果连她也走了,半夏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大学这学期,她明显感觉到姜半夏的脸上又有了真心的笑,她很清楚这是白芷带来的。她等了这么多年,就是想再看到这样的姜半夏,现在她看到了。
铜锅里汤汁翻滚着,席间的说笑声慢慢静了下来。
“白芷。”
白芷被许可叫了一声,正看着她。
“你生日那天,我送给半夏的那句祝福是真心的。我以后就把她交给你了,你会好好待她的,对吧?”
白芷还没什么反应,姜半夏闻言却是一怔。
她完全没有想到许可会说出这话来。白芷生日那天,许可说的那句“执芷之手,与芷偕老”,姜半夏只当是朋友的随口一句调侃,此刻再次被她提起,才彻底明白这句话原来不是她的玩笑,里面藏着她多年不曾说出口的牵挂,原来自己一直被她这样长久地放在心里了。她看着许可,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了胸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暖意一点点地填满了她的心口。那段难熬灰暗的日子里,是许可每天陪着她,用最笨拙的行动告诉她,这世上始终有人在意她的。她想对许可说声谢谢,可她觉得这两个字都太轻了,撑不起这些年许可藏着的小心翼翼。
现在,许可终于不用藏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慢慢地,她眼睛里有了一层水雾。
白芷深深地看了身旁的姜半夏一眼,感觉到了她的动容,她牢牢牵紧了姜半夏的手,对许可说:“伴夏一生,一生伴夏,我会好好待她的,你放心。”
“你啊就放一百个心吧,白芷疼她跟宝贝似的。”苏知给许可碗里夹去一块肉,笑着说道:“以后呢,她就归白芷管,你呢就归我管。”
许可的脸颊瞬间发烫:“谁……谁要你管了?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嘛。”她嘴上反驳,却还是乖乖吃下了碗里的肉,笑意藏不住地挂在嘴角。
“哦?是谁昨晚也没征得我同意,叮嘱我寒假不能忘了想她,睡前还拽着我不肯松开来着,我……”
苏知正说着起劲,许可夹起一筷子土豆片直接堵住了她的嘴。苏知被堵得说不出话,看着许可涨红的脸,没再继续往下说。白芷和姜半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后都笑了。
饭桌上重新热闹了起来,几人闲聊起寒假回家的安排。
等到四人吃完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夜里的晚风有点凉,姜半夏犹豫了片刻,主动提起了图书馆的那天,白芷把藏了许久的心动细细地说给了她听。耳边时不时传来前头苏知与许可拌嘴的说笑的声,她低头望着和白芷紧扣的手,心底只剩一句: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