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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凌晨四点醒了一次

窗缝那线风还在往里渗,一线,比昨夜又硬了一分。降温在路上了,一晚一晚地近。

他在黑里睁着眼,把这笔账收好:周日两下,昨天一下,今晚三下。明晚要是还有,四个数连成一排,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

他不急。楼里的夜长,够他等。

他等到了后半夜。笃没有来。对门那线橘光一直亮着,亮着,没有动静。他把账合上,今晚没有数。四个数的排,缺一个。

缺着就缺着。明晚再拼。

睡意回来的时候,风还在窗外走。他跟着它走远了一段,睡了过去。

醒来是周三。

窗帘边上那线白光在,是白的,不亮。阴天。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楼里比昨天又钝一层,动静都闷着,像隔了层什么。冷柜垫底,在。楼骨没有咯。水管歇着。风在楼外头跑,一阵紧一阵慢,刮过什么,呜一下,又一下。

降温的天。老板娘说这两三天里,今天就在这个“里”头。

他起床洗漱。水凉了一截,热水来得慢。早饭是速食,站在灶边吃完,锅刷了。

上午,他把台灯座底下那两张纸抽了出来。

猫,屋子。他一张一张看。猫还是城东的猫,弓着背,窗台上那个坐法。画得没有错,就是不对,这本子里没有这只猫。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四四方方,一个盒子。他把两张摞好,压回台灯座底下。

不撕。起不来的开头都这样,压着,过些日子再看。

然后他起了第三个头。

这个头不画房子,也不画猫。他画了一场雨。

雨点斜着落,一根一根,密而不乱,落在一把伞上。伞面让雨压得微微往下弯,伞底下没有人。

他画得慢。从左上往右下排线,笔尖上的墨不多不少,手上的劲不能变,劲一变,雨就下乱了。排到一半,晌午的鸽哨来了,迟了差不多半个钟头,闷闷的,飞得比平时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又低下去。

排完雨,他退远看。雨立在纸上了。加上台灯座底下那两张,这本子到今天起过三个头。头两个不对,这第三个,站住了。

中午,他下楼买米。

街上比昨天空。阴天,风在前头跑,把一只塑料袋吹得贴地翻,翻过修锁店门口,挂在自行车座上。晾衣杆空了大半,收衣裳的人比晾衣裳的人多。五金店的卷帘拉下来一半,那条老狗挪到了屋檐底下,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皮都懒得抬。槐树的枝子在风里晃,晃得没有声音。

老板娘在店里理货,看见他进来,抬头。

“自己吃啊。”

“嗯。”

米只有小袋的,五公斤,蛇皮袋上印着不知道哪里的稻穗。他拎着上楼,到四楼平台换了一次手,掌心压出一道红印。

他在平台上站了两秒,把手掌贴在墙上焐了焐。

这面墙是温的。

降温的天,楼里的墙还存着前几天的暖。他把手收回来,接着上楼。米放进墙角,靠着一摞收剩的纸。掌心那道红印,过一会儿就淡了。

下午接着画。

他画伞。把伞骨数了数,八根,从伞顶散下来,伞面顺着骨走,一道一道浅浅的弯。画完伞,伞底下那块空先空着。铅笔极轻地比了一个人的肩线,又擦了。

等想到人再说。

画到肩颈发僵,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喝了一口水。窗外的天更沉了,云走得很快,可街上一点光都没有添。他回到桌前,把伞底下那块白又看了一会儿。

阴天的光不进来,屋里靠顶灯,白得平。他没有开照桌的射灯,纸上不能有直射光,看颜色不骗人,老规矩。

傍晚,风大起来了。

楼下后巷的铁皮棚被吹得响了一阵,哐、哐,停了。楼道里不知哪一层的门没关严,铰链给风呜了一声,又一声,后来那扇门让人带上了。修锁店提前上了门板,比昨天又早。五点出头,天就暗透了。

六点半,那个调子准时从楼下浮上来。风把它搅得一搭没一搭,哪一句该扬的,让风接走了。他听完,天已经黑实了。

晚饭是最后一撮挂面,卧了一个蛋。锅刷了,灶台擦了。新买的米在墙角立着,没淘,明天再说。

夜里躺下之前,他照旧绕屋子走了一圈,该关的关了。

躺下,先听。

风进了名单。他给风单独记了一项:风刮铁皮棚,哐啷;风过电线,呜的一丝;风从窗缝进来,推着窗帘的下摆;风把哪层的门铰链吹响。这些不是楼的,是街上的。街上今夜不安静,楼还行,骨头偶尔咯一下——降温的夜里,木头缩得快。

名单头一回添新项。他添的时候想,这楼住熟一天,名单就长一点。长一点是好事,长,说明认得多。

他点完了,都在。

躺平之后,对门那头有一阵动静。

很轻,很碎,像有人在桌面上挪东西。一样,一样,又一样,挪得很慢,落下去之前都垫着。挪了几样,停了。

他等着。等笃。

没有笃。挪东西的动静过去之后,对门再没出声。

账没拼上。四个数的排,到今晚还是三个:周日两下,周一一下,周二三下,周三零。零也算一个数。他在心里把这一排摆开,看了两遍,看不出名堂。

要看出名堂,就明晚。楼里的夜多的是。

前半夜睡得还行。浮上来两回,每回点一遍,都在,接着睡。

再醒,是很突然的。

不是浮上来,是醒。凌晨四点。

他自己不知道这个数。屋里黑着,他没摸手机,也没看表。他知道的只有一件:这一回跟往常不一样。往常醒是浮上来,人还带着睡的边,一闭眼还能跟回去;这一回是从中间断开的,干干净净地醒。睁眼,黑的,屋里没有声音。

他躺着没动,先听。

名单从最底下点起。冷柜,在,垫底。楼骨,没有咯。水管,歇着。风,在,一线,从窗缝进来,推着窗帘的下摆。对门,没有声音。楼上,没有声音。

点完,都在。

可他还是醒着。

往常不管哪个点醒,睡意都在不远处候着,他一闭眼就能跟上去。这一回他闭上眼,闭上,又睁开。睡意没影。屋里黑得很匀,匀得过了头,他躺在这片匀里,像躺在一张绷平的纸上。

他侧耳,又听了一遍。还是那些,都在。没有多的。

那这醒是从哪儿来的。

他给不出答案。他只知道眼下自己躺在一条缝上,睡着的那头回不去了,醒着的这头,他还没站稳。

窗帘边上那线白光还亮着。风一阵一阵,窗帘的下摆轻轻动。他看着那条线,等。

睡意没有回来。